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像是給緊繃了半個學期的神經驟然鬆綁。雪後初晴的陽光透過教室窗戶,在堆滿試卷的課桌上跳躍。白舒放下筆,長長舒了口氣。最後一道英語作文題,他寫得格外順暢,甚至用上了溫燁宜上周才教他的一個高級句型。
simultaneously。
交卷時,英語老師特意看了他一眼,目光裏帶着贊許。
走出考場,走廊裏已經沸騰起來。對答案的、歡呼的、抱怨題難的,各種聲音混在一起,攪動着雪後清冽的空氣。白舒在人群中尋找着那個熟悉的身影。
溫燁宜正被幾個女生圍着,嘰嘰喳喳地討論着閱讀理解最後一題的選項。看見白舒,她眼睛一亮,從人群中擠出來,馬尾辮在肩頭劃出一道輕快的弧線。“考得怎麼樣?”她的臉頰被室內的暖氣熏得微紅,眼裏滿是期待。
“應該……還行。”白舒難得地沒有立刻低下頭,而是迎上她的目光,“作文用了你教的那個倒裝句。”
“真的?”溫燁宜開心地拍手,“那肯定加分!走走走,不管了,考完就解放!說好的滑雪,明天就去!”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透。白舒站在小區門口,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小團霧。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羽絨服,圍巾是昨晚特意翻出來的——灰色的,不起眼,但質地柔軟。手裏拎着一個袋子,裏面裝着溫燁宜昨天發短信囑咐他帶的備用襪子和手套。
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駛向城郊。車廂裏暖氣開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層水霧。溫燁宜坐在靠窗的位置,興奮地用手指在窗上畫着簡筆畫——一個小雪人,旁邊寫着“SKI”。她的側臉在朦朧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睫毛上似乎還沾着一點未化的霜氣。
“白舒,你會滑雪嗎?”她轉過頭問。
白舒搖頭:“只看過電視上。”
“那我教你!”溫燁宜眼睛亮晶晶的,“我去年跟爸媽去過一次,雖然滑得不算特別好,但教你入門肯定沒問題!”她的語氣裏帶着理所當然的自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想要分享喜悅的迫切。
滑雪場坐落在城郊的山谷裏,皚皚白雪覆蓋着連綿的坡道,在冬稀薄的陽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空氣冷冽而清新,帶着鬆針和雪的味道。租裝備、換雪服,一系列事情在溫燁宜熟練的指揮下有條不紊。白舒第一次穿滑雪靴,笨拙得像只企鵝,走起路來咔噠作響。溫燁宜看着他別扭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伸手扶了他一把:“小心點,剛開始都這樣。”
她的手指隔着厚厚的滑雪手套,依然能感覺到傳來的力道和溫度。白舒穩了穩身體,耳有些發熱。
初學者區域人不少,大多是孩子和情侶。溫燁宜先帶白舒在平地上練習基本站姿和蹬雪。“膝蓋微曲,身體前傾,重心放在腳掌……”她一邊說,一邊在白舒面前示範。她穿着紅色的滑雪服,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醒目,像一團跳躍的火焰。
白舒學得很認真,但身體協調性在滑雪這項運動上似乎不太夠用。第一次嚐試蹬雪前行時,雪板本不聽使喚,往兩邊岔開,他一個趔趄,差點向後摔倒。溫燁宜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手臂,自己卻因爲反作用力踉蹌了一下,兩人險些抱成一團摔在雪地裏。
