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震沖進炊事班後廚的時候,正對上大花那雙寫滿無辜的金色虎眼。
王胖子腿肚子還在打轉,指着牆角的“巨型毛賊”,話都說不利索:“營……營長,它……它偷吃!還糟蹋了咱們五十斤白面!”
雷震太陽突突地跳。
他能怎麼辦?把這頭老虎斃了?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
小七跟在後面跑了進來,看到大花嘴裏叼着的生豬排,還有一地狼藉,她一點沒覺得不對。在山裏,找到吃的就該吃,大口地吃。
她走到大花跟前,拍了拍它的腿,嘴裏咕噥了一句獸語,意思是:“快吃,吃完了還有。”
大花聽了,低頭就把那扇豬排咬得嘎嘣作響。
王胖子臉都白了,那可是準備給全營改善夥食的料。
“看什麼看!”雷震煩躁地吼了一嗓子,不是對王胖子,是對自己這份憋屈,“不就是一扇豬排嗎!記我賬上!再從我津貼裏扣一百斤白面票給炊事班!”
他現在看那頭老虎,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可一看到旁邊那個小小的、護着老虎的身影,心裏的火就全變成了心疼。
這孩子,是非對錯的觀念本沒有。在她眼裏,搶吃的,吃生的,才是活下去的道理。
不行,必須得讓她變回一個“人”。
第一步,就是得弄清楚她身體怎麼樣。
雷震打發了還在哆嗦的王胖子,然後蹲下身,試圖讓自己那張常年板着的臉看起來和善一些。
“丫頭,”他放低了聲音,“叔帶你去個地方,洗個澡,換身淨衣裳,好不好?”
小七警惕地看着他。
洗澡?她在山裏只在夏天跳進溪水裏撲騰過。換衣服?她身上這件獸皮是狼媽媽給她找的,是她最暖和的家當。
她搖了搖頭,小手抓緊了大花的毛。
雷震心裏嘆了口氣,知道跟她說不通。他只能換個法子。
“你狼媽媽還在治傷,治傷的地方,要淨淨的。你身上髒,有小蟲子,會讓你狼媽媽的傷好不了。”他半真半假地哄騙着。
提到狼媽媽,小七的眼神有了變化。
她不希望狼媽媽一直疼。
雷震看有戲,趕緊加碼:“走,咱們就去洗一下,很快。洗淨了,叔帶你去看狼媽媽。”
小七猶豫了很久,終於鬆開了抓着大花的手,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雷-震心裏一喜,趕緊招呼了兩個兵,連哄帶騙地把小七帶去了軍區醫務室。大花則被他強行關在了宿舍裏,那家夥很不滿,用爪子撓門,發出陣陣低吼。
醫務室裏,一股濃重的藥水味撲面而來。
小七的小鼻子皺了起來,這味道她不喜歡。昨天那個給她狼媽媽治傷的“綠衣服”身上,就是這個味。這味道讓她覺得不舒服,很危險。
護士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李,是兩個孩子的媽。她一看到小七這副模樣,眼圈就紅了。
“哎喲,這孩子……”李護士長心疼得不行,從櫃子裏拿出淨的毛巾和一盆熱水,“來,丫頭,阿姨給你擦擦臉。”
小七往後縮了一步,躲到了雷震的身後。她不習慣陌生人的靠近。
“別怕,她不咬人。”雷震笨拙地安慰着,語氣生硬得像在下命令。
李護士長沒在意,她看出來了,這孩子野得很,得順着毛捋。
“營長,得把她這身皮子脫了,都餿了,裏面指不定有多少跳蚤虱子。”李護士長說。
雷震點頭,蹲下來對小七說:“丫頭,把衣服脫了,洗淨。”
脫衣服?
