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腳步聲像水般涌來,在狹窄的通道裏層層疊加,辨不清具體人數,但至少有五六人。金屬碰撞聲——是手銬?還是工具?
沈淵的反應快得近乎本能。他迅速合上金屬盒,但沒來得及重新鎖回秘匣。蘇影則一把抓起盒子和散落的信紙,塞進隨身背包的最裏層。幾乎同時,她關掉了手電筒,地下室裏只剩下遠處通風口透下的微弱光斑。
黑暗瞬間降臨,但腳步聲沒有停止。
“別動!”一個男人的聲音在通道口炸響,帶着擴音器特有的失真,“我們是警察!裏面的人,舉起雙手,慢慢走出來!”
警察?
沈淵的腦中閃過無數可能。如果是青瓷資本的人,不會自稱警察。但如果是真的警察,怎麼會來得這麼巧?就在他們打開秘匣的瞬間?
除非……
他看向蘇影。在微弱的光線下,她臉上的震驚同樣明顯。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達成了無聲的共識:不能輕舉妄動,但也不能完全相信。
“給你們三秒時間!”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三!”
沈淵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警察如果接到報警來搜查非法闖入,應該會先封鎖外圍,然後派小隊進入。但這些人直接闖到了最深處的地下室,目標明確,沒有任何試探。這不像常規的出警程序。
“二!”
蘇影的手握緊了背包帶。裏面裝着可能改變一切的證據——十二個死者的照片、周懷遠的遺信、那顆。如果這些落到不該得到的人手裏……
“一!”
“我們出來!”沈淵高聲回應,“別開槍!我們是記者和研究人員,這裏有重要的歷史文物需要保護!”
他刻意強調了“歷史文物”和“記者”這兩個身份。前者可能觸發文物保護程序,後者則意味着輿論風險——如果警察對記者采取過激行動,後續會很麻煩。
短暫的沉默。然後那個聲音說:“手舉過頭頂,一個一個出來。別耍花樣。”
沈淵率先走出控制室,雙手高舉。手電筒的光束從通道來,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看見至少四道身影,全都穿着特警的黑色作戰服,戴着面罩,只露出眼睛。其中兩人舉着槍,另外兩人拿着強光手電。
“還有一個呢?”爲首的特警問,聲音通過面罩的麥克風傳出,帶着電流雜音。
“在這裏。”蘇影也走了出來,同樣高舉雙手。
“轉身,面朝牆壁,手扶牆,雙腿分開。”指令簡潔而專業。
沈淵照做。粗糙的混凝土牆面抵着手掌,冰冷。他能聽見身後有人靠近,然後是金屬的輕響——手銬。
“等等。”沈淵說,“我們有記者證,有合法身份。你們有搜查令嗎?爲什麼抓我們?”
“涉嫌非法闖入、破壞文物、企業資產。”特警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現在不是提問的時候,轉身。”
手銬鎖上了。冰冷的金屬扣緊手腕,幾乎沒有調整的餘地,是專業的手法。
蘇影也被銬上了。她的背包被取走,特警迅速檢查了裏面,當看到那個金屬盒時,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
“這是什麼?”另一個特警問。
“弘藝瓷器廠的歷史檔案,剛剛發現的。”沈淵搶在蘇影前回答,“涉及七十年前的重大歷史事件,需要文物保護部門鑑定。”
“先帶走。”爲首的特警說,“東西全部作爲證物封存。”
他們被押着往外走。通道裏還有兩名特警,手持防爆盾牌和警棍,封鎖着退路。整個行動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話語,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和任務。
但這反而讓沈淵更加懷疑。
太專業了,專業得不像來處理一起普通的非法闖入案。而且,如果是常規出警,應該會有派出所的民警在場,至少會有穿制服的警察。但這些人全是特警裝束,車輛呢?警笛呢?他們是怎麼進入廠區的?
