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在晚上八點十分駛入上海站。
站台上的喧囂撲面而來。比起濱城,上海的夜晚亮得多。站前廣場燈火通明,人洶涌。扛着編織袋的民工、提着公文包的部、穿着時髦的年輕人,混雜在一起,像一股奔騰的洪流。
“到了。”林衛東深吸一口氣,空氣裏是煤煙、汗水和食物混雜的味道。
四人隨着人流擠出車站。趙志剛熟門熟路地帶他們找到公交站:“坐41路,到靜安寺。招待所在那兒附近。”
“趙叔來過上海?”孫建軍問。
“跑車的時候來過幾次。”趙志剛說,“靜安寺那邊熱鬧,商店多,人也雜。咱們住那兒,辦事方便。”
等了約莫二十分鍾,公交車來了。沒有空調的公交車裏擠滿了人,悶熱得像蒸籠。林衛東擠在人群中,看着窗外閃過的街景。
1988年的上海,已經顯露出大都市的模樣。霓虹燈閃爍,商店櫥窗裏陳列着琳琅滿目的商品。但更多的還是老式的弄堂、低矮的房屋、縱橫交錯的電線。
“變化真大。”孫建軍感嘆,“我去年路過上海,還沒這麼多燈。”
“深圳不也這樣?”林衛東問。
“深圳是工地多,上海是老房子多。”孫建軍說,“但感覺不一樣。深圳是新的,一切都是剛建起來的。上海是老的,有底蘊。”
公交車搖搖晃晃開了四十多分鍾,在靜安寺站停下。
下了車,林衛東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地方。靜安寺的金頂在夜色中隱約可見,寺前的街道燈火通明。商店、飯館、理發店、裁縫鋪……一家挨着一家。人行道上擺滿了地攤,賣衣服的、賣小吃的、賣雜貨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這兒比白天還熱鬧。”剛子看得眼花繚亂。
“夜市。”趙志剛說,“上海人愛逛夜市,到十一點都不散。走吧,招待所在前面。”
招待所在一條小巷裏,是棟三層小樓,門口掛着“國營東風旅社”的牌子。前台是個五十來歲的大媽,戴着老花鏡,正在織毛衣。
“住宿。”趙志剛上前。
“介紹信。”大媽頭也不抬。
趙志剛從懷裏掏出介紹信——是紡織廠開的,寫的是“出差采購”。大媽接過看了看,又打量了他們四人一眼:“幾個人?”
“四個,要個四人間。”
“四人間沒了,只有兩個雙人間,挨着的。”大媽翻着登記本,“一晚上五塊,押金十塊。住幾天?”
“三天。”林衛東說。
交了錢,拿了鑰匙。房間在二樓,203和204,對門。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一個床頭櫃,一個洗臉架。但還算淨,窗戶開着,有風吹進來。
“咱們怎麼住?”孫建軍問。
“趙叔和建軍哥一間,我和剛子一間。”林衛東說,“放好東西,咱們先去吃飯,然後我去找老李。”
“這麼晚還去?”剛子看看表,快九點了。
“老李他們那行,晚上才是活的時候。”林衛東說,“白天人多眼雜,不好交易。”
放好行李,四人下樓,在巷口找了家小面館。陽春面一毛二一碗,林衛東要了四碗,又加了四個荷包蛋。
“吃完你們先回去休息,我去找老李。”林衛東一邊吃一邊說。
“我跟你去。”趙志剛說。
“不用,趙叔。那地方人多眼雜,您去太顯眼。我一個人去,裝得像普通客戶。”林衛東說,“您和建軍哥、剛子在招待所等着,把錢看好了。”
趙志剛想了想,點頭:“那你小心點。十一點前回來,不回來我們就去找你。”
“放心。”
吃完飯,林衛東一個人往靜安寺郵電局方向走。夜晚的街道比白天安靜些,但那條小街——就是上次交易的地方——依然有人影晃動。
林衛東走到街口,觀察了一會兒。樹影下,有五六個人,三三兩兩地站着。有的抽煙,有的看報紙,看似隨意,但眼睛都盯着街上來往的人。
他認出了老李。老李蹲在牆角,面前擺着個小木牌,上面用粉筆寫着“維修鍾表”——這是個暗號,意思是“收券”。
林衛東走過去,蹲在老李旁邊。
“修表?”老李頭也不抬。
“不修表,問個路。”林衛東低聲說,“去溫州怎麼走?”
老李抬起頭,借着昏暗的路燈,認出了林衛東:“是你啊,小兄弟。溫州……可遠,得坐火車。”
“火車票好買嗎?”
“看你要什麼時候的。晚上的好買,白天的難。”老李說着暗語,意思是問要什麼券。
“要一百張晚上的。”林衛東說,“有嗎?”
