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爺爺宣布要靠自己“清井”的那天夜裏,阿柚做了個奇怪的夢。
夢裏,她不是在祠堂,也不是在自己家的小床上。她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水面上,水面平滑如鏡,倒映着漫天繁星,卻不見月亮。
水是黑色的,但不是井水那種渾濁的黑,而是那種深不見底、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線的墨黑。她赤着腳踩在水面上,腳下冰涼,卻不會沉下去。
遠處,水面中央,有一小片金光在閃爍。
阿柚向着金光走去。腳下的水隨着她的步伐蕩開一圈圈漣漪,漣漪擴散到遠處,卻像碰到無形的牆壁,又折返回來,形成復雜的波紋。
走了不知多久,金光近了。
那是一座小小的、發着光的島嶼。島是圓形的,直徑約莫三米,表面不是泥土,而是由無數細密的、淡金色的紋路交織而成,紋路還在緩緩流動,像活的一樣。
島嶼正中央,擺着一張蒲團。
蒲團上,坐着一個人。
是老祖宗。
但不是儺面顯靈時那種威嚴赫赫、頂天立地的虛影,而是一個穿着樸素灰色布衣的老人,身形瘦削,頭發花白,面容慈祥,眼睛閉着,像是在打坐。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老爺爺,除了——他周身散發着柔和的金光,光芒正是從他體內透出來的。
“老祖宗?”阿柚試探着叫了一聲。
老人緩緩睜開眼。他的眼睛很亮,卻不是刺眼的亮,而是像兩潭深不見底的古井,溫潤而包容。
“阿柚,你來了。”老祖宗開口,聲音和顯靈時完全不同,平和,緩慢,像山澗裏緩緩流動的溪水。
“這裏是哪裏?”阿柚好奇地四下張望。
“這裏是你的‘識海’,也是我的‘神棲地’。”老祖宗招招手,示意阿柚走近,“我用最後一點力量,搭了這座‘渡厄台’,等你來。”
阿柚走上小島,腳下的金色紋路傳來溫潤的暖意,像冬天裏燒的熱炕頭。
“等我做什麼?”她問。
“教你東西。”老祖宗看着她,眼神裏有一絲欣慰,也有一絲擔憂,“井裏的麻煩,要靠你去解決。但你現在還太小,力量也不夠。所以,只能在這裏教。”
“這裏?”阿柚不太明白,“這裏是夢裏呀。”
“夢裏學的東西,醒了也能用。”老祖宗微笑,“而且,在這裏,時間過得慢。外面一夜,這裏可以學很久。”
他伸手,在空中虛劃。水面上立刻浮現出一幅畫面——正是村裏那口老井。井水漆黑如墨,井口上方盤旋着淡淡的黑氣,井壁深處,隱約可見一些扭曲的影子在蠕動。
“井底淤積的,不只是林秀生一人的執念。”老祖宗的聲音嚴肅起來,“百年間,所有不能入土、不能往生的孤魂野鬼,怨氣、恐懼、不甘,都沉在那裏。像一潭死水,越積越深。”
畫面拉近,井水變得透明,能看到水底——那裏堆積着累累白骨,有人骨,也有獸骨。白骨之間,纏繞着無數半透明的、痛苦的影子,它們相互撕扯,又相互融合,形成一團混沌的、充滿惡意的能量團。
阿柚看得小臉發白。
“上次你化解了林秀生的執念,等於在這潭死水裏開了個小口,泄掉了一些濁氣。”老祖宗繼續說,“但也因此,驚動了底下更深的東西。那個‘土夫子’聞着味兒來,想下去撈好處。可他一動,這潭死水就會徹底攪渾,到時候,所有東西都會涌上來,村子就完了。”
“那……那怎麼辦?”阿柚問。
“兩個辦法。”老祖宗豎起兩手指,“第一,用絕對的力量,強行淨化。但你現在做不到,我也做不到——上次顯靈,已經耗盡了積攢的力量,現在連維持這座‘渡厄台’都很勉強。”
“第二呢?”
