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鼎會所的燈光在冬夜裏格外刺眼。
林默站在街對面的便利店門口,手裏拿着一罐熱咖啡。鋁罐很燙,透過手套傳來灼熱感。他拉開拉環,白色的熱氣冒出來,在冷空氣中迅速消散成霧。咖啡的苦香混着便利店裏關東煮的味道——昆布湯底的鹹鮮,還有蘿卜燉得軟爛的甜味。
他喝了一口,目光沒有離開會所門口。
晚上七點零三分。
一輛黑色奔馳停在門口,車門打開,張明遠走了出來。他穿着深灰色大衣,圍巾隨意搭在肩上,步伐從容。會所的門童彎腰行禮,玻璃門旋轉,將他吞沒進去。
林默看了眼手機。
李婷婷的最後一條消息是六點五十分:“已進入888房間,設備正常。”
他收起手機,把剩下的咖啡喝完。鋁罐扔進垃圾桶時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街燈的光是昏黃的,照在積雪上泛着髒兮兮的橙光。遠處傳來地鐵經過的聲音,轟隆隆的,像某種巨獸在地下穿行。
他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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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業社團辦公室的燈亮到凌晨兩點。
林默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播放着錄音文件。耳機裏傳來張明遠和周文遠的聲音,清晰得令人心悸。
“周總,林默那小子最近動作不小。”張明遠的聲音,帶着慣有的傲慢,“新銳科技已經拿到第二輪融資,估值快破千億了。”
另一個聲音更低沉,帶着中年男人的沙啞:“我知道。我手下的人說,他們最近在接觸我們的大客戶。”
“所以需要聯手。”張明遠說,“我這邊有他前公司的黑料,可以找人放出去。你那邊,能不能在供應鏈上卡他一下?”
“可以。”周文遠停頓了一下,“但我有個條件。”
“說。”
“事成之後,我要新銳科技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耳機裏傳來張明遠的笑聲,澀而冰冷:“周總胃口不小。”
“彼此彼此。”
錄音還在繼續,但林默已經摘下了耳機。房間裏很安靜,只有電腦風扇輕微的嗡鳴聲。窗外的城市已經沉睡,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着燈,像黑夜裏的螢火蟲。
他打開另一個文件。
那是李婷婷發來的第二份資料——張氏集團近三年的稅務記錄,還有幾筆流向海外賬戶的異常轉賬。數字很大,大到足以讓任何人坐牢。
手機震動。
李婷婷:“錄音收到了嗎?”
林默回復:“收到了。很清晰。”
“張明遠剛才送我回家,路上一直在試探我。”她的消息很快,“問我最近有沒有見過你,問我知不知道新銳科技的近況。他很懷疑。”
“你怎麼說?”
“我說我恨你,恨不得你立刻破產。他好像信了。”
林默盯着屏幕,手指在鍵盤上停留了很久,最終只打出一個字:“好。”
他知道這個“號”字很蒼白,很無力。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謝謝?太虛僞。保重?太沉重。有些話,說出來反而會變成負擔。
他關掉電腦,站起來走到窗邊。
玻璃很涼,能看見自己的倒影——一個疲憊的年輕人,眼睛裏藏着太多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前世那些畫面又涌上來:會議室裏的指控,雨中的絕望,還有最後那一刻,車輪碾過身體的劇痛。
他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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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八點,校園論壇炸了。
一個匿名賬號發布了一篇長文,標題觸目驚心:《揭秘新銳科技創始人林默的黑歷史——前公司挪用公款三十萬,被開除後竟搖身一變成爲創業明星》。
文章寫得很有技巧。
先是詳細描述了林默在前公司的“光輝事跡”——如何利用職務之便挪用公款,如何僞造賬目,如何被公司發現後痛哭流涕地求饒。細節豐富得像是親身經歷,連林默當時穿什麼衣服、說什麼話都寫得清清楚楚。
然後是質疑:這樣一個有前科的人,憑什麼能創辦公司?憑什麼能拿到融資?新銳科技的資金來源是否淨?是否存在更大的財務問題?
最後是煽動:“這樣的騙子,不配留在我們學校!不配成爲創業榜樣!我們應該聯名要求學校調查新銳科技,還校園一個清淨!”
帖子在半小時內被頂到首頁,回復超過三百條。
“真的假的?林默看起來挺老實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現在裝好人的多了去了。”
“我就說嘛,一個普通學生怎麼可能創業這麼順利,原來是有黑歷史。”
“要求學校徹查!”
