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校園，蟬鳴聲震耳欲聾。孟飛舞拖着行李箱回到五中時，正是一天中最熱的午後。瀝青路面被太陽烤得發軟，空氣裏翻滾着熱浪。
實驗室裏卻意外地涼爽。空調發出低沉的運轉聲，顧嶼和周穎已經在了，正圍着一張圖紙討論着什麼。窗外的陽光被百葉窗切成細條，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間的光影。
“你回來啦！”周穎抬起頭，臉上帶着興奮的紅暈，“快來看，我們昨天去建材市場看材料，發現這種PVC管比預想的便宜好多。”
飛舞放下行李走過去。桌上攤着各種樣品：不同粗細的管道、過濾棉、活性炭包，還有幾個透明的塑料容器。
“這些是……”她拿起一個漏鬥狀的部件。
“趙磊設計的初級過濾裝置。”顧嶼把圖紙推過來，“他用3D建模軟件做了模擬，這種錐形結構可以增加流速同時減少堵塞概率。”
圖紙上標注着詳細的尺寸和數據。飛舞仔細看了看：“那實際效果呢？”
“正要測試。”顧嶼站起來，“我們去樓頂，已經搭了個簡易平台。”
三人抱着材料爬上實驗樓頂樓。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飛舞眯起眼睛。樓頂空地上，已經用磚塊和木板搭起了一個半米高的架子，上面固定着收集雨水的斜面。
“這幾天沒下雨，我們用水管模擬。”顧嶼打開水龍頭，清澈的水流順着斜面流下，經過他們設計的初級過濾裝置。
水通過得很順暢，但過濾效果不明顯。周穎用燒杯接了些過濾後的水，對着光看：“還是有細小的懸浮物。”
“正常。”顧嶼關掉水，“初級過濾只能去除大顆粒，精細淨化要靠後面的活性炭和紫外線。”
“那我們現在就裝後面的部分？”飛舞問。
“先吃飯吧。”周穎看了眼手表，“都一點了，你不餓嗎？”
確實餓了。飛舞這才想起自己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個面包。三人收拾好東西下樓，食堂裏空蕩蕩的，只有幾個暑假留校的學生。
打好飯坐下，周穎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你們知道嗎，蘇文安他們辯論隊在省裏拿了個二等獎。”
“真的？”飛舞驚喜道，“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周穎說，“他說要帶特產回來請我們吃。”
正說着，顧嶼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眼屏幕，接起來：“嗯，我是……好的，下午三點可以……謝謝。”
掛斷電話，他說：“市科技館的老師回話了，同意我們去看他們的雨水回收系統實物。”
“太好了！”周穎拍手，“我們可以參考專業設計。”
“下午就去？”飛舞問。
“嗯，兩點半出發。”顧嶼說，“吃完飯休息一會兒。”
吃完飯回到實驗室，飛舞才有空仔細看這段時間的進展記錄。顧嶼的筆記本上詳細記錄了每天的工作：材料采購清單、價格對比、供應商聯系方式、初步測試數據……條理清晰得像實驗報告。
“這些都是你整理的？”飛舞翻看着。
“大家一起做的。”顧嶼說，“你回家這幾天，周穎負責聯系供應商，趙磊建模，我記錄。”
“我做了什麼呀。”周穎不好意思地笑，“就是打了幾個電話。”
“溝通協調很重要。”顧嶼認真地說，“沒有你，那些供應商不會給我們學生優惠價。”
這話讓周穎眼睛亮了亮。飛舞看着他們，心裏暖暖的。這就是團隊的意義吧，每個人發揮自己的長處，朝着同一個目標努力。
下午兩點半，四個人——加上剛返校的趙磊——一起出發去科技館。公交車上人不多，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暖洋洋的。周穎和趙磊討論着活性炭的吸附效率，飛舞坐在窗邊，看着熟悉的街景。
