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的傍晚,天陰沉得像一塊浸滿水的灰布。空氣裏有種溼的寒意,不是冬天那種冷,而是春天將至未至時特有的、滲入骨髓的溼冷。
校園咖啡館裏人不多,寒假還沒正式結束,只有零星幾個提前返校的學生散坐在各處。沈雨眠和林見陽坐在靠窗的角落位置,桌上兩杯拿鐵已經涼了,表面的拉花圖案漸漸模糊、潰散。
沈雨眠盯着手機屏幕,剛才那通二十分鍾的電話像一塊石頭壓在她口。母親的聲音還在耳邊回響:“眠眠,媽媽諮詢了幾個做HR的朋友,都說中文系就業面太窄…金融多好,你表姐去年畢業進了投行,起薪就是你的三倍…轉專業還來得及,媽媽可以幫你找關系…”
“可我喜歡寫作。”她在電話裏微弱地反抗。
“喜歡能當飯吃嗎?”母親的聲音裏有種她熟悉的焦慮,“你爸當年也說喜歡畫畫,結果呢?媽媽是爲你好,你總要面對現實…”
通話結束時,母親最後說:“你再好好想想。媽媽不會害你。”
沈雨眠放下手機,指尖冰涼。窗外的天空又暗了幾分,遠處教學樓的輪廓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深灰的剪影。
“也許她是對的。”她輕聲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寫作…確實養不活自己。我可能太天真了。”
林見陽一直安靜地聽着。他摩挲着咖啡杯的把手,手指關節微微泛白。聽到這句話,他抬起眼,語氣是沈雨眠從未聽過的嚴肅:
“這是你的人生,沈雨眠。不是你母親的續集,不是你父親未完成夢想的替代品,更不是社會成功學模板的復制品。”
沈雨眠愣了一下。她看向林見陽,他眉頭微蹙,眼神裏有種她看不懂的情緒——不是平時的溫和包容,而是一種近乎嚴厲的認真。
“我知道。”她說,聲音更低了,“可是…我本不知道自己寫的東西有沒有價值。也許我只是在自我感動,也許我本沒有天賦…”
“有沒有價值不是由就業市場決定的。”林見陽打斷她,聲音依然很穩,但語速加快了,“你寫那些文字時的感受,那些故事在你心裏生長的過程,那些你通過寫作理解自己、理解世界的方式——這些本身就是價值。”
沈雨眠咬住下唇。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委屈——爲什麼連他也不能理解她的恐懼?爲什麼所有人都可以輕飄飄地說“追隨內心”,卻不知道那需要多大的勇氣?
“你說得輕鬆。”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自覺的尖銳,“你可以輕鬆地說‘做自己’,因爲你成績好,你聰明,你…你家境好,你有退路。”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但某種積壓已久的焦慮像失控的洪水,沖垮了理智的堤壩。
林見陽看着她,有那麼幾秒鍾,他一動不動。然後他笑了——不是溫暖的笑,而是一種沈雨眠從未見過的、苦澀而自嘲的笑。
“我家境好?”他重復了一遍,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沈雨眠,你從來沒有真正問過我的過去。你享受我的傾聽,享受我的安慰,享受我說‘我明白’——但你有沒有一次,主動問過我‘那你呢’?”
咖啡館裏很安靜,背景音樂是輕柔的爵士樂,鋼琴聲流水般淌過。但在這個角落,空氣仿佛凝固了。
沈雨眠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林見陽的眼神讓她感到陌生——那裏有一種受傷,一種失望,還有一種她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憤怒。
“你說你在學習信任。”林見陽繼續,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針,“可你信任過我嗎?還是只是把我當成一個不會傷害你的、安全的選項?一個隨時會給你熱牛、會爲你唱歌、會在你冷時給你外套的…工具?”
“我不是…”沈雨眠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林見陽搖搖頭,肩膀微微垮下來,那種銳利的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但我累了,沈雨眠。我一直在等你主動問我,問我爲什麼懂你的孤獨,問我爲什麼說‘茶和我一樣喜歡你’,問我除夕夜爲什麼一個人在家…”
他停頓了一下,直視她的眼睛:
“我怕。我怕你因爲害怕,就放棄真正想要的東西,變成你母親期待的樣子——那樣我會覺得,這幾個月我陪着你慢慢變勇敢,都是假的。我會覺得我失敗了。”
沈雨眠的眼淚涌上來,但她倔強地不讓它們落下。她看着林見陽,這個總是溫和的、包容的、像春暖陽一樣的男孩,此刻展現出從未有過的棱角。而最讓她心痛的是,她意識到他說的是對的。
她從來沒有問過。
她沉浸在自己的傷口裏,享受着他的治愈,卻從未想過,這個治愈她的人,可能也有需要治愈的傷口。
“我…”她的聲音哽咽了,“我只是害怕…怕問了,你就會覺得我在打探,怕問了,我們之間這種…這種平衡就會被打破。”
“什麼平衡?”林見陽問,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認真,“你躲藏,近的平衡?你沉默,我說話的平衡?沈雨眠,這不是友誼,也不是…別的什麼。這是一個人在無限付出,另一個人在有限接受。”
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動作間,沈雨眠看見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爲冷,是因爲情緒。
“你好好想想。”他說,“想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是安全地待在自己的殼裏,偶爾探出頭接受一點陽光;還是真的走出來,即使會受傷,即使要面對不確定的未來——但至少是真實地活着。”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停頓了一下,似乎想回頭,但最終沒有。玻璃門開了又關,帶進一陣冷風。
沈雨眠一個人坐在角落裏,看着對面空了的座位。林見陽的咖啡還剩大半杯,涼透了,表面凝結着一層薄薄的油脂。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杯壁——冰涼。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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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眠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宿舍的。走廊裏依然空蕩,她的腳步聲在寂靜中回響,一聲,又一聲,孤獨得令人心慌。
關上門,她沒有開燈。就着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微光,她走到床邊坐下。房間冷得刺骨——暖氣還沒恢復,寒假的宿舍像一座冰窖。
她拿出手機,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顯得刺眼。點開和林見陽的聊天窗口,最後一條消息是下午他發的:“老地方見?”
