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天色將亮未亮，紡織廠家屬院還沉浸在睡夢中。林衛東已經收拾好了行裝，一個軍綠色挎包，裏面裝着四萬二千八百塊現金，用報紙分成了十份，每一份都小心地用橡皮筋扎緊。
周桂蘭起得更早，在廚房裏烙餅。蔥油餅的香味飄滿整個屋子，她特意多放了油，烙得金黃酥脆。
“媽，夠了，吃不完。”林衛東走進廚房。
“帶着路上吃。”周桂蘭頭也不抬，把烙好的餅用油紙包好，塞進林衛東的挎包，“這一去又得好幾天，車上東西貴，能省就省點。”
“嗯。”林衛東看着母親微微佝僂的背影，心裏有些發酸。前世母親就是這樣，一輩子省吃儉用，到最後也沒享過一天福。
“你爸昨晚一宿沒睡好。”周桂蘭轉過身，眼圈有點紅，“他擔心你。四萬多塊錢，不是小數。萬一……”
“沒有萬一。”林衛東握住母親的手，“媽，您放心，這趟有趙叔、剛子，還有建軍哥跟着。我們都是四個人一起去，四個人一起回。”
“建軍也去？”
“嗯，他昨天從深圳趕回來了，專門爲這趟生意。”林衛東說，“建軍哥在深圳有門路，以後咱們生意做大了，還得靠他打通南方線路。”
周桂蘭點點頭，從兜裏掏出個小布袋，層層打開，裏面是個疊成三角形的黃符：“這是媽昨天去靜安寺求的平安符，你帶着。”
“媽，您還信這個？”
“寧可信其有。”周桂蘭把平安符塞進兒子貼身的口袋，“平平安安出去，平平安安回來。錢賺多賺少不打緊，人要好好的。”
“我記住了。”
天亮了。林曉雪也起來了，默默幫哥哥檢查行李。水壺、毛巾、牙刷、筆記本、鋼筆，一樣樣確認。
“哥，這個給你。”林曉雪從書包裏掏出個小本子。
林衛東接過來翻開，裏面是密密麻麻的數學公式和英語單詞。
“我幫你整理的高中重點。”林曉雪說，“路上有空就看兩眼。成人高考明年四月報名，你得抓緊了。”
“好，哥一定看。”林衛東揉揉妹妹的頭，“在家照顧好爸媽，好好上學。等哥回來，給你帶上海的大白兔糖。”
“我不要糖，我要你平安回來。”林曉雪眼睛紅了。
“傻丫頭，哭什麼。”林衛東笑着，心裏卻酸澀得厲害。
六點半，趙志剛、剛子、孫建軍在院門口會合。趙志剛開了輛吉普車，是運輸隊的，這次特意借出來用。
“都準備好了？”趙志剛問。
“好了。”林衛東把挎包背上，“走吧。”
四人上車。吉普車發動，緩緩駛出家屬院。後視鏡裏，周桂蘭和林曉雪站在門口，一直揮手，直到看不見。
車裏很安靜。孫建軍打破沉默：“衛東，錢都帶齊了？”
“齊了，四萬二千八。”林衛東拍拍挎包，“分十份，咱們每人帶一份，剩下的我貼身帶着。”
“上海那邊聯系好了嗎？”
“聯系了老李，就是上次那個黃牛。”林衛東說，“我跟他說了，這次要五萬面額，讓他提前備貨。他說沒問題，但價格可能比上次高。”
“高多少？”
“85年的券，上次是九十二塊三，這次他說可能要九十三。”林衛東說，“我估計能談到九十二塊五。”
孫建軍算了算：“九十二塊五，五萬面額成本四萬六千二百五。咱們有四萬二千八，還差三千四百五。”
“我帶了五千備用金。”林衛東說，“從鄭主任那一萬裏先墊上。賺了錢先還他。”
“那個鄭主任……”趙志剛忽然開口，“什麼來頭？”
“市計委主任。”林衛東說，“王叔說他能量很大，能搭上線是好事。但也要小心，這種人不好惹。”
“他要30%的回報，太狠了。”剛子說。
“沒辦法，咱們缺錢。”林衛東說，“等這趟賺了，以後就不需要這麼高成本融資了。咱們用自己的錢滾動。”
車開了兩小時，到了火車站。還是那個擁擠的站前廣場，還是那些熟悉的面孔。但這一次，林衛東的心態完全不同了。
上次來，他揣着二百塊錢，心裏沒底。這次來，他背着四萬多現金，目標是五萬面額的國庫券。
