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樓在晨霧裏靜默得像塊青灰色的石碑。
林燼和胡老師站在鐵門外時,天正飄着細密的雨絲。教堂尖頂的十字架隱在霧氣裏,鐵門上的鎖鏈鏽跡斑斑,掛着的“內部修繕”木牌子在風裏微微晃着。
胡老師從布包裏掏出鑰匙串——黃銅的,已經氧化發黑了。她試了三把才打開那把老式掛鎖,鐵門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驚起了院牆上的幾只灰鴿子。
“按管委會的說法,修繕工程上個月就該動了。”胡老師壓低聲音,雨水順着她的傘沿往下滴,“可工人們總說夜裏聽見唱詩聲,還有……腳步聲。來了兩撥,都辭工了。”
林燼踏進院子。青石板路面溼滑,縫裏長着墨綠的苔蘚。主教堂的哥特式拱門半掩着,門楣上的拉丁文在雨水裏模糊不清。可他的感知已經像蛛網似的鋪開了——身子裏的萬魂在醒,百年來沉在這座建築裏的記性碎片開始翻騰。
有禱告聲,有哭聲,有火燒的噼啪聲。
還有種更深的、被故意埋着的東西。
“林燼?”胡老師覺出他的不對勁。
“有很多聲兒。”他簡略地說,手指無意識地摸着傘柄——那柄藏着桃木劍的長傘,“可都不全,像是……被撕碎了。”
話音剛落,教堂側面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
“哎喲!”
兩人同時轉身。只見一個年輕男人從側門的廊柱後頭踉蹌着走出來,懷裏抱着個羅盤,另一只手拼命拍打道袍上的灰——那是件洗得發白的靛藍色道袍,下擺已經溼了大半。
“這破石頭絆我一跤!”男人嘟囔着抬起頭,看見林燼和胡老師時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喲,同行啊?”
他瞅着也就二十出頭,短辮子,膚色是常年在外跑曬出的小麥色,眼睛很亮,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最扎眼的是他脖子上掛着一枚巴掌大的銅錢——不是尋常的五帝錢,是枚罕見的“洪武通寶”背刻北鬥七星。
胡老師警惕地上前一步:“你是?”
“李柯義,龍虎山下來的。”年輕人拍了拍道袍,從懷裏掏出個塑封的證件,“正一派道士,有證的。您二位是……?”
林燼的目光卻落在他手裏的羅盤上。那羅盤的指針正瘋轉,最後顫巍巍地指向了自己。
李柯義順着他的視線看去,“咦”了一聲:“你這體質……夠特別的啊。”他湊近些,鼻子動了動,像在聞什麼,“純陽之火旺得跟個小太陽似的,可裏頭怎麼還摻着一股……百鬼味兒?”
這話說得直,胡老師臉色變了變。林燼卻平靜地問:“你能看見?”
“看不見,可聞得着。”李柯義笑嘻嘻地收起羅盤,“我打小鼻子靈,對‘氣’特別敏感。你這組合,我還是頭回遇見——純陽之體養萬魂,不怕把自個兒燒炸了?”
“暫時還炸不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柯義自來熟地走到林燼身邊,看了眼他手裏的傘,“桃木劍?好東西。不過對付望海樓裏的東西,光這個可能不夠。”
胡老師終於上話:“李道長來這兒是?”
“查案啊。”李柯義從道袍內袋裏摸出個手機,劃拉幾下遞過來,“喏,津市道教協會接的委托。上個月開始,附近居民總在雨夜聽見教堂裏有女人唱歌,還有人看見鍾樓窗戶上有白影晃悠。管委會請人做了兩場法事,沒用。”
照片裏是望海樓鍾樓的窗戶,其中一扇玻璃上有個清楚的手印——很小,像是小孩的手。
“不止這些。”李柯義收起手機,表情難得正經了些,“我昨晚在附近轉悠,用羅盤測到這底下有條‘陰脈’,正好從海河支流改道前的老河道穿過來,在教堂正下方匯成一個節點。這種地方最容易聚怨養煞。”
林燼想起那塊瓷片上的血淚:“你查到什麼了?”
