十一月的第一個周三,天空是一種高遠而清澈的藍,陽光透過已經開始稀疏的梧桐枝葉,在教學樓前的林蔭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雨眠抱着《藝術史概論》的課本,隨着下課的人流緩緩走出教學樓。這節課是她這學期選的唯一一門選修課,上周她才發現林見陽也選了同一門課——不是巧合,他在第一節課後就坐在了她斜後方兩排的位置,下課時很自然地走過來打了招呼。
“剛才講到的‘殘缺美’很有意思,”林見陽走到她身邊,保持着一步的距離,“維納斯失去的手臂反而讓她更完美。”
沈雨眠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課本封面。她還在思考課上教授說的那句話:“真正的美往往存在於不完美之中,因爲不完美才真實,才動人。”這句話像一細針,輕輕刺破了她心裏某個一直緊繃的地方。
兩人隨着人流走在林蔭道上。深秋的陽光已經失去了夏的灼熱,變得溫和而透明,照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反射出溫暖的金黃色。梧桐葉已經開始大片飄落,每一陣風吹過,都有葉子旋轉着、搖曳着從枝頭脫離,像一場緩慢而盛大的告別。
沈雨眠低頭走路,帆布鞋踩在落葉上,發出清脆的咔嚓聲。她在想維納斯,在想那些失去的部分,在想自己心裏那些空缺的地方。父親離開後的那個位置,母親再婚後的那個距離,那些曾經完整如今破碎的家庭記憶——它們是不是也構成了一種“殘缺美”?她不知道。
就在這時,一片完整的梧桐葉從高處旋轉落下。
它落得很慢,像在跳一支優雅的獨舞。陽光透過它金黃的葉片,照出細細的脈絡,像人手掌上的生命線、愛情線、事業線。它在空中劃着弧線,旋轉,飄搖,最終不偏不倚地,輕輕落在了沈雨眠的頭發上。
卡在了她左側的發間,葉柄勾住了幾縷頭發。
沈雨眠感覺到了頭頂輕微的重量,但她沒在意,以爲是風吹落的普通落葉,很快就會掉下去。她繼續往前走,想着剛才課上的內容,想着下午要去圖書館還書,想着明天要交的文學評論作業。
“別動。”
林見陽的聲音從身邊傳來,溫和但帶着一絲罕見的急切。
沈雨眠停下腳步,疑惑地轉過頭。林見陽已經站定在她面前,比她高了差不多一個頭,此刻正微微低頭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專注,眼睛看着她的頭頂,陽光從他的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你頭發上有片葉子。”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完整的,很漂亮。”
沈雨眠僵住了。她能感覺到那片葉子還卡在發間,能感覺到林見陽的視線落在那裏。她的心跳開始加快,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緊了課本的邊緣。
然後她看見林見陽抬起了手。
他的手指修長,在陽光下幾乎能看見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那只手緩緩地、很小心地靠近她的頭發。沈雨眠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頭頂那一小塊區域——她能感覺到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她的發絲,能感覺到他動作的小心翼翼,能感覺到那片葉子被輕輕取下的細微觸感。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得很慢。
林見陽的手指碰到她頭發時,他自己也屏住了呼吸。她的頭發很軟,帶着洗發水淡淡的茉莉花香,幾縷發絲纏繞在他的指間,像最細的黑色絲線。他盡可能輕地取下了那片葉子,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遍——但其實這是他第一次觸碰她的頭發,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她的氣息。
葉子終於被完整地取了下來。
林見陽後退了小半步,拉開了一個禮貌的距離。他舉起那片梧桐葉,對着陽光。葉子完整得驚人,五個尖銳的葉尖都完好無損,葉面上的脈絡清晰得像一幅精細繪制的地圖。
“脈絡很清晰。”他說,聲音有些低沉,“像人的掌紋。”
沈雨眠看着那片葉子,又看看林見陽。陽光透過葉片照在他的手指上,將他的指尖染成了半透明的金黃色。她的臉頰開始發燙,耳朵更是迅速紅透了,她能感覺到血液在耳廓裏奔流的聲音,像遠處隱約的海。
林見陽也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剛才的動作可能過於親密了。他輕咳了一聲,手指摩挲着葉柄:“抱歉,我就是...看到葉子卡住了,怕扯到你的頭發。”
“沒事。”沈雨眠小聲說,視線落在地面的落葉上,“葉子...挺好看的。”
一陣風吹過,更多的梧桐葉飄落下來,有幾片落在了他們的肩上、腳邊。林蔭道上人來人往,有學生說笑着走過,有情侶牽着手慢慢散步,有教授抱着書本匆匆趕往下一個教室。但在這個瞬間,沈雨眠覺得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了,只有那片被林見陽舉在手中的梧桐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林見陽從背包裏拿出那本建築草圖本——深藍色的硬皮封面,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他翻開本子,找到空白的一頁,小心翼翼地將那片梧桐葉夾了進去。葉子平鋪在紙面上,金色的葉脈在白色紙張的襯托下更加清晰。