小七更警惕了。獸皮是她的鎧甲,是她的藏身之處。脫了,她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死死地抓着自己前的獸皮,小身子繃得緊緊的,喉嚨裏發出和小獸一樣的嗚咽聲。
“乖,聽話。”雷-震伸手去解她身上用藤條系的扣子。
就在他的手觸碰到那獸皮的瞬間,小七猛地張嘴,一口咬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沒用多大力氣,但牙齒很尖,還是留下了一排淺淺的牙印。
雷震手上的動作停住了。他看着手背上的牙印,又看看小七那雙充滿驚恐和防備的眼睛,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我來吧,雷營長,你個笨手笨腳的。”李護士長嘆了口氣,拿過一把剪刀,“只能剪開了。”
她一邊靠近,一邊用最溫柔的聲音說:“不疼的,阿姨就輕輕剪開,給你換新衣服穿。”
小七看着那把亮閃閃的剪刀,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雷震沒辦法,只能從後面輕輕地抱住她,固定住她亂動的小手小腳。
“別怕,叔在呢。”他一遍遍地說。
李護士長手腳麻利,咔嚓幾下,就將那件破爛的、散發着異味的獸皮給剪開了。
獸皮從瘦小的肩膀滑落。
當小七那具小小的、的身體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的時候,李護士長手裏的剪刀“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沒讓哭聲沖出喉嚨。
雷震也僵住了。
那是一具怎樣的身體啊。
瘦得皮包骨頭,一肋骨清晰可見。皮膚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縱橫交錯的傷痕。有被鋒利樹枝劃破後留下的長長疤痕,有被蚊蟲叮咬後撓破感染留下的暗色斑點。
這些,雷震都能理解,在山裏長大的孩子,難免磕磕碰碰。
可那些星星點點、已經結痂的圓形傷疤是什麼?
那些暗紅色的、像被煙頭燙過一樣的痕跡,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她的胳膊上、後背上,甚至腿上!
一股冰冷的、帶着意的怒火,從雷震的腳底板直沖頭頂。
他想起了那個被抓回來的混賬東西,劉二狗!
這是虐待!是畜生才能出來的事!
李護士長壓抑的哭聲,還有雷震身上陡然升起的駭人氣息,讓小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險。
她以爲他們要傷害她。
在山裏,當捕獸夾夾住你的腿時,唯一的活路就是掙脫,用盡一切力氣逃跑!
小七的身體裏,那股被壓抑的野性轟然爆發。
她用一種人類幼崽絕不可能擁有的力量,猛地從雷震的懷裏掙脫出去。她甚至沒有去看門口,而是像一只被驚擾的狸貓,手腳並用,噌噌幾下,順着牆角的櫃子,直接竄上了房頂那粗大的橫梁!
整個過程,快到雷震和李護士長本沒反應過來。
等他們回過神,小七已經蹲在了高高的房梁上,縮在最黑暗的角落裏。
她着瘦小的身體,身上那些刺目的傷疤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她齜着牙,喉嚨裏發出威脅的“嘶嘶”聲,像一只被到絕境的、隨時準備拼命的小豹子。
那雙眼睛裏,全是冰冷的戒備和不死不休的瘋狂。
“丫頭!下來!危險!”雷震急了,仰着頭喊。
小七本不理他,只是把身體縮得更緊。
李護士長急得直掉眼淚:“這可怎麼辦啊,這孩子……這孩子受了多大的罪啊!”
雷震看着房梁上那個抖個不停的小小身影,心髒像是被一只大手揉成了碎片,疼得他無法呼吸。
他想發火,想命令,可話到嘴邊,全都變成了苦澀。
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像個犯了錯的大孩子。他下意識地在自己軍大衣的口袋裏摸索着,想找點什麼。
最後,他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個熟悉的、硬硬的小東西。
他掏了出來,那是一顆用蠟紙包着的大白兔糖,他平時犯煙癮了就含一顆頂着。
雷震舉起那顆糖,仰着頭,用他這輩子最笨拙、最輕柔的聲音,紅着眼眶說:
“丫頭……下來。”
“這個……甜的。”
房梁的陰影裏,那個警惕的小獸,小小的鼻子用力地吸了吸。
一股甜絲絲的、帶着味的香氣,飄了上去。
這股味道……好熟悉。
在她非常非常久遠的,已經模糊不清的記憶裏,有一個高大溫暖的懷抱,也曾給過她這樣甜甜的味道。
那個懷抱,屬於“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