“查到了教案的舊檔案。”李柯義從背包裏抽出幾頁復印紙,“1870年望海樓被燒時,死了四十七個人,有洋人有國人,其中十九個是女的。可怪的是,事後清點屍體,只找到四十六具——少了一具女屍。”
胡老師接過紙張翻看,眉頭越皺越緊:“這資料哪來的?”
“我在市檔案館泡了三天。”李柯義得意地挑眉,“管檔案的大爺是我師叔的舊識,給我開了後門。還有更邪乎的——教案過後二十年,有個法國神父重修教堂時,在地窖裏發現了一間密室。密室裏有一具女人的白骨,穿着修女服,懷裏抱着本記。可記被教會收走了,下落不明。”
雨忽然大了起來,敲打在教堂的彩繪玻璃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林燼望向主教堂那扇半掩的門。在他的感知裏,門後的黑暗裏有東西在動——不是鬼魂,是某種更混沌的存在。像深水下的暗流,慢,沉,帶着壓了百年的怨懟。
“進去看看?”李柯義已經走到門口,從道袍裏摸出個小手電,“我打頭陣?”
“一塊兒。”林燼撐開傘,傘尖在青石板上輕輕一點——這動作很隨意,可李柯義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看見傘尖觸地時,一圈極淡的金色漣漪蕩開,把周圍三米內的陰氣瞬間驅散了。
“好家夥……”李柯義喃喃,“虛空畫符?你這路子野啊。”
三人推門進了主教堂。
裏頭比外面看着更空。長條椅已經被搬走了,露出坑窪的水泥地面。聖壇上方的彩色玻璃窗積滿了灰,只有最頂上一扇還能透進點天光,在空氣裏投下模糊的色塊。
林燼在聖壇前停下了腳步。
這兒的感覺最厲害——就像站在一口深井的邊兒上,能聽見井下傳來細細的回聲。他閉上眼睛,純陽之氣在身子裏轉,意識像觸須似的往下伸。
地底七米,有一個空洞。
空洞裏塞滿了東西:碎了的聖像、燒焦的經書、生鏽的燭台,還有……密密麻麻的骨頭,互相堆着,分不清誰是誰。
而在這些骨頭的最深處,有一具特別的屍骨。
女的,蜷着,肋骨間着一把生鏽的匕首。她的手骨緊緊攥着什麼東西——不是十字架,是一塊陶瓷碎片。
“地下有密室。”林燼睜開眼,“不止一層。最底下那層,有具女屍是被人弄死的。”
李柯義吹了聲口哨:“你這‘看’得比我羅盤還清楚。能定準嗎?”
林燼指向聖壇左側的地面:“從這兒往下挖,七米左右。可有個問題——”
話音未落,教堂深處忽然響起了歌聲。
是女聲合唱,用拉丁文唱着聖歌《Ave Maria》。聲兒空靈縹緲,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就在耳朵邊。
胡老師迅速從布包裏取出三香點着了。青煙筆直往上冒,可升到兩米高時忽然扭曲,像是撞到了看不見的屏障。
“陰氣成障了。”她沉聲道,“這地方怨念太重,已經自個兒成領域了。”
歌聲越來越清楚,越來越近。
長條椅的陰影開始蠕動,像是有無數人從黑暗裏坐起來。空氣溫度猛降,喘氣能看見白霧。彩繪玻璃上的聖徒畫像,眼睛那兒忽然滲出了血淚。
李柯義“嘖”了一聲,從懷裏掏出個巴掌大的銅鈴:“我來清場。二位退後點。”
他搖動銅鈴——鈴聲並不清脆,反而低沉厚重,每一聲都像錘子砸在心口上。鈴聲過處,蠕動的陰影紛紛退散,血淚也止住了。
可歌聲還在繼續。
甚至,開始有了歌詞的變化:
“Libera me……(拯救我)”
“Non sum dignus……(我不配)”
“In manus tuas……(交托你手)”
林燼聽清了。不是一人在唱,是四十七個聲兒的重疊——教案裏所有死者的聲兒,在百年後又聚到一塊兒了。他們在求,在悔,在……控訴。
他走到聖壇前,伸出手指,在積滿灰塵的台面上輕輕一劃。
沒朱砂,沒符紙,指尖過處,一道金紅色的符印憑空浮現——是“淨天地神咒”的簡版。符成的刹那,整個教堂的空氣爲之一清,歌聲戛然而止。
李柯義瞪大眼睛:“虛空畫符還能這麼用?!你師父誰啊?”
