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污水浸透了林默的膝蓋,刺骨的寒意卻遠不及他心中翻涌的恐懼和混亂的萬分之一。他抬起頭,污水順着額發滴落,臉色在油脂燈微弱的光芒下慘白如紙,眼神如同風暴過後的廢墟,空洞、痛苦、充滿了自我懷疑的裂痕。
“我……我好像……就是那些‘實驗體’中的一個……”
這句話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在幸存者們心中掀起驚濤駭浪。短暫的死寂後,是壓抑不住的騷動和倒吸冷氣的聲音。原本帶着感激和劫後餘生慶幸的目光,瞬間被驚駭、恐懼和本能的排斥所取代!他們下意識地後退,仿佛林默身上帶着致命的瘟疫。王嬸緊緊摟着自己的孩子,驚恐地把臉埋在孩子肩頭。那個被林默救下的傷員,眼神也變得極其復雜,掙扎在感激和恐懼之間。
“實驗體……”一個年輕的拾荒者聲音發顫,眼神像看怪物一樣盯着林默,“他…他和外面那些吃人的東西…是…是一起的?”
恐懼如同病毒般在狹窄的空間裏蔓延。林默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目光的變化,像冰冷的針扎在皮膚上。他蜷縮在污水中,孤立無援。原來這就是真相的重量……足以壓垮任何剛剛建立起來的信任和立足之地。
“都他媽閉嘴!”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老陳猛地站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狠狠掃過那些騷動的幸存者,他身上散發出的老兵煞氣瞬間壓下了嘈雜。“看看你們的樣子!剛才要不是他,你們早就被議會的子彈打成篩子,或者喂了畸變體了!現在知道怕了?早幹什麼去了?!”
他的目光如同刀子,讓那些退縮的人低下頭。老陳深吸一口氣,轉向跪在地上的林默,眼神極其復雜。他走到林默面前,蹲下身,聲音低沉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聽着,小子!不管你過去是什麼,現在,你救了我們的命!這就夠了!在這鬼地方,活下去才是硬道理!你是人!活生生的人!不是外面那些沒腦子的怪物!給老子站起來!”
老陳粗糙有力的大手抓住林默的胳膊,將他硬生生從污水中拽了起來。那手掌傳來的溫度和力量,像是一根錨,暫時穩住了林默近乎崩潰的心神。
林默借力站直,身體還有些搖晃,但眼神中的空洞被一種劇烈的痛苦和掙扎所取代。他看着老陳,聲音嘶啞:“可我……那些畫面……束縛帶……警報……還有……雷蒙德的眼睛……” 那冰冷審視的目光如同烙印,深深刻在靈魂裏。
“雷蒙德……”老陳咀嚼着這個名字,眼中恨意翻騰,“那個雜種!他才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爲了他的‘偉大進化’,他可以把所有人都當成墊腳石!小子,聽着!”他用力抓住林默的肩膀,迫使他對視,“那些實驗體,都是受害者!和你一樣!他們被強行改造,被折磨,最後被當成垃圾一樣清理掉!你是幸存者!你活下來了!這就證明你跟他們不一樣!別被過去困死!想想你現在能做什麼!”
老陳的話語像重錘,敲打着林默混亂的意識。受害者?幸存者?他低頭看着自己沾滿污泥的雙手,這雙手剛剛用鋼筋和玻璃碎片殺死過畸變體,也剛剛拉着小雅和王嬸逃出生天。一種微弱的、不甘就此沉淪的火苗,在冰冷的絕望灰燼中艱難地復燃。
“我……”林默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化爲了沉重的沉默。
“好了!”老陳直起身,恢復了領頭人的決斷,“這裏不能久待!鐵壁的狗崽子找不到人,肯定會擴大搜索範圍!收拾東西,立刻轉移!去‘烏鴉巢穴’!”他報出了一個只有核心成員才知道的備用隱蔽點。
幸存者們如夢初醒,壓下心中的恐懼和疑慮,在老陳的指揮下迅速整理僅存的物資。轉移在沉默和緊張中進行。小雅默默地走到林默身邊,遞給他一塊還算幹淨的溼布,示意他擦擦臉上的污跡。她的眼神依舊復雜,有殘留的驚悸,但更多的是一種無聲的關切和鼓勵。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去攙扶王嬸。
林默接過溼布,冰冷的觸感讓他混亂的思緒稍稍清晰。他看着小雅忙碌的背影,又看向正在前方探路、背影如山的老陳。實驗體的身份如同沉重的枷鎖,但“幸存者”的身份和責任,以及眼前這些活生生的人……或許,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接下來的幾天,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他們借助復雜的廢棄管道和地鐵隧道系統,向着更深、更偏僻的城西區域轉移。老陳的路線選擇極其刁鑽,避開了已知的畸變體巢穴和議會的巡邏熱點。林默主動承擔了最危險的前哨偵察任務,利用他那在危機中愈發敏銳的直覺(他不敢再輕易嚐試主動觸發那帶來劇痛和閃回的感知能力)和融入本能的跑酷技巧,多次提前預警了小型畸變體群或議會巡邏隊的蹤跡,爲轉移贏得了寶貴時間。
他的沉默和付出,幸存者們看在眼裏。最初的恐懼雖然無法完全消散,但排斥的目光逐漸被一種復雜的、摻雜着感激和警惕的默認所取代。林默也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他需要時間去消化那個沉重的身份,去思考“73號”這個冰冷編號背後,自己究竟是誰?又背負着什麼?
