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程的起草比預想的更費心力。
沈清晏雖然理論扎實,但制定這種涉及具體利益分配的鄉村契約,還是第一次。陸懷瑾雖有前世的商業經驗,卻需要將其轉化成符合九十年代農村實際、能爲村民們理解和接受的條款。兩人常常爲一個詞、一個比例爭論到深夜,油燈都添了幾回油。
“出資方式,光說‘勞力折算’太模糊。怎麼折算?壯勞力一天算多少?婦女半天算多少?王老拐那樣的怎麼算?”陸懷瑾用鉛筆敲着草稿。
“那按工分?可咱們不是生產隊了。”沈清晏蹙眉,“要不,先定個基礎標準,比如完整參與一輪蘑菇生產周期(從備料到采收)算一個‘工’,據出力多少和難度,大家評議浮動?”
“評議容易產生矛盾。不如簡單點,直接按出工天數記,但不同工序可以有個系數。比如拌料、裝袋算重體力,系數1.2;常噴水管理算1.0;晾曬、分揀算0.8。王老拐看火候、提建議,算技術指導,另計。”陸懷瑾提出方案。
沈清晏眼睛一亮:“這個好!清晰,也相對公平。”
“收益分配是大頭。”陸懷瑾繼續,“蘑菇賣了錢,扣除公認的成本(菌種、材料等公共支出),剩下的利潤,我的意見是:一部分留作互助組發展基金,用於購買公共物資、技術改進;一部分按‘工’分配給出力的人;還有一小部分,作爲‘風險金’和‘獎勵金’,用於應對意外損失和獎勵貢獻突出者。”
“比例呢?”沈清晏在紙上計算。
“我建議:成本實報實銷。利潤部分,50%按工分配,30%留作發展基金,10%風險金,10%獎勵金。咱們剛開始,積累很重要,發展基金比例不能低。等以後規模大了,再調整。”陸懷瑾道。
“那技術……你的技術怎麼算?”沈清晏抬頭看他,目光清澈,“菌種是你提供的,核心技術是你掌握的,這不能不算。”
陸懷瑾沉默片刻。他當然知道技術的價值,但在現階段,過於強調個人技術分紅,可能會讓剛剛凝聚的人心產生隔閡,也容易授人以柄(比如被說成“技術剝削”)。
“這樣,”他緩緩道,“菌種供應,前期由我負責,按計入公共支出。等以後咱們自己掌握了穩定的制種技術,再攤入成本。我的技術指導和總體管理,算作我的‘工’,參與分配。另外,銷售渠道的開拓和維護,也算作‘工’。這樣,我的貢獻體現在工分裏,也體現在蘑菇能賣出去、賣出好價錢這個結果裏。”
沈清晏深深看了他一眼。他這是把自己完全綁在了這個集體的戰車上,利益與風險共擔,沒有給自己留任何特殊的“股”或“技術股”。這種坦蕩和遠見,讓她心頭微熱。
“我同意。”她點頭,在草案上記下。
“退出機制要明確。”陸懷瑾又說,“自願加入,自願退出。但退出時,已經投入的勞力折算成錢,只能按退出,不能分走發展基金和未實現的利潤。這是爲了防止有人見好就收、占便宜,或者遇到困難就撤資跑路,影響整體。”
“很合理。”沈清晏表示贊同。
兩人又逐條推敲了組內決策機制(常事務陸懷瑾和沈清晏商量決定,重大事項全體成員表決)、財務管理(沈清晏暫代,賬目公開,定期通報)、技術保密義務等等。
當一份用鋼筆謄寫清楚、共計三大項十二條的《陸家坳食用菌生產互助組章程(草案)》最終完成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沈清晏揉了揉發酸的手腕,看着那疊厚厚的稿紙,長舒一口氣:“真不容易。不過,有了這個,心裏就踏實多了。”
