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模擬盤與真實盤
四月六,星期一,清晨的上海下着淅淅瀝瀝的小雨。
陳默站在申銀萬國營業部門口的屋檐下,看着雨水順着玻璃門往下淌,形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極了K線圖上那些起伏的線條。他手裏握着一把黑色的折疊傘,傘尖抵着地面,水珠順着傘骨滴落,在水泥地上濺開小小的水花。
今天不是來看行情的——營業部因爲認購證發售,暫停交易一天。整個上海,所有的證券營業網點都在做同一件事:發售1992年認購證。
但他還是來了。老陸昨天說,今天要教他一樣新東西。
推開營業部的門,大廳裏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人。到處都是人。密密麻麻,摩肩接踵,像沙丁魚罐頭一樣擠在一起。空氣渾濁不堪,混合着汗味、雨水的溼氣、還有紙張的油墨味。聲音則是一種持續的、低沉的轟鳴,幾百人同時說話產生的聲浪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櫃台前已經看不見櫃台了,只有黑壓壓的人頭。工作人員在櫃台後面大聲喊着什麼,但聲音完全被淹沒。保安在維持秩序,但效果甚微——人群像水一樣往前涌,每一次涌動都引發一陣動和叫罵。
“排隊!排隊!”
“別擠!我鞋都掉了!”
“讓讓!我老人!”
“誰不是老人?我六十五了!”
陳默站在門口,幾乎無法前進。他看見幾個熟悉的面孔——趙建國在人群中間,正奮力往前擠,臉上既有興奮也有焦急;孫先生(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站在稍外圍的地方,手裏拿着個皮包,神情鎮定,像在觀察什麼;還有幾個常在營業部看到的大戶,也都來了。
這就是老陸說的“全民狂熱”嗎?
他花了十分鍾,才艱難地擠到樓梯口。二樓相對好些,但走廊裏也站滿了人,都是辦完手續下來或者等着上去的。每個人手裏都拿着或多或少的認購證——那些淡綠色的紙片,在昏暗的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走到雜物間門口,他敲了敲門。
“進來。”
推門進去,老陸正坐在桌前,面前攤着一張巨大的上海地圖,地圖上用紅藍兩色筆畫了許多標記。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看見陳默一身溼漉漉的樣子。
“下面很熱鬧吧。”老陸說。
“擠不進去。”陳默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人太多了。”
“正常。去年就這樣,今年更甚。”老陸收起地圖,從桌下拿出一個鐵皮盒子,“今天不看那個。今天,我要給你一筆錢。”
陳默愣住了。
老陸打開盒子,裏面不是真錢,而是一沓沓裁切整齊的紙片,紙片上印着面額:100元、500元、1000元。紙片很舊,邊緣已經磨損,像是用了很久。
“這是……”
“模擬資金。”老陸拿出一沓遞給陳默,“十萬塊。虛擬的,但你要當真錢用。”
陳默接過那沓紙片,手有點抖。十萬塊!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即使是紙片。
“從現在開始,你是‘陳默模擬公司’的總經理,本金十萬。”老陸又遞過來一個硬殼筆記本,“這是你的交易記錄本。你要用這十萬塊,在模擬中進行作,期限三個月。三個月後,我要看你的收益率,更要看你的交易記錄。”
陳默翻開筆記本。裏面已經畫好了表格:期、代碼、買入價、數量、賣出價、盈虧、作理由……每一欄都需要填寫。