幾天後,他們抵達了目的地——“烏鴉巢穴”。這是一個依托廢棄大型變電站建立的隱蔽據點,結構堅固,入口極其隱蔽,內部空間比之前的營地大得多,甚至還有一套勉強能用的舊濾水系統和幾盞依靠生物電池(利用畸變體某些腺體制作)供電的燈。據點裏已有另一小隊拾荒者駐守,看到老陳等人安全抵達,都鬆了口氣。
安頓下來後,壓抑的氣氛並未完全散去。議會襲擊帶來的損失和“實驗體”帶來的心理沖擊,如同陰雲籠罩。林默獨自待在據點最深處一個堆滿廢棄電纜的角落,這裏相對安靜。他靠着冰冷的金屬櫃,手裏無意識地摩挲着那把救過命的軍刀,刀刃的冰冷觸感讓他保持着一絲清醒。
小雅拿着一小瓶消毒藥水和幹淨的布條走了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示意他伸出手臂——幾天前在通風管道裏剮蹭的傷口還沒處理。林默默默伸出手臂。
昏黃的燈光下,小雅的動作很輕。她用沾了藥水的布條仔細擦拭着林默手臂上那道淺淺的劃痕。藥水帶來微弱的刺痛。擦着擦着,她的動作慢了下來,目光停留在林默手臂的皮膚上,眉頭微微蹙起。
“怎麼了?”林默察覺到她的異樣。
小雅猶豫了一下,指了指林默手臂上那道傷口邊緣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紋路,它們如同蛛網般在皮膚下隱隱浮現,又迅速隱去。“這個……從你傷口開始愈合的時候,我就注意到了。它……很像我在我父親留下的半份圖紙上看到過的一種標記……一種……生物能量異常富集時的體表顯性特征……”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不確定和一絲憂慮,“父親說……那通常出現在……高度活化的實驗樣本身上……”
林默的身體瞬間僵硬!他猛地看向自己的手臂,那裏只有一道幾乎愈合的淺痕。但小雅的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記憶的混沌!圖紙?標記?高度活化樣本?
劇痛!熟悉的撕裂感再次襲來!但這次,伴隨着劇痛的,是一個清晰的、冰冷的、帶着金屬質感的合成音提示,仿佛直接在他大腦中響起:
【警告:檢測到關鍵信息關聯詞:‘圖紙’、‘標記’、‘樣本’。記憶碎片檢索中……】
【關鍵詞定位:廢棄醫院。主檔案庫。生物能量標記……】
一幅模糊但指向性極強的畫面強行擠入腦海:一條長長的、布滿灰塵的醫院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印着褪色紅色十字和“檔案室”字樣的金屬門!門內,有某種東西在呼喚……不,是在與他自己體內那股晦澀的能量……產生強烈的共鳴!
林默悶哼一聲,捂住額頭,冷汗瞬間滲出。
“林默?你怎麼了?”小雅嚇了一跳,擔憂地問。
林默猛地抬起頭,眼中痛苦未消,卻燃燒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偏執的火焰!他緊緊抓住小雅的手腕(力氣大得讓她痛呼出聲),聲音因激動和頭痛而顫抖,卻異常清晰:
“醫院……西區……那家廢棄的中心醫院!檔案室!老陳說過……那裏……那裏有我要的答案!我必須去!”
他知道了!那個不斷在閃回中刺痛他、召喚他的地方!編號73的真相,或許就塵封在那布滿灰塵的檔案室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