“引導。”老祖宗看着阿柚的眼睛,“像你上次對林秀生做的那樣。但不是化解一個,而是……引導一群。”
他手一揮,水面上又浮現出另一幅畫面——是阿柚平時跳的那些格子。金色、綠色、藍色、紅色、黃色的格子,在地面上連成陣勢。
“儺步罡陣,踏的是五行,調的是地氣。”老祖宗說,“但你現在只能調動地表淺層的‘生’氣。而井底淤積的,是深層的‘死’氣。你需要學會,怎麼把罡陣的力量,‘送’到地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小島邊緣,指着腳下流動的金色紋路:“看這些紋路。它們不是隨便畫的,是‘地脈’在識海裏的映射。你要做的,是找到井口對應的‘節點’,然後,用你的步子,把罡陣的力量,沿着地脈,送到節點處,再引導下去。”
他說得很慢,很仔細。阿柚聽得似懂非懂,但努力記着每一個字。
“來,我教你第一步——‘內觀’。”老祖宗讓阿柚在蒲團上坐下,“閉上眼睛,別想別的,就感受你自己。感受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身體裏流動的……那股暖流。”
阿柚閉上眼睛。起初,她什麼都感覺不到,只有一片黑暗。但漸漸地,她真的感覺到了一股微弱的暖流,從心口的位置,慢慢向四肢擴散。暖流所過之處,像凍僵的手指泡進了溫水,舒服極了。
“感覺到了嗎?”老祖宗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嗯!”阿柚用力點頭。
“那是你的‘儺脈’在回應你。”老祖宗說,“現在,試着引導那股暖流,讓它流到你的腳底。”
阿柚努力想着。她想象那股暖流像聽話的小溪,順着她的身體往下流,流過肚子,流過膝蓋,流到腳踝,最後,聚集在腳底板。
當她成功讓暖流聚集在雙腳時,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仿佛在腦海裏,浮現出了一幅地圖。地圖很模糊,只有大致的輪廓,但能分辨出祠堂、老槐樹、老井,還有一些彎彎曲曲的、發着微光的線條,連接着這些地點。
“那是地脈圖。”老祖宗的聲音帶着贊許,“你天賦很好,第一次‘內觀’就能看到地脈。現在,找到井口對應的節點。”
阿柚在地圖上尋找。那些發光的線條,有的粗,有的細,有的明亮,有的黯淡。她在老井的位置,看到了一條特別粗壯、但顏色渾濁發黑的線條,線條上有一個明顯的“結”,像打了個死疙瘩。
“我找到了!”阿柚興奮地說。
“好。”老祖宗的聲音嚴肅起來,“現在,聽着我念的步法和口訣,你在這座島上‘跳’。記住,每一步,都要把腳底的暖流,沿着你看到的地脈圖,送到那個‘結’上。”
他開始念誦:
“左腳踏金,西方白虎,主伐,破陰穢——”
阿柚站起來,左腳踏出。腳落下的瞬間,腳下的金色紋路突然亮起,一股銳利的、像刀子般的氣息從她腳底沖出,沿着腦海裏的地脈圖,瞬間抵達那個黑色的“結”。結震動了一下,表面的黑色似乎淡了一丁點。
“右腳踏木,東方青龍,主生機,鎮邪祟——”
阿柚右腳踏出。這一次,氣息是溫和的、充滿生機的,像春天的風,拂過那個結。
“轉身踏水,北方玄武,主歸藏,引濁流——”
轉身,左腳劃個半圓,氣息變得沉靜、包容,像深海。
“跳躍踏火,南方朱雀,主淨化,焚污穢——”
阿柚跳起來,右腳重重落下。氣息熾烈、灼熱,像燒紅的烙鐵,燙在那個結上。結劇烈震動,表面的黑色明顯褪去了一層。
“雙腳踏土,中央勾陳,主穩固,定乾坤——”
最後一步,阿柚雙腳並攏,穩穩落下。氣息厚重、堅實,像山嶽,將那個結牢牢“定”住,不讓它再逸散黑氣。
一套步子走完,阿柚累得直喘氣。她感覺自己腳底的暖流被抽空了大半,整個人都虛脫了。
但腦海裏,那個黑色的“結”,顏色確實淡了一些,也不再像剛才那樣不安地蠕動。
“很好。”老祖宗扶住她,讓她坐下休息,“第一次引導,能做到這樣,已經很不錯了。但記住,這只是在識海裏的演練。真正引導井底的死氣,比這難十倍,也危險十倍。”
他頓了頓,看着阿柚疲憊的小臉,眼中閃過一絲心疼:“阿柚,你可以選擇不學。井底的麻煩,是大人的事,不該讓你一個孩子承擔。”
阿柚搖搖頭,小臉上滿是堅定:“阿柚要學。阿柚要保護祠堂,保護大家。”
老祖宗沉默了很久,最後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好孩子。”
接下來的“時間”,老祖宗教了她更多東西。
怎麼在引導時保護自己,不讓死氣反噬;怎麼分辨哪些死氣可以引導淨化,哪些必須強行鎮壓;怎麼在罡陣力量不夠時,借助祠堂的香火願力,甚至……借助其他“面具影子”的力量。
阿柚學得很認真。她一遍遍地跳,一遍遍地引導,累了就坐下休息,聽老祖宗講古時候的故事,講儺戲的起源,講面具裏每一個表情、每一種顏色代表的意義。
在這裏,時間仿佛真的過得很慢。她學了很久很久,久到感覺自己長大了好幾歲,可一抬頭,老祖宗還是那樣坐着,外面的星空也還是那樣璀璨。
“老祖宗,”有一天休息時,阿柚忽然問,“你爲什麼會在面具裏呀?”