“爲什麼是模擬?”他問,“我可以用真錢……”
“因爲模擬沒有心理負擔。”老陸打斷他,“你虧了,不會真的餓肚子。你賺了,也不會真的暴富。在這個安全的環境裏,你可以試驗各種策略,犯各種錯誤,總結經驗。等你在模擬中能穩定盈利了,再用真錢不遲。”
陳默明白了。就像學遊泳,先在淺水區練,熟練了再去深水區。
“規則是什麼?”他問。
“三條。”老陸豎起手指,“第一,只能買賣已經上市的,不能買認購證——那東西風險太大,不適合學習。第二,每次交易必須在交易記錄中寫明理由,技術面的,基本面的,或者純粹感覺的,但必須有理由。第三,每周末交一次復盤報告,分析當周作的得失。”
聽起來很嚴格,但陳默喜歡這種嚴格。有規則,才有方向。
“從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老陸看看表,“九點半了,雖然今天沒交易,但你可以先做研究。選三只你覺得有潛力的,寫下選擇理由和初步作計劃。”
陳默在桌前坐下,拿出自己的筆記本和那十萬塊“模擬資金”。紙片握在手裏很輕,但心裏感覺很重。十萬塊,即使是模擬的,也是一種責任。
他先回想最近學到的知識。老陸教過他,選股要看幾個方面:技術形態、成交量、基本面、市場地位。飛樂音響他熟悉,但剛虧錢出來,心理上有陰影。豫園商城太貴,一股一萬多,十萬塊也買不了幾股。真空電子波動太大,不適合新手……
最後他選了三個:
1. 飛樂股份(600654):老八股之一,走勢相對穩健,最近在橫盤整理,可能突破。
2. 愛使電子(600652):盤子小,股性活,適合短線作。
3. 浙江鳳凰(600656):價格低,風險相對小,適合練手。
選擇理由都寫在筆記本上,每只後面還標注了初步的買入計劃:分批次建倉,設定止損位,預期持有時間。
寫完,他拿給老陸看。
老陸掃了一眼,沒評價選股好壞,只問了一個問題:“如果這三只都跌了,你怎麼辦?”
“止損。”陳默這次回答得很脆。
“止損位設在哪裏?爲什麼?”
陳默一一說明:飛樂股份近期低點下方2%,愛使電子關鍵支撐位下方3%,浙江鳳凰買入價下跌5%……
“理由呢?”老陸追問。
“飛樂股份波動小,2%足夠;愛使電子波動大,給3%空間;浙江鳳凰價格低,5%的絕對值不大……”
“聽起來有道理。”老陸點點頭,“但記住,市場不在乎你的道理。你的止損可能被洗盤打掉,然後股價就漲了。也可能沒及時止損,結果越虧越多。模擬的意義,就是讓你體驗所有可能性,找到適合你的方法。”
陳默記下這些話。他知道,接下來的三個月,會是密集的學習和試驗期。
中午,雨停了。陳默下樓去吃飯,大廳裏的人少了一些,但依然擁擠。很多人買了認購證後沒有離開,而是聚在一起討論,臉上洋溢着興奮的光。
“我買了五十張!”
“我才二十張,錢不夠。”
“聽說有人買了一千張!”
“瘋了……”
陳默從人群中穿過,聽見這些對話,心裏那種奇怪的感覺又來了——明知道風險很大,爲什麼還有這麼多人沖進去?是盲目跟風,還是真的有把握?
在營業部門口的小面館,他遇見了趙建國。趙建國正和幾個人坐在一起吃面,面前攤着幾張認購證,正在仔細研究。
“小陳!”趙建國看見他,招手讓他過去,“買了多少?”
“沒買。”陳默實話實說。
桌上幾個人都抬起頭看他,眼神裏帶着詫異和一絲不屑。
“沒買?”一個戴鴨舌帽的中年男人說,“小夥子,這種機會都不抓住?”
“我不懂,所以不碰。”陳默平靜地說。
“不懂可以學嘛。”另一個人說,“你看我們老趙,以前也不懂,現在不是賺得挺好?”
趙建國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但又很快收斂:“也不能這麼說,股市有風險……”
“認購證不一樣!”鴨舌帽打斷他,“這是政策紅利,穩賺的!”