“買票吧。”趙志剛說。
四人排隊買了去上海的硬座票。上午十點發車，晚上七點到。依然是漫長的旅程，但這次人多，可以輪流休息。
上車前，林衛東在站前的小賣部買了四瓶汽水、兩包餅。又給老張打了個電話——老張已經在上海等着了，車就停在火車站附近，隨時能用。
“這次咱們住好點。”林衛東說，“我在靜安寺附近訂了個招待所，有熱水，能洗澡。”
“得花不少錢吧？”剛子問。
“該花的錢得花。”林衛東說，“咱們帶着這麼多錢，得住安全的地方。而且，跟老李他們談生意，也得有個像樣的地方。”
十點整，火車準時發車。硬座車廂依然擁擠，但這次他們買到了連號座位。林衛東和孫建軍坐一起，趙志剛和剛子坐對面。
“建軍哥，深圳那邊，國庫券好收嗎？”林衛東問。
“好收，但風險大。”孫建軍壓低聲音，“深圳那邊主要是外匯券和，國庫券沒人要。所以價格低，但假券也多。我這次收了五千面額，驗了三遍才敢要。”
“假券多到什麼程度？”
“十張裏至少有一張是假的。”孫建軍說，“而且做得很真，不用專業工具看不出來。我在銀行找了個朋友，用驗鈔機驗的。”
林衛東心裏一沉。如果假券比例這麼高，這生意風險就更大了。
“不過溫州那邊，陳老四應該有辦法。”孫建軍說，“他做這麼大，肯定有專業驗券的人。只要咱們的券到了他那兒，真的假的一驗就知道。”
“那萬一有假的呢？”
“按規矩，假券自己承擔。”孫建軍說，“所以收貨的時候一定要仔細。寧可少收，不能收假。”
林衛東點點頭。這次收五萬面額，量大，更難驗。得想個辦法。
“建軍哥，你在深圳驗券，用的是什麼驗鈔機？”
“銀行那種，紫光燈的。”孫建軍說，“國庫券有暗記，紫光燈一照就出來。但那機器貴，一台要兩千多。”
“買一台。”林衛東說，“這次賺了錢就買。以後咱們自己驗，放心。”
“行。”
火車咣當咣當地行駛。窗外的景色從平原變爲丘陵，又漸漸出現水田。南方了。
“衛東，你爸的腿怎麼樣了？”趙志剛問。
“好多了，能下地走路了。”林衛東說，“趙叔，這次回去，咱們就去買車。我打聽過了，二手車市場有輛解放，車況不錯，八千五。咱們砍砍價，八千應該能拿下。”
“錢夠嗎？”
“這趟生意成了，應該夠。”林衛東說，“五萬面額，毛利四千，扣除各種費用，淨利三千沒問題。加上之前的積蓄，夠買車的首付。剩下的貸款，用公司名義貸。”
趙志剛點點頭，沒說話，但眼神裏有了光。開車開了半輩子，終於要有自己的車了。
下午三點，火車到了南京站。停車二十分鍾，四人下車活動。
站台上人很多，賣東西的小販穿梭其中。林衛東買了幾個茶葉蛋，分給大家。正吃着，忽然聽到有人喊：“讓一讓！讓一讓！”
幾個穿制服的人快步走來，後面跟着兩個警察。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查票！都別動！”一個乘警喊道。
林衛東心裏一緊。查票是常有的事，但這次陣勢有點大。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裏的挎包。
“同志，票拿出來。”一個乘警走到他們面前。
四人趕緊掏出車票。乘警看了看，又打量了一下他們：“去哪？”
“上海。”
“什麼去？”
“出差。”林衛東說。
“介紹信。”
林衛東從兜裏掏出介紹信——是衛東貿易公司開的，蓋着公司的公章。乘警接過去看了看，又看看林衛東：“貿易公司？做什麼貿易？”
“服裝紡織品。”林衛東說。
乘警把介紹信還回來，沒再問，繼續往前查。
“怎麼回事？查這麼嚴。”剛子小聲說。
“可能出什麼事了。”趙志剛經驗豐富，“都小心點，錢藏好。”