老祖宗笑了:“我啊,不是‘在’面具裏。我就是面具,面具就是我。”
見阿柚一臉茫然,他解釋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儺戲藝人,他唱了一輩子戲,把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記憶,都傾注在了他雕刻的面具裏。後來他死了,但他的‘念’留了下來,附着在面具上。一代又一代,戴過這個面具的人,他們的‘念’也留了下來。幾百年,幾千年,這些‘念’慢慢凝聚、融合,最後……就有了‘我’。”
“所以老祖宗是很多人?”阿柚更糊塗了。
“是,也不是。”老祖宗想了想,“我像一條河,源頭是那個藝人,後來匯入了無數支流。我還是我,但我也包含了所有留下‘念’的人的記憶和情感。”
他看向阿柚:“而現在,你也在成爲一條新的支流。你的畫,你的跳格子,你保護祠堂的心,都會變成‘念’,匯入這條河裏。所以,你要記住——儺脈傳承,傳的不是血脈,不是法術,是‘念’。是記住,是相信,是守護。”
阿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又不知過了多久,老祖宗忽然說:“時間快到了。”
“什麼時間?”
“你該醒了。”老祖宗看着阿柚,眼神裏滿是不舍,“記住我教你的東西。井底的麻煩,要靠你去引導。那個‘土夫子’,靠你去周旋。還有那個林研究員……她未必是敵人,但也未必是朋友。你要小心。”
阿柚用力點頭:“阿柚記住了。”
“還有,”老祖宗最後叮囑,“醒來後,面具可能還是沒反應。別擔心,我只是太累了,需要更長的沉眠來恢復。但只要你需要,只要你呼喚,我……總會回應。”
他的身影開始變淡,小島的金光也開始黯淡。
“老祖宗!”阿柚急了。
“去吧,孩子。”老祖宗的聲音越來越遠,“記住,你從來不是一個人……”
話音未落,阿柚腳下一空,整個人向下墜去!
“啊——!”
她驚叫着醒來。
還是祠堂的草席,還是昏暗的燭光,還是蜷在她腳邊的煤球。窗外天色蒙蒙亮,雞還沒叫。
阿明趴在桌上睡着了,李爺爺靠在牆邊打盹。
一切,好像只是一場夢。
但阿柚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腳。
腳底,傳來熟悉的、溫潤的暖流——那是“內觀”時聚集的儺脈之力,此刻依然在她體內緩緩流動。
不是夢。
她真的學會了。
阿柚輕輕下床,赤腳走到供桌前,看着那張依舊冰冷沉默的開山儺面。她伸出小手,摸了摸面具的臉頰。
“老祖宗,阿柚學會了。”她小聲說,“阿柚會保護大家的。”
面具沒有回應。
但阿柚感覺到,面具深處,似乎傳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
像沉睡的人,在夢裏,輕輕彎了彎嘴角。
窗外,天亮了。
第一縷晨光穿過窗櫺,照在阿柚臉上,也照在她那雙小小的、此刻卻異常堅定的腳丫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井邊的老槐樹下,收舊貨的三輪車,還在那兒。
老鬼躺在車鬥裏,蓋着塑料布,似乎還在熟睡。
但他的眼睛,在塑料布的縫隙裏,睜着。
盯着祠堂的方向。
像在等待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