往上翻,是這些天的對話。他分享的校園照片,她拍的茶和小貓,關於芝麻吃進步的喜悅,關於布丁和奧利奧睜眼的期待…字裏行間都是溫暖的常。
而今天,她說了什麼?
“你家境好,你有退路。”
沈雨眠閉上眼睛。那些話像回放的錄音,在她腦海裏一遍遍響起。她想起林見陽當時的表情——那種苦澀的笑,那種被刺痛的眼神。
她一直以爲自己是這段關系裏更脆弱的那一個。因爲她有破碎的家庭,因爲她不會社交,因爲她總是需要被照顧。但林見陽今天揭穿了一個她不願面對的事實:她在利用自己的脆弱,作爲不付出的借口。
是的,她在學習信任。但她的信任是有條件的——她只接受不追問的包容,只享受不求回報的溫暖。她像一只受過傷的動物,只願意在確保安全的情況下,探出爪子碰觸善意。
但她忘了,那個給她善意的人,也可能有傷。
手機屏幕暗下去,她又點亮。手指在鍵盤上懸停,打出一行字:“對不起。”
刪除。
又打:“我不該說那些話。”
刪除。
再打:“我們能談談嗎?”
還是刪除。
她不知道該怎麼道歉。因爲“對不起”太輕,無法承載她今天的傷害;因爲解釋“我不是那個意思”太蒼白,話已出口,傷害已造成;因爲請求“談談”太自私——她憑什麼在他表達疲憊後,還要求他繼續付出情緒勞動?
屏幕又一次暗下去。這次她沒有立刻點亮,而是任由黑暗吞噬房間。
在黑暗中,她終於允許自己哭出來。不是啜泣,是安靜的流淚,淚水滾燙地滑過冰冷的臉頰,滴在手背上,很快變得冰涼。
她哭自己的自私,哭自己的懦弱,哭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那種只索取不付出的人——而她最恨的就是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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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林見陽在場上一圈圈地跑步。
夜晚的場空無一人,只有幾盞路燈投下昏黃的光圈。他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腳步踏在塑膠跑道上,發出規律而沉悶的聲響。
第一圈,他想:我說得太重了。
第二圈,他想:她好不容易開始信任人。
第三圈,他想:我應該更有耐心。
第四圈,他想:可是我真的累了。
第五圈,他停下腳步,雙手撐住膝蓋,大口喘息。汗水從額角滑下來,滴進眼睛裏,刺痛。他抬起手臂抹了把臉,在跑道邊的看台上坐下。
場上方的天空是深紫色的,沒有星星,只有一彎模糊的月牙躲在雲層後。遠處城市的燈光連成一片昏黃的光海,而校園在這片光海中像一個安靜的孤島。
他想起母親臨終前的那段時間。化療讓她瘦得脫形,但她的眼睛總是亮的。有一天,她拉着他的手說:“小陽,媽媽要走了,有句話必須告訴你。”
“溫柔不是沒有底線。你可以對世界柔軟,但當你愛的人正在傷害自己時,你必須說出真話——即使那話聽起來不溫柔。”
“還有,憤怒要說清楚爲什麼。不要只說‘我生氣了’,要說‘我生氣是因爲你在貶低自己’,或者‘我生氣是因爲你在逃避你真正想要的人生’。這樣對方才知道,你的憤怒不是因爲不愛,而是因爲太愛。”
當時的他只有十五歲,似懂非懂地點頭。而現在,坐在寒冷的場看台上,他忽然明白了母親的話。
他今天生氣,不是因爲沈雨眠懷疑自己——他理解那種自我懷疑。他生氣,是因爲她在用“現實”當借口,準備放棄自己真正熱愛的東西。他生氣,是因爲她無意識中說出的“你家境好”——那是一種將他簡單歸類、然後用來佐證自己懦弱合理性的方式。
但更重要的是,他生氣是因爲害怕——害怕她真的會變成另一個被現實磨平棱角的人,害怕她眼中那種獨特的、觀察世界的微光會熄滅,害怕她會像許多人一樣,在二十歲時就死去,直到八十歲才埋葬。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他拿出來看,是沈雨眠發來的消息,只有三個字:“我錯了。”
他盯着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身,走回咖啡館——它還沒關門,但已經沒什麼客人了。