走到地面出口時,雨還在下。院子裏停着兩輛黑色廂式車,沒有警燈,沒有標志。車門拉開,裏面是改裝過的拘押艙,左右兩排金屬座椅。
“上車。”特警推了他們一把。
在進入車廂的瞬間,沈淵瞥見了駕駛室裏的人。司機戴着同款面罩,但副駕駛座上的人沒有——那是一個穿着便裝的中年男人,正低頭看手機。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沈淵認出了那張臉。
周建平。弘藝瓷器廠的現任總經理,青瓷資本的代表。
他抬起頭,與沈淵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然後,他微微一笑,按下了車窗按鈕。
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視線。
承
車廂裏一片黑暗,只有車門縫隙透進的一絲微弱光線。車子啓動了,平穩地駛出廠區。沒有人說話,只有發動機的嗡鳴和雨點敲打車頂的聲音。
沈淵試着動了動手腕。手銬很緊,金屬邊緣已經磨破了皮膚。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背脊緊貼車廂壁,開始用觸覺感知環境。
車廂大約三米長,兩米寬。地板是防滑鋼板,座椅是金屬材質焊接固定的。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機油味和消毒水味。沒有窗戶,除了車尾那扇密封的門,唯一的開口是駕駛室和後艙之間的小窗口,此刻關着,有百葉簾遮擋。
他側耳傾聽。除了本車的發動機聲,聽不到其他車輛的聲音——這說明他們可能沒有警車開道,也沒有跟隨車輛。這是一次低調的轉移。
“沈淵。”蘇影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很輕,“那個盒子裏……”
“我知道。”沈淵打斷她,“別說話。”
車廂裏可能有監聽設備。即使沒有,駕駛室的人也可能會聽到。
但蘇影顯然無法平靜:“他們拿走了所有東西。照片、信、還有……”
“還有那顆。”沈淵替她說完,“我看見了。”
他停頓了一下,用腳尖輕輕碰了碰蘇影的腳踝。這是他們之前約定過的信號:輕微的觸碰代表“小心說話”,兩下觸碰代表“有監聽”,三下代表“準備行動”。
他碰了一下。
蘇影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不明白。警察爲什麼會來?我們什麼也沒偷。”
“因爲我們打開了不該打開的東西。”沈淵說,“有人一直在等這一刻。”
車子拐了個彎,離心力將兩人甩向一側。沈淵趁機調整姿勢,用手肘觸碰車廂壁——他在尋找薄弱點。金屬板很厚,焊接牢固,沒有破綻。
“我們要被帶去哪兒?”蘇影問。
這個問題沈淵也在思考。如果真是警察,應該去派出所或分局。但如果是青瓷資本僞裝成警察……
車子減速,停了下來。引擎熄火。
幾秒鍾後,車尾門被打開。刺眼的手電光射進來,兩個特警站在門外。
“下車。”
外面是一個地下停車場,空曠,只有幾承重柱,牆面刷着灰色的防水漆。空氣裏有地下空間特有的溼和機油味。沒有標志,沒有指示牌,甚至沒有其他車輛。
“這邊走。”特警指向一扇防火門。
他們被押着穿過走廊。走廊很長,兩側是一扇扇緊閉的灰色鐵門,門上只有編號:B-12、B-13、B-14……像是某個老舊辦公樓的地下室,或者倉庫。
最終,他們在B-17號門前停下。特警打開門鎖,推開門。
裏面是一個十平米左右的房間: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着監控攝像頭,角落裏有一個不鏽鋼洗手台。沒有窗戶,只有天花板上一盞慘白的光燈。
“坐下。”特警解開他們的手銬,“有人會來問話。”
門關上了。落鎖的聲音。
蘇影立刻揉搓手腕,那裏已經留下了深深的紅痕。“這是什麼地方?審訊室?但看起來不像警局……”
沈淵走到牆邊,用手敲擊牆面。實心的,不是隔斷。他又抬頭看攝像頭:紅燈亮着,表示正在工作。型號很老,是十幾年前的模擬信號攝像頭,畫質應該很差。
“私人場所。”他判斷,“可能是某個企業的安保部門,或者租用的倉庫。”
“青瓷資本?”