陸懷瑾也感到一陣疲憊,但更多的是看到藍圖逐漸清晰的振奮。“是啊,無規矩不成方圓。有了章程,咱們就不是烏合之衆,是正經做事的樣子。”
他把章程草案遞給沈清晏:“你再看看,有沒有什麼措辭需要調整得更通俗些。然後,咱們分頭去找鐵柱、周嬸、王叔他們,一條條解釋清楚,聽聽他們的意見。沒問題的話,三天後,咱們開個正式成立會。”
章程草案在小範圍內傳開,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大多數人都覺得“條條框框好多”,但仔細聽陸懷瑾和沈清晏解釋後,又覺得“是這麼個理兒”,尤其是關於公平分配和風險共擔的部分,讓那些老實肯的人心裏更踏實了。周寡婦私下跟人說:“懷瑾這孩子,心思正,不坑人。”王老拐則捋着胡子點頭:“像個做大事的章程。”
只有原先猶豫退出的一兩戶,看到這麼“正式”的章程,反而更覺得“麻煩”、“不自由”,徹底斷了念想。陸懷瑾也不以爲意。
與此同時,陸建國那邊傳來了更確切的好消息。縣農業局真的下發了一個《關於鼓勵農村青年開展農業科技示範和多種經營的通知》,裏面雖然沒有點名,但精神與陸懷瑾他們的做法高度契合。陸建國拿着文件,在村裏喇叭廣播了好幾次,聲勢造得足足的。
錢副主任那邊似乎暫時偃旗息鼓,沒再有小動作。但陸懷瑾知道,這種人不會輕易放棄,只是在等待更合適的時機。
三天後,一個晴朗的下午,陸懷瑾家不大的堂屋裏,擠滿了人。
鐵柱、周大牛、張滿倉、周寡婦、王老拐,還有另外三戶最終決定加入的村民(都是家裏勞力有富餘或特別困難的),再加上陸懷瑾和沈清晏,一共十個人。陸建國作爲支書和見證人,也坐在一旁。
堂屋正中的桌子上,鋪着紅紙(從村裏小賣部賒來的),上面放着那份最終定稿的《陸家坳食用菌生產互助組章程》,旁邊是一盒印泥。
氣氛有些嚴肅,也有些興奮。
陸懷瑾作爲發起人和技術牽頭人,首先宣讀了章程的主要內容,用最直白的話又解釋了一遍。然後他環視衆人:“章程大概就是這樣。咱們今天聚在這裏,就是自願結成這個互助組,一起摸索種蘑菇的路子,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願意的,就在這章程後面,籤上自己的名字,不會寫字的,按手印。按了手印,就是認了這個規矩,以後就得照着辦。有疑問的,現在還可以提。”
沒人提疑問。幾天的私下溝通,大家心裏都有了數。
“我先來!”周大牛第一個上前,他讀過幾年小學,會寫自己名字,工工整整地在指定位置籤下“周大牛”三個字。
接着是鐵柱、張滿倉……周寡婦有些不好意思地讓沈清晏幫她寫下名字,然後鄭重地按上紅手印。王老拐顫巍巍地,用他那布滿老繭和裂口的大拇指,用力按下一個鮮紅的指印。
最後,陸懷瑾和沈清晏也分別籤下名字。
十個人,十個名字或指印,像一個個堅實的承諾,印在了那張薄薄的紅紙上。
陸建國作爲見證人,也籤了名,蓋上了村委會的公章(一個簡陋的木刻章)。他站起身,語氣鄭重:“今天,咱們陸家坳食用菌生產互助組,就算正式成立了!這是咱們村在新形勢下,群衆自發組織、探索致富路子的新生事物!我代表村裏,支持你們!希望你們遵守章程,團結一心,把這件事好,出個樣子來!給咱們村爭光!”