“對、對不起!”白舒慌忙站穩,心跳如鼓。剛才那一瞬間,溫燁宜的臉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結的細小冰晶,能聞到她圍巾上淡淡的、類似柑橘的清香。
“沒事沒事!”溫燁宜也站穩了,臉頰不知是凍的還是別的緣故,泛着淺淺的紅暈,“初學者都這樣,多練幾次就好了。來,我扶着你,慢慢來。”
她真的走到白舒身側,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虛環在他身後,像一個保護的姿勢。“別怕,我在這兒呢。慢慢蹬,對……保持重心……”
白舒的全部注意力卻幾乎無法集中在腳下的雪板上。溫燁宜的手臂穩穩地支撐着他,她的聲音就在耳邊,帶着溫暖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廓。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靠近,那種毫無隔閡的、信任的貼近,讓他的血液似乎都加快了流速,耳朵裏嗡嗡作響,手腳更加不聽使喚。
“白舒,放鬆點,”溫燁宜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僵硬,輕聲笑道,“你肌肉繃得太緊了,像木頭。”
“我、我盡量。”白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努力把注意力拉回到動作上。在溫燁宜的攙扶和指導下,他勉強能在平地上緩慢地滑行一段了。
“很棒!”溫燁宜鬆開手,退開一步,笑着看他,“要不要試試那邊的小緩坡?我帶你下去。”
那是一個專門給初學者設計的、坡度極緩的短坡。站在坡頂,白舒看着下面白茫茫的一片,還是有點發怵。
“相信我,”溫燁宜滑到他身邊,和他並肩而立,側過頭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堅定,“就跟在我後面,保持剛才的姿勢,我會控制速度。萬一要摔倒,記得往側後方坐,別用手撐。”
她的信任像有魔力。白舒點了點頭。
“那,走嘍!”溫燁宜輕盈地滑了出去,紅色的身影在雪地上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白舒一咬牙,學着樣子,重心前傾,雪板開始向下滑動。
風瞬間灌滿了耳朵,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世界在眼前變成一片快速後掠的白色。恐懼感剛升起,他就看到前方那個紅色的、穩穩引領着他的身影。他模仿着她的動作,微微調整重心,竟然真的順着坡道滑了下去!雖然姿勢笨拙,速度也很慢,但他沒有摔倒!
滑到坡底,慣性讓他又往前沖了一小段才停下。溫燁宜已經等在那裏,臉上洋溢着燦爛的笑容,用力地鼓掌:“太棒了白舒!第一次下坡就成功了!”
白舒撐着雪杖站定,心髒還在砰砰直跳,但這一次,不僅僅是緊張,更有一種突破自我的興奮和喜悅。他看着溫燁宜被寒風吹得紅撲撲的臉蛋和亮晶晶的眼睛,腔裏漲滿了一種陌生的、澎湃的情緒。
“是……是你教得好。”他喘着氣說,白霧從口鼻間逸出。
“是你學得快!”溫燁宜滑近他,很自然地伸手幫他拍掉肩頭濺上的雪花,“累不累?要不要休息一下,喝點熱的?”
滑雪場邊有木屋搭建的休息區,提供熱飲和簡餐。兩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脫掉笨重的手套。白舒的手指凍得有些發紅,他捧着溫燁宜買來的熱巧克力,小口啜飲着。甜膩溫暖的液體滑入胃裏,驅散了四肢的寒意。
窗外是銀裝素裹的世界和穿梭其間的彩色身影。溫燁宜喝了一口自己的熱茶,滿足地嘆了口氣,然後托着腮,看向白舒:“感覺怎麼樣?滑雪好玩嗎?”