“可能性很大。”沈淵走到桌邊,拉開椅子坐下,“他們沒把我們交給警察,說明這件事他們想私下處理。而私下處理的原因……”
“是因爲那些文件見不得光。”蘇影在他對面坐下,“如果警察真的介入,鎢砂交易和十二條人命的事就可能曝光。”
沈淵點頭。他的大腦在快速分析局勢:周建平親自出現在現場,說明青瓷資本對這個秘匣極度重視。他們可能早就知道秘匣的存在,但一直打不開——要麼不知道方法,要麼不敢強行破壞。所以他們在等,等有人能打開它。
而沈淵和蘇影,無意中成了那把鑰匙。
“他們在利用我們。”沈淵低聲說,“從我們開始調查弘藝,到進入地下室,再到打開秘匣,可能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那個神秘來電者,那些‘巧合’,甚至李師傅的‘意外’……”
“都是設計好的?”蘇影感到一陣寒意。
“不完全是設計,但肯定被利用了。”沈淵閉上眼睛,“青瓷資本需要有人揭開這個秘密,但又不能讓秘密完全曝光。所以他們需要一個可控的揭密過程——最好是兩個沒有背景、但又足夠聰明的人。”
“我們拿到了證據,他們再搶走。”蘇影明白了,“這樣他們既得到了文件,又控制了知道秘密的人。”
“而且,”沈淵睜開眼睛,“如果文件內容真的那麼敏感,他們可能會選擇銷毀。但在這之前,他們需要確認文件裏到底有什麼——有沒有可能威脅到他們的東西。”
門開了。
走進來的不是特警,也不是周建平。
而是一個女人。
她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裝套裙,頭發整齊地盤在腦後,戴着一副無框眼鏡。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步伐穩健,表情平靜。
“沈先生,蘇小姐。”她在桌對面坐下,將平板電腦放在桌上,“我是趙青,青瓷資本的法律顧問。首先,我爲剛才不太愉快的接送方式道歉,但情況特殊,希望你們理解。”
她的聲音溫和,用詞禮貌,但眼神裏沒有任何溫度。
“非法拘禁是刑事案件,趙律師。”沈淵迎着她的目光,“作爲法律顧問,你應該清楚。”
趙青微微一笑:“我們不是拘禁,只是請二位協助調查。關於你們非法闖入弘藝瓷器廠私有財產、破壞受保護工業遺產的行爲,我司保留追究法律責任的權利。”
“我們是記者和研究人員,在進行合法調查。”蘇影說,“而且我們發現了重要的歷史證據——”
“那些所謂的‘證據’,”趙青打斷她,“經初步鑑定,是僞造的。有人故意放置在地下室,意圖誹謗我司及關聯企業。”
僞造的?
沈淵和蘇影都愣住了。
“照片是合成的,信件是模仿筆跡的贗品,是道具。”趙青的語氣依然平靜,“整個盒子裏的東西,都是爲了制造一個虛假的歷史敘事,以達到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憑什麼這麼說?”蘇影的聲音提高。
“因爲,”趙青打開平板電腦,調出一張照片,“真正的周懷遠遺物,早在三年前就由周家後人捐贈給了市檔案館。這是捐贈記錄和實物照片。”
屏幕上是一張檔案照片:一個類似的金屬盒,打開着,裏面是幾本賬冊和一把老式鑰匙。捐贈人籤名處寫着:周明遠之子,周建華。
沈淵盯着那張照片。盒子確實很像,但細節有差異——照片裏的盒子包角是銅質的,而他們找到的那個是鐵質的。而且捐贈時間是2020年6月,三年前。
“可是……”蘇影還想爭辯。
“你們被人利用了。”趙青收起平板,“有人知道你們在調查弘藝,故意引導你們發現那個僞造的‘秘匣’,讓你們相信一個聳人聽聞的故事。然後,等你們把‘證據’公之於衆時,再站出來揭穿一切都是假的。到時候,不僅你們身敗名裂,還會連累所有相信這個故事的人。”
她說得有理有據,邏輯嚴密。如果不是親眼見過那疊信紙的陳舊質感,如果不是摸過那顆氧化發黑的,沈淵幾乎要相信她了。
“那個引導我們的人是誰?”沈淵問。
“我們也在調查。”趙青說,“但據現有線索,很可能是一個長期不滿弘藝改制的前員工,或者某個競爭對手雇傭的人。他們的目的,是通過制造醜聞,阻止弘藝廠區的合理開發。”
“合理開發?”