他走到他們下午坐的那個位置。桌子還沒收拾,兩個冷掉的咖啡杯依然在那裏。他拿起自己那杯,把剩下的咖啡倒在桌上——深褐色的液體在木質桌面上蔓延。
他伸出手指,蘸着咖啡漬,畫了一個笨拙的哭臉:兩個圓點是眼睛,一條彎彎的線是下垂的嘴。
然後他拍下照片,發給沈雨眠。
附言:“對不起。我不是氣你,是氣那些讓你懷疑自己的人。包括我自己——我沒能給你足夠的安全感,讓你相信即使選擇寫作這樣‘不實用’的路,也會有人支持你。”
發送時間:晚上十一點零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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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眠的手機震動時,她正盯着天花板發呆。解鎖屏幕,看到照片的瞬間,她的眼淚又涌上來。
那個用咖啡漬畫的哭臉笨拙又真誠,像小孩子賭氣後的道歉。而那段文字…
她幾乎沒有猶豫,撥通了林見陽的電話。
鈴聲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
“喂。”他的聲音從聽筒傳來,有些沙啞,帶着奔跑後的喘息。
“該道歉的是我。”沈雨眠說,聲音因爲哭過而鼻音濃重,“我不該說那些話,更不該…一直不問。我只是…習慣了被照顧,卻忘了照顧別人也需要被照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林見陽輕聲說:“我也要說對不起。我不該用那種語氣…不該說‘工具’,那不公平。你從來不是。”
“明天…”沈雨眠吸了吸鼻子,“你能告訴我你的過去嗎?我想聽。真的想聽。”
這一次的沉默更長。她能聽見電話那端隱約的風聲,聽見他輕微的呼吸。
“好。”林見陽最終說,“明天下午,老地方。我帶茶和芝麻的更新視頻給你看——芝麻今天睜眼了,雖然只是一條縫。”
沈雨眠的嘴角揚起一個小小的弧度,雖然眼淚還在流。“真的?”
“嗯。布丁和奧利奧早就睜眼了,芝麻慢一點,但也在努力。”
他們就這樣舉着電話,沒有再說太多。偶爾有電流的細微聲響,偶爾有遠處的車聲透過話筒傳來,但大部分時間,只是安靜地聽着彼此的呼吸聲——他在寒冷的室外,她在冰冷的宿舍,但這一刻,某種溫暖的東西通過無線電波,在兩人之間流淌。
“林見陽。”沈雨眠忽然說。
“嗯?”
“謝謝你今天生氣。”她輕聲說,“謝謝你沒有一直溫柔。”
電話那端傳來一聲很輕的笑,是那種她熟悉的、溫暖的笑。“這是什麼奇怪的感謝。”
“因爲如果你一直溫柔,我可能永遠不知道…溫柔也有底線,溫柔也會疲憊。我會把一切都當作理所當然。”
林見陽沒有說話。但她能感覺到,他在聽,認真地聽。
“我會學習,”沈雨眠繼續說,聲音很輕但堅定,“學習主動問,學習主動給,學習不只是接受溫暖,也發出溫暖。可能做得不好,可能還會犯錯…但我會學。”
“我也是。”林見陽說,“學習在生氣時說清楚爲什麼,學習不把失望憋成憤怒。我們一起學。”
掛斷電話前,林見陽輕聲說:“明天見。”
沈雨眠握緊手機,仿佛這樣就能握住電話那端的溫度。
“嗯。”她說,“明天見。”
屏幕暗下去,顯示通話時長:一小時十七分鍾。其中至少有一小時,他們只是在安靜地聽着彼此的呼吸,像兩個在深海中靠聲呐確認彼此位置的鯨魚。
沈雨眠躺下來,把手機貼在口。那裏跳動着的心髒,曾經因爲恐懼而緊縮,因爲孤獨而冰冷,因爲自我懷疑而疼痛。
但此刻,它跳動着,穩定地,溫暖地。
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但東方天際線處,似乎有一絲極淡的亮光——不是晨光,只是城市的燈火反射在低垂的雲層上。
但沈雨眠願意相信,那是黎明來臨前最早的征兆。
就像每一次爭吵後的和解,每一次誤解後的理解,每一次傷害後的道歉——它們不是關系的裂痕,而是讓關系更加堅韌的榫卯。
因爲真正的關系不是永遠平靜無波的湖面,而是有時洶涌有時平靜的海。而她和林見陽,正在學習如何在這片海上,共同駕駛一艘還不太穩當的船。
但至少,他們都在船上。
至少,他們沒有棄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