“嗯,”白舒點點頭,目光落在她被熱氣熏得溼潤的睫毛上,“很……特別。”和他以往任何一次解題、讀書都不同的體驗。自由,失控,卻又因身邊人的存在而感到安心。
“是吧!”溫燁宜笑起來,“生活不止有公式和單詞嘛。對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從隨身的小包裏拿出一個紙袋,推到白舒面前,“獎勵你的進步!我自己烤的,蔓越莓司康,不太甜。”
紙袋裏是幾塊烤得金黃、點綴着紅色蔓越莓的小點心,還帶着微微的餘溫。白舒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外酥內軟,蔓越莓的微酸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黃油的甜膩。
“好吃嗎?”溫燁宜期待地看着他。
“嗯,很好吃。”白舒認真地說。比任何餅都好吃。因爲是她親手做的。
溫燁宜滿意地笑了,自己也拿起一塊,小口吃着。陽光透過木窗櫺,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兩人之間氤氳着熱飲的香氣和一種寧靜的暖意。
休息過後,溫燁宜提議再去滑幾次。“這次我們試試並排滑?我就在你旁邊。”
再次站上緩坡,白舒感覺比之前自如了一些。他和溫燁宜並排而立,數着“一、二、三”,同時滑下。風在耳邊呼嘯,雪板摩擦雪面的聲音清晰可聞。這一次,他有閒暇去感受速度帶來的輕微失重感,去瞥一眼身旁那個與他並肩的身影。
她的滑雪姿勢其實很標準,身體壓低,動作流暢,紅色的身影像一只靈巧的鳥。偶爾她會側頭看他一眼,眼神裏帶着鼓勵的笑意。白舒的心跳,隨着每一次滑降、每一次對視,不規律地跳動着。
有一次,白舒爲了避開一個突然摔倒在前面的人,急轉了一下,雪板打滑,身體頓時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地向一側倒去。
“小心!”溫燁宜驚呼一聲,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白舒在摔倒的瞬間,下意識地也想抓住什麼。兩人的手在空中碰到一起,隔着厚厚的手套,依然能感受到對方用力的抓握。但慣性太大,白舒還是側着摔進了鬆軟的雪堆裏,溫燁宜也被帶得一個踉蹌,單膝跪在了雪地上。
“白舒!你沒事吧?”溫燁宜立刻爬起來,撲到白舒身邊,聲音裏帶着急切。
白舒躺在雪裏,有點懵。摔得不疼,雪很厚。他睜開眼,就看到溫燁宜湊近的臉,近得他能數清她因爲擔憂而微微蹙起的眉頭。她的呼吸帶着白氣,拂在他臉上,溫熱而清晰。她的手還緊緊抓着他的胳膊。
“沒、沒事。”白舒的聲音有些澀。這個角度,這個距離,他幾乎能看清她瞳孔裏自己的倒影。
溫燁宜鬆了口氣,隨即又有點懊惱:“都怪我,沒提醒你注意前面的人……有沒有哪裏摔疼了?”
“真的沒事。”白舒撐着坐起來,雪花從頭發和肩膀上簌簌落下。溫燁宜還握着他的胳膊,幫他拍掉背後的雪。她的觸碰,隔着厚厚的滑雪服,依然讓他心跳失序。
“能站起來嗎?”溫燁宜向他伸出手。
白舒看着眼前這只戴着紅色滑雪手套的手,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溫燁宜用力一拉,將他從雪地裏拉起來。起身的瞬間,兩人靠得極近,白舒甚至感覺到她的發梢掃過了自己的臉頰。
站穩後,溫燁宜卻沒有立刻鬆開手。她握着白舒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確認他真的沒事,才鬆了口氣,笑道:“看來還得再練練刹車和轉彎。不過,”她晃了晃兩人還握在一起的手,“剛才反應挺快嘛,知道往旁邊摔。”
白舒這才意識到他們還牽着手。手套很厚,其實感覺不到什麼,但這個姿態本身,就足以讓他的血液沖上頭頂。他慌亂地抽回手,低頭拍打身上殘留的雪,耳朵紅得快要燒起來。
溫燁宜似乎也愣了一下,隨即自然地收回手,拍了拍自己的膝蓋:“那我們再去練練轉彎?我教你一個簡單的平行式……”
下午的陽光逐漸西斜,給雪地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金色。兩人的影子在雪坡上拉得很長,時而交錯,時而分離。白舒摔倒的次數漸漸變少,雖然動作依舊生澀,但已經能勉強控制方向和速度了。每一次成功的轉彎,每一次穩穩地停住,都會換來溫燁宜毫不吝嗇的誇獎。她的笑容和聲音,比滑雪本身更讓他着迷。