“是的。”趙青從公文包裏取出一份文件,“這是‘弘藝陶瓷文化創意產業園’的規劃方案。我司計劃兩億元,對廠區進行保護性改造,將其打造爲集非遺傳承、文創開發、旅遊體驗於一體的文化地標。而那些僞造證據的人,就是想用虛假的歷史污名,破壞這個利國利民的。”
她把文件推到沈淵面前。彩色的效果圖上,破敗的廠區變成了現代化的藝術園區,有博物館、工作室、體驗工坊,綠樹成蔭,遊客如織。規劃說明裏寫着:“完整保留德國隧道窯等核心工業遺產”“聘請李墨生等老師傅擔任技術顧問”“創造三百個就業崗位”……
一切聽起來都那麼美好,那麼正當。
“如果我們不相信你的說法呢?”沈淵沒有碰那份文件。
趙青嘆了口氣,像是面對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沈先生,我理解你的懷疑。但事實就是事實。那些僞造的證據,我們的技術部門正在做詳細鑑定,很快就會有正式報告。到時候,一切都會水落石出。”
她頓了頓,語氣稍微強硬了一些:“但在那之前,爲了的順利推進,也爲了二位的安全,我建議你們暫時不要離開本市,也不要接受任何媒體采訪。等真相大白,我司會正式澄清,還二位一個清白。”
“這是軟禁。”蘇影說。
“這是保護。”趙青糾正,“你們已經被卷入了一個危險的遊戲。那些利用你們的人,可能還會采取進一步行動。而在這裏,你們是安全的。”
她站起身:“房間裏有獨立的衛生間,晚餐會有人送來。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按門邊的呼叫鈴。但請注意——任何試圖離開或聯系外界的舉動,都可能被誤解爲不配合,從而影響事情的解決。”
說完,她走向門口。
“李墨生師傅在哪裏?”沈淵突然問。
趙青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李師傅在醫院接受治療。他的‘意外’很可能也與這個陰謀有關。我們安排了最好的醫療團隊,希望能讓他早康復。”
“我們能見他嗎?”
“等他情況穩定後,也許可以。”趙青轉過身,這次她的表情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但在此之前,請二位好好休息。思考一下,到底該相信誰,該站在哪一邊。”
門再次關上。落鎖聲。
房間裏只剩下沈淵和蘇影,還有那份精美的規劃方案,在慘白的燈光下泛着不真實的光澤。
轉
沉默持續了大約五分鍾。
蘇影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顫:“她在撒謊,對吧?那些文件不可能是僞造的……”
“不一定。”沈淵說。
蘇影震驚地看着他。
“照片可以鑑定拍攝年代,紙張可以做碳十四檢測,墨跡可以分析成分。”沈淵緩緩說,“如果青瓷資本真的敢說那些是僞造的,那麼他們可能已經準備好了‘鑑定報告’——用真的替代品做的鑑定。”
“什麼意思?”
“還記得那張捐贈記錄嗎?周家後人三年前捐贈了一個‘類似的盒子’。”沈淵站起來,在狹小的房間裏踱步,“如果那個捐贈的盒子才是僞造的,而我們的這個是真的呢?那麼鑑定時,他們可以用捐贈的那個盒子去做檢測,結果自然顯示是現代僞造。”
“可是……”
“還有一種可能。”沈淵停下腳步,“我們的那個盒子,也是部分僞造的。真的文件可能早就被調包了,或者被取走了關鍵部分。周懷遠的信可能被修改過,照片可能被替換過。他們讓我們找到的,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半真半假’的證據包。”
蘇影感到一陣眩暈。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從始至終,他們都在一個巨大的迷宮裏打轉,看到的都是別人想讓他們看到的。
“但李師傅留下的線索是真的。”她突然想起,“工牌裏的數字,控制台上的銅錢……”
“也可能被利用了。”沈淵說,“如果青瓷資本早就知道李師傅知道秘匣的秘密,他們可能一直在監視他。他留下的每一個線索,可能都被他們看到了,甚至被他們‘補充’了。”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份規劃方案。彩頁在燈光下反着光,那些美好的承諾像糖果一樣誘人。
“這才是他們真正的目的。”沈淵說,“不是銷毀歷史,而是改寫歷史。用一個淨、美好、符合主流敘事的歷史,覆蓋那個沾血的、陰暗的過去。然後,在這個淨的歷史基礎上,建立一個商業帝國。”
“那我們怎麼辦?”蘇影感到無力,“他們控制了證據,控制了李師傅,現在又控制了我們。我們說什麼都不會有人相信了。”
沈淵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牆邊,仰頭看着那個監控攝像頭。紅燈穩定地亮着,像一只不會眨眼的眼睛。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令蘇影意外的舉動。
他對着攝像頭,用清晰而平靜的聲音說:
“趙律師,或者周總,或者現在正在看監控的任何人。我知道你們在聽。”
蘇影屏住呼吸。
沈淵繼續說:“你們的故事很完美,邏輯很嚴密,幾乎無懈可擊。但有一個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確保每個字都被聽清:
“如果一切都是僞造的,如果那個秘匣裏的東西毫無價值,那麼你們爲什麼如此大動戈?爲什麼用特警僞裝抓人?爲什麼把我們關在這裏,而不是直接交給警察處理?”