果然，前面車廂傳來吵嚷聲。幾個人被帶下車，手裏還提着大包小包。
“走私的。”孫建軍低聲說，“估計是倒騰電子表、計算器的。現在查得嚴。”
林衛東鬆了口氣。還好他們帶的不是那些東西。國庫券雖然也算敏感，但手續齊全的話，問題不大。
重新上車，火車繼續前行。後面的旅程很平靜，沒再遇到檢查。
晚上七點，火車駛入上海站。站台上燈火通明，人洶涌。
四人隨着人流下車。一出站，悶熱溼的空氣撲面而來。上海的夏天，比濱城熱得多。
“先找老張。”林衛東說。
在約定的地點，老張已經等着了。看到他們，老張招招手：“這兒！”
“張師傅，等久了吧？”林衛東走過去。
“沒多久。”老張說，“車在那邊，走吧。”
老張開的是輛面包車，比卡車小，但坐人更舒服。四人上車，老張發動引擎。
“去哪？”
“靜安寺，東風招待所。”
車在夜色中穿行。上海的夜晚比濱城繁華得多，霓虹燈閃爍，商店裏放着港台流行歌曲。街上行人如織，穿着時髦的年輕人三五成群。
“變化真大。”孫建軍看着窗外，“我半年前來，還沒這麼多燈。”
“上海發展快。”老張說，“特別是這兩年，一天一個樣。”
到了招待所，林衛東辦理入住。這次他訂了兩個標準間，有獨立衛生間，有電視。一晚上二十塊，不便宜，但值得。
放好行李，林衛東給老李打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喂？”
“李老板，是我，小林。”
“小林啊！”老李的聲音很熱情，“到了？”
“到了，住靜安寺這邊。貨備得怎麼樣？”
“備好了，五萬面額，85年的，品相都不錯。”老李說，“但價格……得面談。”
“行，明天上午，還是老地方？”
“不，這次換個地方。”老李說，“明天上午十點，淮海路‘紅房子’西餐廳，我請客。咱們邊吃邊談。”
“西餐廳？”林衛東一愣。老李一個黑市黃牛，請他去西餐廳談生意？
“對，那兒安靜，方便談事。”老李說，“你們四個人都來吧，我訂了個包間。”
掛了電話，林衛東皺起眉頭。
“怎麼了？”趙志剛問。
“老李約在淮海路西餐廳談。”林衛東說，“不對勁。他一個倒國庫券的，去什麼西餐廳？”
“有詐？”孫建軍警惕起來。
“不好說。”林衛東想了想，“但既然來了，就得去。明天咱們都去，見機行事。”
“錢怎麼辦？”
“不帶。”林衛東說，“明天先去談，談好了再拿錢。錢就放在招待所，趙叔您留下看着。”
“行。”
安排妥當，四人下樓吃飯。在招待所旁邊的小飯館，點了幾個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西紅柿雞蛋湯。
“這趟生意做完，我請大家吃西餐。”林衛東說。
“西餐有啥好吃的，還死貴。”剛子嘟囔。
“吃的是個排場。”孫建軍說，“深圳那邊，談大生意都去西餐廳。有格調。”
“建軍哥吃過？”
“吃過一次，牛排，硬邦邦的，還帶血絲。”孫建軍搖頭，“不如紅燒肉實在。”
幾人都笑了。
吃完飯，回招待所。林衛東躺在床上，卻睡不着。
明天是關鍵。五萬面額的交易，是他重生以來最大的一筆。成了，資本翻倍；敗了，前功盡棄。
老李爲什麼約在西餐廳？是單純想擺排場，還是另有目的？
還有那個鄭主任，30%的回報，胃口不小。這趟生意必須成功，否則還不上錢，麻煩就大了。
想着想着，夜深了。
窗外，上海的夜色璀璨如星海。這座充滿機會和風險的城市，將見證他商業之路上的又一次飛躍。
明天，淮海路，西餐廳。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即將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