“+1”
“+10086”
林默看到帖子時,正在食堂吃早飯。手機屏幕上不斷彈出新消息提醒,有創業團隊成員的,有蘇雨晴的,還有幾個人的。他放下筷子,點開帖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文字很惡毒,但手法很專業。
不是普通學生能寫出來的。
他喝了口豆漿。豆漿是溫的,不夠甜,有豆腥味。食堂裏很吵,學生們端着餐盤來來往往,不鏽鋼餐具碰撞的聲音,說話的聲音,還有電視裏早間新聞的播報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油膩的桌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吃完最後一口包子,起身離開。
走出食堂時,手機響了。
是王浩。
“林默,看到論壇上的帖子了嗎?”王浩的聲音裏帶着掩飾不住的得意,“哎呀,真是沒想到啊,你以前還有這種‘光輝歷史’。要不要我幫你澄清一下?畢竟咱們是老同學嘛。”
林默停下腳步。
風吹過來,很冷,帶着食堂後廚排出的油煙味。他看見遠處圖書館的鍾樓,指針指向八點四十分。
“王浩,”他說,聲音很平靜,“你知道造謠誹謗要負法律責任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笑聲:“造謠?那些可都是‘事實’啊。你前公司的同事可以作證,財務記錄可以作證,連你當時的認罪書都有復印件。林默,別掙扎了,認命吧。”
“認什麼命?”
“認你永遠是個失敗者的命。”王浩的聲音冷下來,“三年前我能讓你滾出公司,三年後我照樣能讓你身敗名裂。這次,我會做得更徹底。”
電話掛斷了。
林默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往前走。腳下的積雪被踩實了,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的呼吸在冷空氣中變成白霧,很快消散。
他沒有憤怒,沒有慌張。
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冷靜。
像獵人終於等到了獵物露出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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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銳科技的辦公室在創業園三樓。
林默推開門時,裏面一片混亂。
三個技術員圍在一台服務器前,臉色鐵青。機箱被拆開了,裏面的主板暴露在空氣中,能聞到燒焦的塑料味——刺鼻,帶着某種化學品的酸氣。指示燈全部熄滅,只有應急電源還在發出微弱的紅光。
“什麼時候發現的?”林默問。
“早上九點。”技術主管小陳抬起頭,眼睛裏布滿血絲,“我來的時候就這樣了。所有服務器全部宕機,數據庫被清空,備份系統也被破壞了。最詭異的是,監控錄像昨晚十點到今早六點之間全是黑屏。”
“有人進來過?”
“門鎖沒有被破壞的痕跡。”小陳說,“但服務器主板上有明顯的人爲損壞痕跡——這裏,還有這裏,都是用專業工具撬開的。硬盤被物理破壞,數據恢復的可能性幾乎爲零。”
林默蹲下來,仔細查看主板。
確實,有幾處芯片的焊點被強行撬開,線路被剪斷。手法很專業,不是外行人能做到的。而且對方很了解服務器的結構,知道哪裏是關鍵部位,一擊致命。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創業園的中庭,幾棵光禿禿的樹在風裏搖晃。天空是鉛灰色的,像要下雪。他能聽見樓下其他公司員工說話的聲音,還有打印機工作的嗡嗡聲。
“損失有多大?”他問。
“所有客戶數據,所有代碼,所有財務記錄。”小陳的聲音在發抖,“林哥,我們……我們可能要重新開始了。而且現在論壇上那些謠言……”
“我知道。”林默轉過身,“你們先回去休息吧。今天放假。”
“可是……”
“回去。”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三個技術員對視一眼,默默收拾東西離開了。
辦公室安靜下來。
林默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打開電腦。屏幕亮起,顯示系統錯誤。他嚐試進入後台,失敗。嚐試連接雲端備份,失敗。嚐試訪問公司網站,頁面顯示“服務器無法連接”。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裏快速閃過幾個畫面:張明遠在會所裏的聲音,王浩在電話裏的威脅,論壇上那些惡毒的留言,還有眼前這台被破壞的服務器。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密集。
像一張精心編織的網,正在慢慢收緊。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蘇雨晴。
“林默,你在哪兒?”她的聲音很急,“論壇上的帖子你看到了嗎?還有,我剛聽說你們公司的服務器出問題了?”
“我在辦公室。”林默說,“你都知道了?”