“自學的。”林燼收回手,符印慢慢隱去。
“自……”李柯義噎住了,半晌才豎起大拇指,“牛。”
胡老師卻臉色凝重地指向聖壇後方:“你們看。”
那兒,原本空白的水泥牆上,慢慢浮現出一行血字:
“她在地窖等你們”
字跡娟秀,是用英文寫的。血珠子順着筆畫往下淌,在牆上拖出長長的印子。
“英文?”李柯義湊近細看,“教案時候,教堂裏的修女大多是從法國來的,可這字跡……不像外國人的筆鋒。”
林燼已經走向聖壇後的側門——那是通往地窖的入口。門是厚重的橡木門,門把手上掛着生鏽的鐵鏈,可鎖頭已經被撬開了。
“有人先咱們一步。”他撿起地上的鎖頭,斷口還很新,“不超過三天。”
李柯義檢查了門縫:“沒有陰氣往外泄,可裏頭……深不見底啊。”
胡老師取出三張符遞給兩人:“地窖陰氣最重,跟緊我。”
推開木門,一股混着黴味和塵土的氣兒撲面而來。石階往下延伸,沒進濃稠的黑暗裏。李柯義打開手電,光束切開黑暗,照出牆上斑駁的水漬和蛛網。
走了大概二十級台階,前頭出現一個拱形門洞。門洞後是一個大約三十平米的地下室,堆滿了廢棄的教堂雜物:破損的長椅、爛了的聖經、生鏽的燭台。
可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屋子當間——
那兒跪着一具白骨。
穿着已經朽爛的修女服,雙手在前交握着,保持着禱告的姿勢。而她的面前,擺着三樣東西:
一塊染血的瓷片(正是林燼在古玩店見到的那種)、一本羊皮封面的記、還有一把生鏽的匕首。
李柯義剛要上前,林燼抬手攔住了他。
“別動。”他盯着白骨,“她在等。”
話音剛落,白骨的頭顱慢慢抬起來——盡管沒眼球,可三人都覺着被盯着了。然後,一個虛着的影子從白骨裏升起來。
是個年輕的修女,瞅着不過二十歲,金頭發,藍眼睛,典型的歐洲人長相。可她的靈體半透不透的,邊兒在不斷消散重組,顯然已經虛到了極限。
她用生澀的中文開口,聲兒輕得像風:
“你們……終於來了。”
林燼上前一步,純陽之氣自然往外放,在周圍形成一個溫和的力場:“你在等誰?”
“等能聽見的人。”修女的靈體顫着,“我叫瑪麗·杜邦,1870年死在火裏……可我的魂沒能離開。因爲有人不讓我離開。”
她指向那本記:“我的懺悔……都在裏頭。還有真相。”
李柯義輕聲問:“什麼真相?”
“教案……不是意外。”瑪麗的眼裏流下虛着的淚,“是謀。有人利用了民間的恨,策劃了那場大火。他們要的……不是趕走傳教士,是教堂地下的東西。”
“什麼東西?”
瑪麗沒答,而是看向林燼:“你的身子裏……有太多聲兒。可有一個聲兒,我很熟。”
林燼一怔。身子裏的萬魂中,有誰跟這座教堂有關?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進身子裏那片魂魄的海洋。百年來津港大學困着的魂在這兒沉睡着,可這會兒,其中一個被瑪麗的叫喚驚醒了——
是個穿着民國長衫的老者,戴着圓框眼鏡。他飄到意識表層,透過林燼的眼睛看到瑪麗時,渾身一震:
“瑪麗修女……你還在這兒?”