“留作書籤。”他說,合上本子時動作很輕,像是怕壓壞了葉子的形狀。
他們繼續往前走。腳步聲踩在落葉上,發出有節奏的咔嚓聲。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面上畫出晃動的光斑。沈雨眠的心跳還沒有完全平復,她能感覺到被他碰過的那縷頭發還在微微發燙,像被陽光特別眷顧過一樣。
走了十幾步後,她突然輕聲說:“我爸爸以前也會幫我摘掉頭上的東西。柳絮,或者小蟲子。”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對林見陽提起父親,雖然是過去時,雖然是這麼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她說了,很自然地,沒有經過太多思考就說出來了。
林見陽的腳步慢了一拍。他轉過頭看她,眼神溫和:“我媽媽也是。她總說我頭發裏能藏下一個動物園——春天是柳絮,夏天是花瓣,秋天是落葉,冬天是雪花。”
沈雨眠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很小的弧度。她沒有笑出聲,但那個表情是放鬆的,是柔軟的。“你媽媽一定很愛你。”她說。
“嗯。”林見陽點點頭,“雖然她有時候很嘮叨,但我知道她是愛我的。”
他們又沉默了一會兒,但這次的沉默裏有一種奇特的溫暖。沈雨眠想起第七章那個天台上的夜晚,想起他寫在筆記本上的那句話,想起他說“即使是碎片,也可以透光”。也許,她想,也許她可以試着不只收藏那些破碎的記憶,也開始收集一些新的、完整的瞬間。
比如這個瞬間。這片梧桐葉。這只爲她取下落葉的手。
走到食堂門口時,人群開始分流。一樓是快餐,二樓是風味小吃,三樓是教職工餐廳。沈雨眠通常在一樓吃,簡單,快速,不用做太多選擇。
“我去二樓,”林見陽說,“陳露說新開的麻辣香鍋不錯,我去試試。”
沈雨眠點點頭:“那一會兒...”
“一會兒圖書館見?”林見陽很自然地接話,“三點,老位置?”
“好。”沈雨眠說。她現在說“好”的時候已經不再猶豫了,很自然,像在說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
她轉身走進一樓食堂。打飯,刷卡,找座位。今天人不多,她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那條梧桐道,金黃的落葉鋪了厚厚一層,幾個清潔工正在打掃,掃帚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沈雨眠吃着飯,目光無意識地飄向窗外。然後她看見了林見陽。
他正從二樓食堂的窗戶探出身來——那個窗戶外面有一個小小的窗台。他手裏拿着那本深藍色的草圖本,正小心翼翼地將剛才那片梧桐葉拿出來,平鋪在窗台上。陽光照在葉子上,照在他專注的側臉上。
他從背包裏拿出一支筆,在葉子旁邊的窗台空白處寫了些什麼。距離太遠,沈雨眠看不清他寫的是什麼,但她能看到他的動作——很輕,很認真,像是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作品。
寫完後,他拿出手機,對着那片葉子和旁邊的字跡拍了一張照片。然後他小心地將葉子重新夾回草圖本,合上,放回背包。整個過程他都做得很專注,嘴角帶着一絲溫柔的弧度。
沈雨眠看着這一切,忽然覺得口有什麼東西輕輕化開了。像初春的冰層在陽光下慢慢消融,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碎裂聲。
她低頭繼續吃飯,但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很淺的笑容,但真實存在。
吃完飯,她去還餐盤,走出食堂。林蔭道上的落葉已經被清掃了一部分,堆在路邊的幾個大袋子裏。但樹上還在不斷地落下新的葉子,一片,又一片,旋轉着,飄搖着,像永遠不會結束的舞蹈。
沈雨眠走在落葉上,忽然想起了什麼。她停下腳步,抬起頭,看着頭頂那片梧桐樹。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下來,有些刺眼,但她沒有移開視線。
一片葉子旋轉着落下。
這次她伸出手,接住了它。葉子落在掌心,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她仔細地看着這片葉子——不完整,有一個葉尖缺損了,葉面上還有幾個蟲蛀的小洞。但它依然是美的,在陽光下,那些缺損和蟲洞反而讓葉脈更加清晰。
她將這片葉子也夾進了自己的課本裏。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些。風吹起她的頭發,吹起地上的落葉,吹起這個深秋午後所有溫柔而細碎的光影。
她知道,三點鍾,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會有一個人在等她。他會對她微笑,說“下午好”。他們會各自看書,偶爾交談,分享一些零碎的想法,或者只是安靜地坐在一起,享受陽光從桌面緩慢移過的時光。
而她,已經開始期待那樣的時光了。
就像期待下一片梧桐葉的飄落,期待下一個不經意的觸碰,期待下一次心跳加速的瞬間。
因爲有人告訴她,即使是殘缺的、不完美的事物,也可以是美麗的。而那個人,不僅這樣說,也這樣相信,更用他的方式,讓她也開始相信。
沈雨眠摸了摸課本裏那片不完整的葉子,指尖感受到紙張下葉脈凸起的觸感。她抬頭看向圖書館的方向,三樓的窗戶在陽光下反射着溫暖的光。
她想,也許美真的存在於不完美之中。就像這片有蟲洞的葉子,就像她那些破碎的記憶,就像維納斯失去的手臂。
而真正的完整,或許不在於毫無缺損,而在於即使有缺損,依然能被看見,被珍藏,被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