“整個學校都在傳。”蘇雨晴停頓了一下,“我現在過來找你。”
“不用,我……”
“我已經在路上了。”電話掛斷了。
林默放下手機,揉了揉太陽。頭痛,像有針在腦子裏扎。他站起來,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杯水。水是溫的,有塑料桶的味道。他喝了一口,感覺喉嚨很。
窗外開始飄雪。
很小的雪粒,被風吹得斜斜地落下,打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遠處傳來下課鈴聲,悠長而空曠。學生們從教學樓裏涌出來,五顏六色的羽絨服在雪地裏移動,像流動的色塊。
他看了很久。
直到敲門聲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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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雨晴進來時,身上帶着外面的寒氣。她的圍巾上沾着雪粒,臉頰凍得發紅,呼吸還有些急促。她脫下外套,掛在門後的衣架上,然後走到林默面前。
“到底怎麼回事?”她問。
林默把論壇帖子、王浩的電話、服務器被破壞的事簡單說了一遍。他沒有提張明遠,沒有提李婷婷,也沒有提那些錄音和證據。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蘇雨晴聽完,沉默了很久。
辦公室裏只有暖氣片發出的噝噝聲,還有窗外風雪的聲音。雪下大了,大片大片的雪花貼在玻璃上,很快融化,留下蜿蜒的水痕。
“這是有預謀的。”她終於開口,聲音很冷靜,“論壇造謠,電話威脅,破壞服務器——三管齊下,想把你徹底打垮。對方很了解你,也很了解新銳科技的弱點。”
“我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林默走到窗邊,看着外面越來越大的雪。校園裏的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在雪幕中暈開,像一幅模糊的水彩畫。
“服務器數據我有離線備份。”他說,“上周剛做的,放在家裏。損失可以控制。”
“那論壇上的謠言呢?”
“我會發律師函。”林默轉過身,“我前公司的老板,還有當時的財務總監,都可以爲我作證。那些所謂的‘證據’,都是僞造的。”
蘇雨晴看着他,眼神復雜。
“林默,”她輕聲說,“你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林默心裏一緊。
“我的意思是,”蘇雨晴走近幾步,“從創業開始,你就好像預料到會有這一天。你提前做了數據備份,你保留了所有能證明清白的證據,你甚至……”她停頓了一下,“你甚至好像知道誰會對你下手。”
“我只是比較謹慎。”
“謹慎到這種程度?”蘇雨晴搖搖頭,“不,這不叫謹慎。這叫……未卜先知。”
空氣突然變得沉重。
林默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響。他能感覺到蘇雨晴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正在試圖剖開他的外殼,看到他藏在最深處的秘密。
“雨晴,”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有些事情,我現在還不能說。”
“因爲你不信任我?”
“因爲……”他深吸一口氣,“因爲說出來,可能會把你卷進危險裏。”
蘇雨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向他的辦公桌。
“你要做什麼?”林默問。
“幫你整理一下資料。”她說,語氣恢復了平靜,“既然你要發律師函,總得有完整的證據鏈。你前公司的聯系方式有嗎?還有當時的離職證明……”
她說着,拉開了林默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
林默想阻止,但已經晚了。
抽屜裏放着幾份文件,還有一台舊筆記本電腦——那是他重生後從家裏帶來的,裏面保存着前世的所有資料:工作記錄,郵件備份,甚至還有他死前最後一刻的記憶碎片。
他從來沒有讓任何人碰過那台電腦。
“這是什麼?”蘇雨晴拿起電腦。
“沒什麼,舊電腦而已。”林默快步走過去,“給我吧。”
但蘇雨晴已經按下了開機鍵。
電腦很舊,啓動很慢。屏幕亮起,顯示Windows系統的登錄界面。背景是一張照片——前世的林默和幾個同事的合影,站在公司大樓門口,笑得燦爛。
蘇雨晴盯着那張照片。
“這是……”她皺起眉,“這是你前公司?”
林默沒有說話。
電腦終於進入桌面。圖標很少,只有一個文件夾,名字叫“過去”。蘇雨晴移動鼠標,點開了文件夾。
裏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
《2019-2022工作記錄》
《總結報告》
《離職相關文件》
《重要郵件備份》
還有……一個名字很奇怪的文檔:《重生時間線》。
蘇雨晴點開了那個文檔。
第一行字跳出來:
“2023年11月15,死於車禍。重生回2020年9月3,大學開學第一天。”
她的手僵住了。
房間裏安靜得可怕。
只有電腦風扇的嗡鳴聲,還有窗外風雪呼嘯的聲音。雪花不斷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爬。
蘇雨晴抬起頭,看向林默。
她的眼睛裏充滿了震驚,困惑,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恐懼。
“林默,”她的聲音在發抖,“這是什麼?”
林默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能聽見自己心髒狂跳的聲音,能感覺到冷汗從後背滲出,能聞到空氣中彌漫的、冰冷的絕望。
完了。
他想。
秘密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