瑪麗也認出了他:“張先生?你不是……去了大學教書嗎?”
“死了很多年了。”老者苦笑,“魂困在學校,直到這位小友收留。”
林燼在意識裏問:“你們認識?”
“我是張明遠,民國時在津港大學教歷史。”老者解釋,“年輕時我研究過教案,采訪過活下來的人。瑪麗修女當時已經是地縛靈,她告訴了我一些……史料上沒有的細處。”
現實裏,李柯義和胡老師只看見林燼忽然沉默,眼裏閃過金銀雙色的微光。可他們都是懂行的人,知道這是在跟身子裏的魂說話。
片刻後,林燼睜開眼:“張先生說,教案的起因是教堂地窖裏發現了一件‘聖物’——不是基督教的聖物,是本土的東西。”
瑪麗點頭:“是一面銅鏡。明朝時候的,背面刻着道教的符。神父們本想毀了它,可發現它……很特別。”
“特別在哪兒?”
“它能照出人心底的秘密。”瑪麗的靈體波動起來,“懺悔室裏,只要對着那面鏡子,罪人就會看見自己最深的惡。有些人受不住,瘋了。神父覺得這是造的東西,決定把它封在地窖最深處。”
李柯義若有所思:“然後消息漏了?”
“不止漏了。”瑪麗的聲兒充滿痛苦,“有人故意散謠言,說教堂用銅鏡‘攝人魂魄’,用來‘煉長生藥’。怒火被點着了……然後就是那場大火。”
她指向自己的白骨:“可我不是被燒死的。大火那天,我躲進地窖,想救出那面鏡子——我覺得它不該被毀。可有人追下來了……就是策劃這一切的人。”
“誰?”
“我看不清他的臉。”瑪麗搖頭,“他用這把匕首了我,然後拿走了鏡子。我的魂被困在這兒,復一重復死的瞬間,直到……”
她看向林燼:“直到我覺到類似的氣兒。你身子裏的萬魂,還有你本身的純陽氣,讓這座教堂的封鬆動了。所以我才送出那塊瓷片——那是鏡子碎片之一,我盼着有人能發現真相。”
林燼撿起地上的瓷片。這一回,碎片沒流血淚,反而泛出溫潤的光澤。他注入一絲純陽氣,碎片上浮現出殘缺的符——
跟他曾在西區地下那面鎮魂鏡上見過的符,是一個路數。
“又是魏太監的鏡子。”他低聲說。
李柯義湊過來看:“啥太監?”
“一個很長的故事。”胡老師嘆了口氣,“看來望海樓的事兒,和津港大學地下的是同一條線。”
瑪麗忽然劇烈顫起來:“他們……回來了。”
“誰?”
“那些影子。”瑪麗的靈體開始潰散,“每到雨夜,我的人留下的怨念就會醒過來,重復那天的戮……小心,他們不會讓你們帶走真相——”
話音未落,地窖四角的陰影猛地漲起來!
無數漆黑的手臂從牆裏伸出來,伴着尖利的哭嚎和咒罵。那不是鬼魂,是百年來積下的負面情緒聚成的怨念實體,帶着火、血和死的氣兒。
李柯義趕緊搖銅鈴,胡老師撒出一把朱砂,可陰影太多太密,轉眼就淹了半個屋子。
林燼把傘重重頓在地上。
“鎮。”
一個字,卻像古鍾鳴響。
純陽氣像水似的奔涌出來,在他身周形成金色的漩渦。陰影碰着金光的瞬間,像雪見了火似的消了。可更多的陰影從地底冒出來,沒完沒了。
李柯義一邊搖鈴一邊喊:“這樣不行!怨念的子是那面鏡子!得找着鏡子在哪兒!”