“一百張?”老李眼睛亮了,“那可得多等幾天。現在手頭只有三十張。”
“三十張不夠。我急着走,一百張,今晚就要。”
老李站起身,拍拍褲子上的灰:“跟我來。”
林衛東跟着老李,穿過小巷,來到一棟老式裏弄的房子前。老李敲了敲門,三長兩短。門開了條縫,裏面的人看了看,讓開身。
屋裏燈光昏暗,煙霧繚繞。七八個人圍着一張桌子,桌上擺着成沓的國庫券、計算器、賬本。看到老李帶人進來,都抬頭看。
“老李,這位是?”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問。
“濱城來的小兄弟,上次在我這兒買過券。”老李說,“這回要一百張。”
“一百張?”中年人打量着林衛東,“面額多少?”
“一百的,85年的。”林衛東說。
屋裏安靜了一下。一百張一百面額,就是一萬塊。這在黑市上,算大生意了。
“有貨嗎?”中年人問。
“有是有,但價格……”老李看向林衛東,“小兄弟,現在行情變了。85年的,票面價一百,現在收要九十三。”
“九十三?”林衛東皺眉,“上次不是九十二嗎?”
“漲了。”中年人接口,“這兩天收券的人多,價格就上來了。你要一百張,量大,給你九十二塊五。不能再低了。”
林衛東在心裏快速計算。如果按九十二塊五收,一萬塊面額的成本是九千二百五。他手頭有九千五百八,夠。但利潤空間小了——溫州那邊是一百零一,毛利八個點,扣除成本,淨利可能就七百左右。
“能看看貨嗎?”林衛東問。
中年人從桌子底下拖出個木箱,打開。裏面是成捆的國庫券,用橡皮筋捆着。他拿出一捆,遞給林衛東。
林衛東接過,走到燈下仔細看。紙張、水印、印章、號碼……都是真的。他又隨機抽了幾張,對着光看,都沒問題。
“貨沒問題。”林衛東把券還回去,“但價格高了。我打聽過,市面上還是九十二左右。”
“那是散客價。”老李說,“你要一百張,量大,我們得從各處湊。有成本,有風險。九十二塊五,公道價。”
林衛東想了想:“這樣,九十二塊三。我要一百張,現金交易。行,現在就點錢。不行,我去別家看看。”
中年人和老李對視一眼,又和其他幾個人低聲商量了幾句。
“行,九十二塊三。”中年人拍板,“但得現金,不賒賬。”
“現金。”林衛東從懷裏掏出一捆錢,一千塊,放在桌上,“這是定金。剩下的,我讓人送來。但我要先點貨。”
“可以。”
中年人讓手下開始點券。一百張一百面額的國庫券,點了兩遍,確認無誤。林衛東也仔細點了一遍,又隨機抽了幾張驗真僞。
“沒問題。”林衛東說,“我去拿錢,半小時回來。”
“我們等你到十點半。”中年人說,“過時不候。”
林衛東出了門,快步往招待所走。他心裏有些不安——價格比預想的漲了,利潤空間小了。而且,這批券裏有幾張品相不太好,邊角有磨損,到溫州那邊可能會被壓價。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已經答應了陳老四,這趟必須做成。
回到招待所,趙志剛三人都在203房間等着。看到林衛東回來,都站起來。
“怎麼樣?”
“談妥了,九十二塊三,一百張。”林衛東說,“但得現金交易。錢呢?”
“在這兒。”趙志剛從床底下拖出包,裏面是剩下的錢。
林衛東快速點出八千二百三十塊,加上剛才給的一千定金,正好九千二百三。還剩三百五十塊備用。
“建軍哥,剛子,你們跟我去。趙叔,您在這兒守着剩下的錢。”林衛東把錢分成三份,三人貼身藏好。
“小心點。”趙志剛叮囑。
三人再次出門,往那棟房子走。夜裏十點,街上人少了,只有零星的腳步聲。
走到巷口,林衛東忽然停下。
“怎麼了?”孫建軍問。
“不對勁。”林衛東看着那棟房子。剛才離開時,門口有個人在抽煙望風。現在,人不見了。而且,屋裏的燈光似乎暗了些。
“有埋伏?”剛子緊張起來。
“不知道。”林衛東想了想,“建軍哥,你繞到後面看看。剛子,你在巷口守着,有人來就學貓叫。我先進去,如果十分鍾後我沒出來,你們就報警。”
“不行,太危險。”孫建軍說。
“沒時間了。”林衛東看看表,“十點二十,再過十分鍾他們就不等了。必須交易。”
孫建軍咬咬牙:“行,你小心。”
林衛東深吸一口氣,走進巷子。走到那棟房子前,門虛掩着。他敲了敲門,三長兩短。
門開了,還是剛才那個人。但林衛東注意到,屋裏的人少了兩個,只剩下中年人、老李和另一個年輕夥計。
“錢帶來了?”中年人問。
“帶來了。”林衛東走進屋,把包放在桌上,“點貨吧。”
中年人對夥計使了個眼色。夥計過來,打開包,開始點錢。一沓一沓,點得很仔細。
“九千二百三,沒錯。”夥計說。
“貨在這兒。”中年人把裝國庫券的木箱推過來。
林衛東打開箱子,開始點券。他點得很慢,一張一張,借着燈光仔細看。點到第三十張時,他手一頓。
這張券的紙張手感不對,薄了。水印也模糊,像是假的。
他不動聲色,繼續點。又點了十幾張,又發現兩張可疑的。
一百張券裏,至少有三張假券。
林衛東心裏一沉。這是要坑他。如果到了溫州才發現假券,陳老四不會認,損失就得他自己擔。
“怎麼了?”中年人問。
“有幾張不太對。”林衛東抬起頭,直視中年人,“李老板,做生意講究誠信。您這兒,混了假貨。”
中年人的臉色變了:“小兄弟,話可不能亂說。我這兒的貨,都是真金白銀收來的,怎麼可能有假?”