陳默沒接話,低頭吃自己的面。面很燙,他吃得很慢,聽着桌上那些人高談闊論。他們計算着如果中籤能賺多少,討論着哪只新股可能漲得最多,規劃着賺了錢怎麼花……
每個人都相信自己是幸運的那個。
吃完飯,陳默回到營業部。下午,人群逐漸散去,大廳裏終於能走動了。他看見幾個工作人員癱坐在椅子上,累得說不出話。櫃台上一片狼藉,散落着各種表格和廢紙。
這一天,上海全市賣出了多少認購證?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些淡綠色的紙片,將改變很多人的命運——有的向上,有的向下。
回到雜物間,老陸正在泡茶。
“看明白了?”他問。
“看明白一點。”陳默說,“人們買的不是認購證,是希望。”
“精辟。”老陸倒了兩杯茶,“希望是最昂貴的商品,也是最廉價的。今天三十塊一張,明天可能三百,也可能三塊。”
他喝了口茶,繼續說:“你的模擬盤,也要記住這一點——你買的不是,是你對未來的判斷。這個判斷可能對,可能錯。對了賺錢,錯了虧錢。但無論如何,判斷的過程、執行的過程、總結的過程,才是你真正要學的。”
陳默點點頭。他感覺今天好像懂了點什麼,但又說不清楚。就像霧裏看花,輪廓有了,細節還模糊。
接下來的幾天,陳默開始了他的模擬交易。
四月七,星期二,股市重新開市。他用模擬資金買入了第一只:飛樂股份,500股,單價28.50元,總成本14250元。買入理由:突破橫盤區間,成交量溫和放大。
買入後,股價確實漲了,當天收在28.80元。模擬賬戶浮盈150元。
他有點小興奮,但告訴自己這只是開始。
四月八,飛樂股份繼續漲到29.10元。浮盈300元。他按計劃在29.00元位置將止損位上移到28.80元,鎖定部分利潤。
四月九,股價回調到28.70元,觸及止損位。按照規則,他應該賣出。但他猶豫了——才賺這麼點就賣?萬一只是洗盤呢?
模擬盤和真實盤的區別,在這一刻顯現出來。
如果是真實盤,虧的是真錢,他可能會更早止損,或者更晚——真錢帶來的心理壓力會扭曲決策。而模擬盤,因爲沒有真實損失,他反而更容易違背紀律。
最後,他沒賣。告訴自己“再觀察一天”。
當晚在亭子間,他看着交易記錄,心裏很矛盾。明明制定了規則,爲什麼執行起來這麼難?即使只是模擬?
他想起老陸的話:“模擬的意義,就是讓你在安全的環境裏犯錯誤,然後改正。”
也許,違背紀律本身就是他要犯的錯誤之一。只有犯了,才知道痛,才知道下次要避免。
四月十,飛樂股份跌到28.50元,回到。浮盈歸零。
這次他果斷賣出了——不是因爲紀律,而是因爲害怕虧損。賣出後,股價又漲回28.60元。
他錯失了後面的漲幅。
第一筆模擬交易,以微利結束:賺了傭金和印花稅後,淨賺約30元。相對於14250元的本金,收益率0.21%,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過程很重要。他違背了止損紀律,因爲猶豫而錯失利潤,因爲恐懼而過早賣出——所有這些,都是寶貴的教訓。
他在周末的復盤報告裏詳細分析了這次作:
作:買入飛樂股份500股@28.50,賣出@28.50。
盈虧:+30元(扣除費用)。
錯誤:
1. 未按計劃止損(應於28.80元賣出,實際未執行)。
2. 過早賣出(因恐懼而平倉,錯過後續漲幅)。
3. 情緒擾決策(模擬盤應保持理性,實際受情緒影響)。
改進:
1. 嚴格執行止損紀律,不抱僥幸心理。
2. 按計劃作,不因短期波動改變決策。
3. 區分模擬與真實的心態差異,模擬也應認真對待。
報告交給老陸後,老陸只批了一句話:“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但記住,知道錯誤和改正錯誤之間,需要反復練習。”
第二周,陳默開始了第二筆模擬交易:愛使電子。
這次他嚴格按計劃作:買入300股@35.20元,止損設在34.20元(低於關鍵支撐位34.50元)。買入後股價震蕩,第三天觸及止損位,他毫不猶豫地賣出。