“暑假留校習慣嗎？”顧嶼坐在她旁邊，輕聲問。
“挺好的。”飛舞說，“比在家裏一個人學習更有動力。”
“你家裏支持嗎？”
“嗯，我跟他們說了這個，他們很支持。”飛舞想起離家前，媽媽特意多做了幾罐辣醬讓她帶來，“就是覺得我太拼了。”
“拼一點好。”顧嶼說，“年輕時不拼，什麼時候拼。”
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格外有分量。飛舞轉頭看他，顧嶼正看着窗外，側臉在陽光下輪廓分明。她忽然想起商洛，想起那張全國一等獎的報道照片。兩個人都在自己的道路上全力以赴，只是方向不同。
科技館的雨水回收系統比他們想象的更復雜。巨大的玻璃裝置裏，水流經過層層過濾淨化，最後變成清澈的飲用水。負責講解的工作人員很耐心，詳細解釋了每個環節的原理。
“你們學生能做這樣的，很了不起。”工作人員說，“有什麼問題可以隨時來問。”
“我們最擔心的是微生物滋生問題。”顧嶼提出疑問，“你們的紫外線消毒單元功率怎麼確定的？”
“據水流量和濁度計算……”工作人員在白板上寫下一串公式。
飛舞認真聽着，把關鍵點記在筆記本上。這些實際工程中的經驗，是課本上學不到的。
參觀結束已經快五點了。走出科技館時，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五個人在附近找了家小店吃晚飯，圍着桌子討論剛才的收獲。
“他們的多層過濾設計我們可以借鑑。”趙磊說，“但材料成本太高了。”
“我們可以用廉價的替代材料。”飛舞翻看筆記，“比如用細沙代替部分過濾層，用太陽能板給紫外線燈供電……”
“這個思路好。”顧嶼點頭，“既降低成本，又增加環保性。”
討論越來越熱烈，直到服務員來提醒他們要打烊了。回學校的公交車上，大家都有些疲憊，但眼睛裏的光很亮。
“明天就開始改進設計。”周穎說，“爭取一周內做出第二代原型。”
“我負責太陽能供電部分。”趙磊主動請纓。
“我繼續優化過濾結構。”飛舞說。
“我整理成本核算。”顧嶼說。
分工明確，各司其職。飛舞看着車窗外的夜景，心裏涌起一股充實感。這個夏天，也許做不出多麼了不起的發明，但這個過程本身，就是最好的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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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子，實驗室成了他們的第二個家。每天早上八點，五個人準時，一直工作到晚上九點。空調二十四小時開着，空氣中彌漫着塑料、膠水和焊接電路板的味道。
第二代原型在周四下午組裝完成。這是一個半米高的透明裝置，從上到下依次是：雨水收集口、粗濾網、沙石過濾層、活性炭吸附層、紫外線消毒單元、儲水箱。側面還安裝了小型太陽能板，爲紫外線燈供電。
“開始測試。”顧嶼打開水閥。
自來水模擬的雨水順流而下，經過層層淨化，最後流入儲水箱。周穎取樣檢測，pH值、濁度、菌落數……一項項指標記錄下來。
“濁度達標，菌落數也在安全範圍內。”周穎放下檢測儀，“但是流速太慢了，處理一升水要十分鍾。”
“過濾層太厚了。”趙磊皺眉，“減少沙石層厚度試試？”
“但過濾效果會下降。”飛舞盯着裝置，“能不能調整沙石的粒徑分布？粗顆粒在上，細顆粒在下，既保證效果，又增加流速。”
“可以試試。”顧嶼開始計算，“需要重新采購不同規格的砂石。”
這時，實驗室門被推開了。蘇文安探進腦袋，手裏提着個大袋子：“同志們，我回來了！帶了省城的燒雞和糕點！”
