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烈那句“吃胖了,才經得起折騰”砸過來,林青青剛放下的筷子差點掉在地上。
她拿着空碗,手指收緊,粗瓷碗的邊緣硌得她指節生疼。
臉頰,像是被爐子裏的火炭燎過,一陣陣地發燙。
折騰。
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蠻橫,還有一種讓人心頭發慌的理所當然。
屋裏很暖,炕燒得滾燙,肚子裏那碗扎扎實實的臘肉燉白菜更是暖得她四肢百骸都熨帖。這是她嫁到趙家兩年來,從未有過的飽足和溫暖。
可這份溫暖,全都來自於眼前這個男人。
一個名義上是她大伯哥,實際上已經將她視作所有物的男人。
林青青低下頭,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他已經吃完了那兩個黑窩窩頭,正慢條斯理地從牆角的布袋裏摸出煙葉,往那用了不知多少年的銅煙鍋裏填。
火光從泥爐子裏映出來,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些縱橫的疤痕,也跟着光線一跳一跳的,像是活了過來。
他身上的那股勁兒,太野,也太凶。
可就是這麼一個凶神惡煞的男人,會笨拙地給她上藥,會把全家都舍不得吃的白面饅頭塞給她,會把一整鍋的肉都倒進她的碗裏,自己卻啃着硌牙的窩窩頭。
爲什麼?
林青青的心裏,像是有只貓爪子在撓。
她想起了村裏的流言,想起了趙剛那張虛僞的臉,想起了婆婆提到大兒子時那副嫌惡又忌憚的表情。
她和趙烈,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可這繩子,到底有多結實?
如果他只是爲了報復趙剛,那她就是一件工具。可如果……
林青青不敢再想下去。
她必須知道。
知道他心裏最真實的想法。
這股念頭像野草一樣瘋長,燒掉了她心裏所有的膽怯和猶豫。
“大哥……”
她開了口,聲音又細又小,被泥爐子裏柴火的“噼啪”聲蓋過去大半。
趙烈填煙葉的動作沒停,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含混的“嗯?”算是回應。
林青青攥緊了手裏的空碗,像是要從那堅硬的粗瓷上汲取力量。她抬起頭,直直地看向那個沉默的男人,把心一橫,將那個在心裏盤旋了無數遍的問題,問了出來。
“你恨趙剛嗎?”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砸進了這間屋子過於平靜的空氣裏。
趙烈填煙葉的動作,停了。
他沒有抬頭,依舊保持着那個姿勢,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屋子裏的空氣,瞬間變得沉重起來,壓得林青青有些喘不過氣。
泥爐子裏的火光跳躍着,時間仿佛被拉得很長。
林青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開始後悔自己的沖動。她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話?是不是觸碰了他的逆鱗?
就在她以爲他不會回答,準備找個話頭岔開的時候,趙烈緩緩地,抬起了頭。
昏暗的油燈光下,他那張臉藏在陰影裏,看不真切。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兩簇在黑夜裏燃燒的鬼火,直勾勾地盯着她。
林青青被他看得渾身發冷,下意識地想躲開他的視線。
可她還沒來得及動,又一個問題,不受控制地從她嘴裏滑了出來。
“當年……真的是你打的人嗎?”
這個問題問出口,林青青自己都愣住了。她瘋了,她一定是瘋了,才會這麼不知死活地去揭一個“勞改犯”的傷疤。
屋子裏,死一般的寂靜。
趙烈手裏的煙鍋掉在了地上,煙葉灑了一地。他卻像是沒察覺到。
他就那麼看着林青青,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青青覺得自己的心髒都快要停止跳動了。
終於,他動了。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像野獸一樣撲過來。
他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頭,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煙葉。
“我恨。”
兩個字,從他的牙縫裏擠出來,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
林青青的心猛地一顫。
趙烈彎下腰,用他那雙布滿厚繭的大手,將地上的煙葉一點一點地,重新捻起來,放回煙鍋裏。他的動作很慢,帶着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可跟他比,”他頭也不抬,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更恨我自個兒。”
他停頓了一下,手裏的動作也停了。那只捏着煙葉的手,猛地攥成了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恨我當年……怎麼就那麼蠢。”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從喉嚨最深處吼出來的,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自我厭惡。那股濃烈的、足以將人吞噬的情緒,像是巨浪一樣,瞬間將林青青整個人都淹沒了。
她僵在原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來……是這樣。
他不是不在乎,也不是心甘情願。
他是恨的。
恨趙剛的自私懦弱,更恨自己當年的愚蠢,爲了那麼一個東西,葬送了自己最好的幾年。
這個男人,他不是沒有心。他的心,早就被他最親的人,挖出來扔在地上,狠狠地踩爛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涌上了林青青的心頭。她看着那個蹲在地上,像一頭受傷孤狼的男人,第一次,對他產生了除了畏懼和依靠之外的……另一種情緒。
憐惜。
這個發現,讓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趙烈似乎也無法承受這種情緒的外泄。他猛地站起身,將手裏的煙鍋重重地按在炕沿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沒有再看林青青,也沒有再提那個話題,而是像要甩掉什麼東西一樣,煩躁地在屋裏走了兩步。
他走到門口,高大的身影將門堵得嚴嚴實實。
“前院那婆娘,”他突然開口,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冷硬的腔調,話鋒轉得生硬又突兀,“今天又怎麼折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