“我知道在哪兒。”林燼忽然說。
他閉上眼睛,手裏的瓷片變得滾燙。碎片之間會有共鳴——這是他在處理西區銅鏡時發現的理兒。這會兒,透過這塊碎片,他覺到了其他碎片的位置。
有三塊在教堂範圍內。
還有四塊……散在津市各處。
而最大的那塊,也就是鏡子的主體——
“在海河底下。”林燼睜開眼,“舊河道改道的地方,埋在三米深的淤泥裏。”
“那咱們得——小心!”李柯義一把推開林燼,一道陰影利刃擦着他的肩膀過去,在道袍上撕開一道口子。
胡老師已經點着了符紙,火光暫時退了陰影。可瑪麗的白骨開始滲黑血,地窖的溫度降到冰點以下,牆上結起了白霜。
“她的魂要撐不住了。”胡老師急道,“百年怨念在反噬她!”
林燼看着瑪麗的靈體越來越淡,忽然做了個決定。
他走到白骨前,伸出手,按在白骨的額頭上。
“你要啥?”李柯義驚呼。
“給她一個去處。”
純陽氣溫柔地注進白骨,把附在上頭的怨念一絲絲剝開。同時,林燼身子裏的萬魂空間開了道縫——不是強迫,是請。
瑪麗的靈體怔住了:“你……要收留我?”
“你困了百年,該歇歇了。”林燼說,“等找着鏡子,我會超度你。”
瑪麗望着他,虛着的臉上頭一回露出笑。然後她化成一道白光,沒進林燼心口。
地窖裏的陰影瞬間沒了目標,開始亂晃。林燼迅速畫了個封陰符,暫時鎮住了這片地方。
三人退出地窖時,雨已經停了。頭穿過雲層,照在溼漉漉的院子裏。
李柯義喘着氣靠在牆上:“我的媽,這活兒比我想的多了。不過……”他看向林燼,“你身子裏現在有多少個了?”
“算上瑪麗,一萬零四十八。”林燼平靜地說。
“……您是真不怕炸啊。”
胡老師卻憂心忡忡:“要是鏡子在海河底下,怎麼取?而且還有四塊碎片流在外頭,萬一被人用……”
“先查鏡子的來歷。”林燼收起瓷片和記,“既然又是魏太監的東西,那他的目的可能不只是收着。這些鏡子之間,興許有某種聯系。”
李柯義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我師叔提過一件事——民國時有本禁書叫《鏡陣考》,記着用七七四十九面古鏡布陣的邪術。據說明朝有個太監想用這個陣法逆天改命,可失敗了。”
四十九面鏡子。
林燼想起西區地下的鎮魂鏡,望海樓的這面銅鏡,還有沈清在考古現場找着的碎片。
要是這些都是同一批鏡子……
“得找着那本書。”他說。
離開望海樓時,鐵門重新鎖上了。林燼回頭看了一眼教堂,鍾樓的窗戶上好像有個白影一閃而過。
可這次不是怨靈。
是瑪麗在跟他道別。
回學校的路上,李柯義非要跟着:“反正我在津市也沒住處,你們學校招待所還能住吧?而且這事兒現在咱仨是一條船上的了,得一塊兒查啊。”
胡老師無奈地看了眼林燼。
林燼想了想:“你可以住我隔壁。可有個條件。”
“你說!”
“別隨便碰我屋裏的東西。”林燼認真地說,“尤其是符紙和筆記。”
“成!我保證!”李柯義笑出一口白牙,“對了林燼,你那個虛空畫符能教教我嗎?我拿龍虎山的五雷符跟你換!”
“自學,教不了。”
“別這麼小氣嘛——”
雨後的津市街道,積水映着城市的天光。三個身影並肩走着,道袍、長傘、布包,在這座現代都市裏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奇妙地合得上。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海河某段廢了的河道淤泥深處,一面布滿裂紋的銅鏡,正微微震着。
鏡面上,映出了一張模糊的臉。
不是瑪麗,不是魏太監。
是一張更老、更猙獰的臉。
它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