“來得正好！”周穎歡呼，“我們都快餓死了。”
六個人圍坐在實驗桌旁，把儀器往旁邊推推，騰出地方吃飯。燒雞的香味在實驗室裏彌漫開來，沖淡了化學品的味道。
“比賽怎麼樣？”飛舞問蘇文安。
“二等獎，還不錯。”蘇文安撕着雞腿，“對手太強了，一等獎是省實驗中學的，他們教練是國家隊退役辯手。”
“已經很厲害了。”顧嶼說。
“是啊，我們班主任可高興了。”蘇文安笑着，“對了，我路上遇到咱們初中同學，聽說商洛已經確定保送清華了，物理系。”
空氣安靜了一瞬。飛舞手裏的筷子頓了頓，然後繼續夾菜：“是嗎，真好。”
“他就該去那樣的地方。”周穎感嘆，“咱們五中多少年沒出過清華保送生了。”
“所以咱們要更努力啊。”趙磊說，“不能給母校丟臉。”
話題又轉回了。蘇文安聽了進展，主動提出：“我可以幫你們寫使用說明書和宣傳文案，這方面我在行。”
“太好了。”周穎說，“我們正愁這個呢。”
吃完飯，大家繼續工作。飛舞負責調整過濾層，她把不同粒徑的砂石分層裝入，每層之間用紗布隔開。顧嶼在旁邊記錄數據，偶爾提出建議。
“這裏，紗布的孔隙要再小一點。”他指着某一層，“不然細砂會漏下去。”
“好。”飛舞小心地調整。
兩人的手偶爾碰到一起，又很快分開。實驗室的燈光很亮，能看清飛舞鼻尖細密的汗珠。她全神貫注的樣子，讓顧嶼看了很久。
“怎麼了？”飛舞抬頭，發現他在看自己。
“沒什麼。”顧嶼移開視線，“就是覺得你很專注。”
“做喜歡的事，當然專注。”飛舞笑了，繼續手上的工作。
晚上九點，第三代原型完成測試。流速提升了一倍，淨化效果依然達標。大家看着清澈的出水，都露出了笑容。
“成功了！”周穎跳起來。
“還沒完全成功。”顧嶼很冷靜，“還要做長期穩定性測試，看過濾材料能用多久，紫外線燈壽命如何。”
“但至少第一步走出來了。”飛舞說，眼裏有光。
收拾實驗室時，已經快十點了。六個人一起走回宿舍區，夏夜的涼風吹散了白天的燥熱。星空很清晰，銀河像一條淡淡的光帶橫跨天際。
“看，北鬥七星。”蘇文安指着天空。
“那邊是天鵝座。”趙磊說，“我小時候最喜歡這個星座。”
飛舞抬頭看着星空，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她剛上高中，對一切都很迷茫。而現在，她有了明確的目標，有了並肩的夥伴，有了正在一點點實現的夢想。
“時間過得真快。”她輕聲說。
“是啊，馬上高二了。”周穎感嘆，“感覺高一還沒怎麼過呢。”
“高二會更忙。”顧嶼說，“但也會更充實。”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飛舞和周穎揮手告別。四個男生繼續往前走，身影在路燈下漸漸拉長。
回到宿舍，飛舞打開台燈，在志上寫下今天的進展。窗外的蟬鳴聲依舊，但不再讓人覺得煩躁，反而成了夏夜特有的背景音。
她翻到志的最後一頁，寫下：
7月20，暑假第十三天。
第三代原型測試成功，流速提升一倍。
蘇文安帶回省城特產，他說商洛確定保送清華。
心裏爲他高興，也有點悵然。他走得好快，好遠。
但我們的也在穩步前進，一步一步，踏實堅定。
顧嶼今天說我“很專注”，其實他自己才是最專注的那個。
這個夏天，很充實。
寫完後，她合上志本，看向窗外。夜空中的星星安靜地閃耀着，每一顆都有自己的軌道，自己的光芒。
她知道，她還在自己的軌道上，按照自己的節奏前進。也許追不上最亮的那顆星，但至少，她在發光，在成長，在成爲更好的自己。
夜色漸深，實驗室的燈還亮着。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有新的問題要解決，新的目標要實現。但她已經準備好了，和夥伴們一起，迎接所有的挑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