簡單的儀式,卻有種沉甸甸的分量。所有人的臉上,都洋溢着一種參與創造歷史的激動和莊重。
【‘初步建立可持續生產模式’任務進度:100%!】
【任務完成!成功建立具備初步規章制度和核心團隊的鄉村生產組織。】
【獎勵發放:系統貨幣+2單位;解鎖‘初級生態循環農業模型(庭院經濟版)’知識。】
【系統貨幣:7.8單位。】
【新主線任務生成:將互助組發展成穩定盈利、具備示範效應的鄉村經濟體(六個月內)。】
成了!陸懷瑾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這不僅是一個任務的完成,更是他在這片土地上真正扎下基的標志。
“好了,章程立了,手印按了,接下來,就是活了!”陸懷瑾拍了拍手,將大家的注意力拉回來,“眼下有幾件要緊事:第一,擴大菌種生產,沈同學負責技術指導,大牛、鐵柱幫忙。第二,整理出兩戶合適的家庭,作爲第一批擴大生產的示範戶,咱們提供菌種和技術,他們負責常管理,利潤按章程分。第三,烘技術要完善,爭取下一批菇品質更上一層樓。第四,銷售渠道要維護好,也要繼續開拓。”
任務清晰明確,衆人勁十足。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懷瑾哥……清晏姐在嗎?”
衆人看去,只見一個扎着羊角辮、約莫七八歲、面黃肌瘦的小女孩站在門口,手裏緊緊攥着個破舊的小布袋。是村東頭李老栓家的二丫,李老栓是個酒鬼,家裏窮得叮當響,媳婦早跑了,就剩倆閨女。
“二丫,怎麼了?找我有事?”沈清晏溫和地走過去。
二丫把手裏的小布袋往沈清晏手裏塞,聲音細得像蚊子:“我爹……我爹讓我把這個給清晏姐。”她說完,扭頭就跑。
沈清晏打開布袋,裏面是十幾個大小不一、灰撲撲的……鳥蛋?還有些新鮮的、帶着露水的野薺菜。布袋最底下,有一張折起來的、皺巴巴的作業紙。
她展開紙,上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着幾個字:“讓二丫跟你們,活。換口飯。行不?”
沒有落款。但意思很清楚:李老栓想讓二丫加入互助組,活,換點吃的。
堂屋裏安靜下來。衆人都看着沈清晏手裏的東西和那張紙條。
周寡婦眼圈一紅,別過臉去。王老拐嘆了口氣。鐵柱等人也是面露不忍。
李老栓家是村裏最困難的一戶,大人不爭氣,孩子可憐。二丫才七歲,她姐姐大丫也不過十歲。
“這……”沈清晏爲難地看向陸懷瑾。章程裏可沒有收童工的條款,而且二丫太小,能什麼?
陸懷瑾看着那袋鳥蛋和薺菜,又看了看紙條上那生澀卻透着絕望的字跡。他沉默了片刻,走到門口,望向二丫跑遠的方向,那個瘦小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土路盡頭。
他走回來,對衆人說:“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二丫太小,正式加入不合適。但她家的情況,大家都清楚。這樣吧,以後菌棚裏有些輕省活,比如撿撿灑落的稻草、遞遞東西,可以讓大丫帶着二丫偶爾來幫忙,按零工算,不記正式工分,但完活,管她們一頓飽飯,或者給點糧食、蘑菇帶回去。這事,沈同學和周嬸多費心照看一下。”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咱們搞互助組,是爲了讓大家子好過點。在自己力所能及的時候,拉一把最困難的人,也是咱們該做的。但前提是,不能影響組裏的正常生產和分配,也不能開這個口子,讓所有人都把負擔推過來。就事論事,僅此一次,下不爲例。”
衆人聽了,紛紛點頭。陸懷瑾的處理,既有溫度,也有原則,讓人心服。
沈清晏看着陸懷瑾,眼神柔和而明亮。她將那張紙條小心折好,連同那袋鳥蛋和薺菜一起收起來:“我去跟李老栓說,也讓大丫二丫明白,是靠自己的勞動換飯吃。”
契約既已立下,人心更需凝聚。規矩之內,存着溫情;方寸之間,可見天地。
夕陽的餘暉灑進堂屋,給每個人都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那張籤滿名字按滿手印的紅紙,靜靜地躺在桌上,像一團剛剛點燃、卻已顯出燎原之勢的星火。
陸家坳的變遷,在這一刻,有了更堅實的支點,和更清晰的路徑。而前路之上,除了可見的商機與挑戰,還有這些平凡人之間,悄然流淌的、最質樸的善意與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