“那這三張,您自己看看。”林衛東抽出那三張可疑的券,放在桌上。
中年人拿起來看了看,臉色更難看了。他轉頭瞪了老李一眼。
老李額頭上冒出汗:“這……這可能是收的時候沒看清……”
“沒看清?”林衛東冷笑,“三張假券,三百塊面額。李老板,您這生意做得不地道啊。”
屋裏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那個年輕夥計的手悄悄摸向腰間。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貓叫聲。是剛子的信號。
“李老板,咱們開門做生意,講究個誠信。”林衛東站起身,“這三張假券,您收回去。剩下的九十七張,我按九十二收。錢,我按九十七張給。行,咱們繼續交易。不行,我拿錢走人,這事兒就當沒發生過。”
中年人盯着林衛東,又看看桌上的錢。九千多塊現金,在1988年不是小數。他猶豫了。
“老板……”年輕夥計小聲說。
“閉嘴。”中年人喝止,然後看向林衛東,“小兄弟,對不住,是我手下人辦事不力。這三張假券,我收回。剩下的九十七張,按九十二塊三,我給你換三張真的。咱們繼續交易。”
“不,就九十七張,按九十二收。”林衛東堅持,“您這兒貨不淨,我得壓價。要不然,這生意做不成。”
中年人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咬牙:“行,就按你說的。九十七張,九十二收。但下不爲例。”
“成交。”
重新點貨,點錢。九十七張真券,八千九百二十四塊錢。交易完成。
林衛東把券裝好,背在肩上:“李老板,後會有期。”
“小兄弟慢走。”中年人擠出笑容。
林衛東走出屋子,快步往巷口走。剛子迎上來:“沒事吧?”
“沒事,走。”
三人匯合,匆匆離開。走出兩條街,確定沒人跟蹤,才放慢腳步。
“怎麼回事?”孫建軍問。
“他們摻了假券,被我發現了。”林衛東簡單說了經過。
“媽的,黑吃黑啊。”孫建軍罵了一句。
“正常,這行就這樣。”林衛東倒不意外,“能拿回九十七張真券,不錯了。還差三張,明天再想辦法。”
回到招待所,已經十一點了。趙志剛還在等着,看到他們安全回來,鬆了口氣。
“怎麼樣?”
“成了,九十七張。”林衛東把券拿出來,放在床上,“還差三張,明天收。”
趙志剛拿起幾張券看了看:“這是真的。你眼力不錯,假券都能認出來。”
“前世練的。”林衛東在心裏說。
“那三張假券,他們收回去了?”孫建軍問。
“嗯,估計會拿去坑別人。”林衛東說,“建軍哥,你在深圳,也遇到過這種事吧?”
“遇到過,比這還狠。”孫建軍點上煙,“有一次我收外匯券,對方給了我一沓,上面是真的,下面是白紙。還好我多了個心眼,當場拆開看,不然就虧大了。那幫人見事情敗露,掏刀就要搶。我跑得快,不然命都沒了。”
“這行不好做。”趙志剛說。
“但來錢快。”孫建軍吐了口煙,“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咱們既然入了這行,就得有這覺悟。”
林衛東點點頭。他清點了一下剩下的錢。三百五十塊備用金,花了八千九百二十四,還剩四百二十六。夠明天收三張券,以及去溫州的路費。
“早點休息吧。”林衛東說,“明天一早,我去把剩下的三張收了。然後買去溫州的車票,晚上走。”
“我跟你去。”孫建軍說。
“行。”
四人各自回房。林衛東躺在床上,卻睡不着。今天的事,給他提了個醒。這行水深,什麼人都有。以後得更小心。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裝國庫券的包上。那裏面,是九十七張淺藍色的紙,也是他們家翻身的希望。
明天,還得再收三張。湊齊一百張,完成和陳老四的約定。
然後,去溫州,見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