最後一次從坡頂滑下時,白舒鼓足勇氣,沒有看腳下的雪道,而是側過頭,看向身旁與他並肩滑行的女孩。夕陽的餘暉正好灑在她身上,給她整個人輪廓鑲上了一道毛茸茸的金邊。她專注地看着前方,嘴角噙着一絲暢快的笑意,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
那一刻的畫面,像一幀被定格的電影鏡頭,深深地烙進了白舒的眼底,心裏。
滑到坡底,兩人都有些氣喘籲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累了嗎?”溫燁宜問,眼睛亮得驚人。
白舒搖搖頭,看着被夕陽染成粉紫色的天空:“不累。”和你在一起,怎麼會累。
“那……我們再坐一次纜車上山頂看看?不滑了,就看看風景。”溫燁宜提議,眼裏閃着期待的光。
通往山頂的纜車是雙人座的。狹小的空間裏,只有他們兩人。腳下是越來越遠的雪道和森林,四周是空曠的山谷和逐漸暗淡的天光。纜車微微搖晃着,發出規律的咯吱聲。
寂靜在狹小的空間裏蔓延,卻並不尷尬。溫燁宜趴在窗邊,看着外面緩緩移動的景色,輕聲說:“好漂亮啊。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了。”
白舒坐在她身邊,也看着窗外。但他的餘光,始終落在她的側臉上。纜車爬升,離夕陽更近了一些,暖金色的光芒流瀉進來,將她臉頰上細小的絨毛都照得清晰可見。她的鼻尖凍得有點紅,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扇形的陰影。
他的心跳,在纜車規律的搖晃中,清晰可聞。一種強烈的、幾乎要沖破腔的沖動涌上來。他想說點什麼,想說“謝謝你帶我來”,想說“今天很開心”,想說……更多。
但他張了張嘴,卻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只是悄悄地把自己的手,往她的方向挪了挪,兩人的手套邊緣,輕輕地碰在了一起。
溫燁宜似乎沒有察覺,依舊專注地看着風景。
山頂的風更大,視野極其開闊。整片滑雪場、遠處覆雪的山巒、更遠處城鎮星星點點的燈火,盡收眼底。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褪去,深藍色的夜幕緩緩拉開,幾顆早早出現的星子閃爍着微弱的光芒。
“真美。”溫燁宜深吸了一口冰冷清澈的空氣,轉頭看向白舒,笑容在暮色中格外柔和,“白舒,今天開心嗎?”
白舒看着她被寒風吹得微微發紅的鼻尖和亮如星辰的眼睛,重重地點了點頭:“開心。”非常,非常開心。
“那就好。”溫燁宜笑起來,忽然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圍巾上沾着的一點雪花,“看,都有星星了。”
她的指尖隔着羊毛圍巾,觸感輕微。白舒卻覺得被她碰過的地方,像是被火星燎了一下,滾燙一片。
下山的大巴上,兩人都累了。溫燁宜靠着車窗,不知不覺睡着了。她的頭隨着車子的搖晃,一點點傾斜,最終輕輕靠在了白舒的肩膀上。
白舒的身體瞬間僵住。他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溫燁宜的發絲蹭着他的脖頸,洗發水的淡香混合着她身上特有的、陽光般的氣息,絲絲縷縷地縈繞過來。她的呼吸均勻輕淺,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鎖骨。
車廂裏燈光昏暗,其他乘客也大多昏昏欲睡。白舒慢慢地、極其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後,他挺直背脊,像守護着最珍貴的寶物,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後退的、沉入夜色的山影。
肩膀上的重量,溫暖而真實。心跳如鼓,卻不再只是慌亂,更多了一種飽脹的、酸澀又甜蜜的滿足感。
他知道,這個冬天,這片雪,這個靠在他肩頭安睡的女孩,會成爲他記憶裏永不褪色的畫面。
而那份悄然滋長的心動,如同雪地下悄然萌發的種子,已經再也無法忽視,再也無法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