虧損600元模擬資金。
賣出後,愛使電子繼續下跌到33.80元。這次他做對了——嚴格執行止損,避免了更大虧損。
雖然虧了錢,但心裏很踏實。因爲他按規則辦事了,規則在這次保護了他。
第三周,他嚐試了更復雜的作:分批次建倉浙江鳳凰。先買200股@12.50元,股價跌到12.20元時加倉200股,漲到12.80元時再加倉100股。然後設置移動止損,隨着股價上漲逐步提高止損位。
這次效果不錯。股價最高漲到13.50元,他的移動止損最終在13.20元觸發,賣出全部500股。扣除費用後,盈利約300元。
收益率約4.8%,不算高,但過程很規範——有計劃,有執行,有紀律。
三周時間,三筆交易,三種結果:微利、止損虧損、規範盈利。陳默的模擬賬戶總資金從100000元變成99830元,微虧170元,但知識增長遠超這個數字。
更重要的是,他開始理解模擬盤和真實盤的區別。
模擬盤沒有心理負擔,可以大膽試驗,但也容易隨意違背紀律。真實盤有真金白銀的壓力,可能更謹慎,也可能更沖動。
而真正的高手,應該做到:用模擬盤的理性,做真實盤的決策。
四月二十五,周六,陳默在亭子間整理這三周的交易記錄。窗外是上海的春末,陽光明媚,梧桐樹葉已經長得茂密,在風中沙沙作響。
他翻開筆記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忽然有種奇妙的感覺——那些數字,那些理由,那些錯誤和改進,像一條清晰的路徑,記錄着他這三個星期的成長。
從第一筆的猶豫不決,到第二筆的嚴格執行,到第三筆的規範作。每一步,都是學習。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老寧波。陳默打開門,看見老寧波手裏拎着個布袋子,臉上居然有了點血色。
“寧波叔,您這是……”
“我去菜場了。”老寧波舉起袋子,“買了條魚,晚上燉湯。小阿弟,一起來吃?”
陳默愣了一下。這是老寧波虧錢以來,第一次邀請他吃飯。
“好,謝謝寧波叔。”
晚飯在老寧波的房間裏吃。房間收拾過了,雖然簡陋但整潔。魚湯燉得很香,老寧波還炒了兩個菜。吃飯時,他話不多,但神情平靜,不再像前些子那樣絕望。
“我找了份工。”老寧波忽然說,“在街道印刷廠,一個月一百二。雖然少,但穩定。”
陳默抬起頭:“那……”
“不玩了。”老寧波搖搖頭,“至少暫時不玩了。我先還債,把子過穩了再說。”
他喝了口湯,慢慢說:“這些天我想明白了,股市不是我的地方。我沒那個心態,沒那個技術,也沒那個運氣。硬要擠進去,最後輸得精光。不如做點實在的,賺點安穩錢。”
陳默聽着,心裏感觸很深。老寧波終於醒悟了,雖然代價慘重。
“您能這麼想,真好。”
“不好又能怎樣?”老寧波苦笑,“子總得過下去。我老婆答應回來了,條件是我不再碰。我想好了,答應她。家比錢重要。”
這句話,陳默記在了心裏。
吃完飯,他回到自己的亭子間,在筆記本上添了一筆:
寧波叔的醒悟:認識到自身局限,選擇退出。啓示:了解自己的能力圈,不盲目參與不擅長的遊戲。
這一課,比任何技術分析都重要。
夜深了,陳默吹熄煤油燈,躺在床上。這三個星期的模擬交易,加上老寧波的真實教訓,讓他對股市有了更深的理解。
市場不是賭場,是戰場。你需要武器(知識),需要戰術(策略),需要紀律(執行力),還需要對自己清醒的認識(能力圈)。
而模擬盤,就是練兵場。在這裏,你可以試驗武器,練習戰術,培養紀律,認識自己。
三個月後,當他用真錢重返市場時,他會是一個更好的戰士。
窗外,上海漸漸入睡。而在寶安裏17號的亭子間裏,一個少年在夢中繼續交易。這一次,他不再猶豫,不再恐懼,只有清晰的規則和堅定的執行。
因爲他在模擬中,已經見過所有的錯誤。而現在,他知道如何避免它們。
這就是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