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王富貴提着那桶滾燙的熱水,幾乎是一口氣沖回了一樓的雜物間。
“砰!”
他一腳踹開門,提着水桶沖進去,桶裏的熱水因爲劇烈的晃動而潑灑出來幾滴,燙得他手背一哆嗦。
“嘶~”
他趕緊把桶放下。
床上那個裹成一團的身影被這巨大的動靜驚得一顫,林小草從被子裏探出個小腦袋,一雙清亮的眼睛帶着警惕和不滿,盯着氣喘籲籲的王富貴。
“你被狗攆了?”
王富貴的膛劇烈起伏着,他沒答話,腦子裏還回放着剛才那女人柔軟的身體和指尖劃過掌心的觸感。那感覺太邪門了,讓他渾身都不自在。
俺娘果然沒說錯,城裏漂亮的女人,碰一下都燙手!這比扛一百袋水泥還累人!
他晃了晃腦袋,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然後找來一個淨的鐵皮盆,先倒了半桶冷水,再小心翼翼地把桶裏的熱水兌進去。
試了試水溫,不燙不涼,正好。
他把盆推到林小草跟前,甕聲甕氣地開口。
“水弄好了,你趕緊擦擦身子,早點睡。”
說完,他抓起自己搭在床頭的毛巾,也不拿換洗衣物,轉身就又沖出了門。
林小草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又看了看盆裏冒着絲絲熱氣的溫水,撇了撇嘴。
真是個怪人。
不過,這水……還挺暖和的。
雜物間外,夜風冰涼。
王富貴走到公共水池邊,擰開水龍頭,一股冰冷的自來水就“譁”地一聲沖了出來。他脫掉上衣,露出古銅色、肌肉虯結的上身,直接把腦袋湊到水龍頭底下,任由那冰涼刺骨的水流從頭頂澆下。
爽!
心裏那股子邪火,總算被澆滅了一點。
他胡亂地抹了把臉,水珠順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滑落,滴在他堅實的膛上。
必須得離那個女主管遠點。再這麼搞幾次,別說攢錢蓋房了,小命都得交代在這。他可不想因爲男女關系問題被廠裏開除,那三千八的工資還沒焐熱呢。
他正沖得起勁,一個幽幽的嗓音從背後傳來。
“喲,富貴啊,這麼冷的天沖涼水,年輕人火氣就是旺。”
王富貴一個激靈,回頭一看,宿管趙姨正抱着個暖水瓶,站在不遠處,一雙小眼睛在他的上身滴溜溜地打轉。
“趙姨。”
王富貴趕緊關了水,有些不自在地把溼透的T恤重新套上。
趙姨扭着腰走近幾步,一股廉價的雪花膏味撲面而來。
趙姨朝他拋了個媚眼,壓低了嗓門,“姨那屋大,床也大,你要是不嫌棄,可以搬過來跟姨一起住嘛,姨還能天天給你做點好吃的補補身子……”
王富貴聽得一愣一愣的。
跟趙姨住?那俺的飯錢不是得交給她?俺一個人吃三個人的飯量,趙姨那點工資夠買米嗎?
他一臉真誠地看着趙姨,憨厚地搖了搖頭。
“謝謝趙姨,不用了。俺跟小林住挺好的,兩個人還能互相照應。而且俺吃得多,太費糧食了,不能給您添麻煩。”
趙姨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蠻牛,是真傻還是裝傻?
她還想說點什麼,王富貴已經抓起毛巾。
“趙姨,俺先回去了,小林一個人在屋裏,俺不放心。您也早點歇着。”
說完,他邁開長腿,三兩步就消失在了樓道的拐角。
趙姨看着他遠去的背影,悻悻地啐了一口。
王富貴回到雜物間時,屋裏只亮着一盞昏黃的小燈。
他放輕腳步,看見林小草已經洗漱完畢,躺回了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背對着門口。
他以爲人睡着了,便沒再出聲,輕手輕腳地爬上自己的床鋪。
而在被子裏,林小草正借着手機屏幕微弱的光,在一本帶鎖的記本上飛快地寫着什麼。
她的臉頰泛着不同尋常的紅暈。剛才擦洗的時候,她發現那圈纏在口的束布,因爲沾了水汽,竟然有些鬆動了。
萬一……萬一被那頭笨牛看見了怎麼辦?
一想到那種可能,她就一陣心慌意亂。
煩躁之下,她用力地在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笨牛今天又去招惹那個女主管了,一身怪味地跑回來,真討厭。熱水也是那個女人給的吧?哼,一股狐狸精的味。”
寫完,她又覺得不解氣,在“討厭”兩個字下面重重地畫了好幾個圈。
王富貴躺在床上,聽着隔壁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以爲林小草真的睡熟了。
他翻了個身,正好能看見林小草的側臉。
那小子睡着的時候還挺乖的,長長的睫毛一顫一顫的,跟個女娃一樣。
他發現林小草的被子滑下來一角,露出了單薄的肩膀。
這體格,夜裏着了涼,明天肯定得請假。扣錢是小事,耽誤了俺的滿勤獎可是大事。
他伸出長臂,小心翼翼地幫他把被角掖好。
就在收回手的時候,一股淡淡的、若有若無的清香鑽進了他的鼻子裏。
不是香水味,也不是沐浴露的味道,倒有點……有點像俺家小牛犢子身上的那種香味。
王富貴抽了抽鼻子,又聞了一下。
嗯,還挺好聞的。
他心裏嘀咕,這城裏的小子,身上咋香香的?
他沒多想,很快就枕着自己那硬邦邦的胳膊,沉沉睡去。
子就這麼在重復的勞動和暗流涌動中一天天過去,轉眼就到了月底。
發工資的子近了,王富貴活的勁頭更足了。他盤算着這個月的工資加上滿勤獎,離他蓋大磚房的目標又近了一大步。
這天深夜,整個廠區都陷入了沉寂。
突然。
“砰!”
一聲巨響從三樓的部宿舍傳來,緊接着是譁啦啦的水聲。
302宿舍裏,陳芸驚恐地從床上跳下來,冰冷的水已經漫過了她的腳踝。衛生間裏的一主水管不知爲何,竟然直接爆裂開來,凶猛的水流瘋狂地噴涌而出,整個房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一片汪洋。
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找宿管,也不是找維修工。
她慌亂地摸到床頭的手機,手指顫抖着,憑着肌肉記憶,撥通了那個她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帶着哭腔的聲音脫口而出。
“富貴!救我!我這裏……我這裏出事了!”
與此同時,一輛蒙着厚厚塵土的東風長途大貨車,亮着兩盞刺眼的遠光燈,緩緩地、沉重地,駛入了寂靜無聲的工廠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