房間裏只有光燈鎮流器發出的輕微嗡鳴。
沈淵走到桌邊,拿起那份規劃方案,對着攝像頭翻開最後一頁。那裏有一個細節:總額,兩億元;其中“歷史文物保護與修復專項基金”,五千萬。
“五千萬。”沈淵說,“對於一個即將破產清算的企業,對於一個‘僞造的歷史證據’,你們願意投入五千萬來‘保護’?這不符合資本邏輯。除非……”
他合上文件:
“除非你們要保護的,本不是文物本身。而是那個文物所代表的‘敘事權’。誰掌握了弘藝的歷史敘事,誰就掌握了這塊土地的未來。而那個秘匣裏的東西,無論是真是假,都是一種潛在的敘事威脅。所以你們必須控制它,解釋它,定義它。”
說完,他坐回椅子上,不再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監控攝像頭上的紅燈依然亮着。
五分鍾後,門開了。
但進來的不是趙青,也不是周建平。
而是兩個穿着白大褂的人,一男一女,推着一輛小推車,上面放着醫療箱和幾樣儀器。
“沈先生,蘇小姐。”男醫生微笑着說,“趙律師擔心二位的健康狀況,讓我們來做一下簡單的檢查。請配合。”
“我們沒病。”蘇影警惕地說。
“只是常規檢查,確保二位在緊張經歷後身體無恙。”女醫生已經打開了醫療箱,取出血壓計和聽診器。
沈淵看着他們。兩人看起來確實是醫生,動作專業,神態自然。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男醫生的白大褂袖口下,露出了一小截紋身——是一個奇怪的符號,像某種變體的“窯”字。
“請伸出手臂。”女醫生對蘇影說。
蘇影看向沈淵。沈淵微微點頭。
血壓測量正常。體溫正常。心率……
女醫生的聽診器在蘇影口停留的時間稍長了一些。然後她抬起頭,露出職業性的微笑:“一切正常。沈先生,該您了。”
沈淵伸出胳膊。男醫生給他綁上血壓計袖帶,開始充氣。
就在這時,沈淵感到手臂內側一陣輕微的刺痛——像是被什麼扎了一下。他猛地抽回手,但男醫生已經完成了作。
“血壓正常。”男醫生若無其事地說,收起儀器。
刺痛感很快消失了,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沈淵查看手臂,沒有任何痕跡。
“好了,檢查完畢。”女醫生將東西放回推車,“晚餐半小時後送到。祝二位晚安。”
他們推着車離開。門再次鎖上。
蘇影立刻問:“你剛才怎麼了?”
“不知道。”沈淵揉着手臂,“可能是我太敏感了。”
但他心裏清楚,那不是敏感。那一瞬間的刺痛,是真實的。而且男醫生抽回針頭——如果那是針頭的話——的速度,快得驚人。
他重新坐下,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疲憊。不是困倦,而是一種深沉的、從骨髓裏滲出來的無力感。
“沈淵?”蘇影的聲音似乎變得遙遠。
他想回答,但嘴唇動不了。視線開始模糊,天花板上的光燈分裂成好幾個重影。他努力聚焦,看向蘇影——她好像也在搖晃,扶着桌子想站起來,卻跌坐回椅子上。
“他們……下藥了……”蘇影的聲音含糊不清。
沈淵想點頭,但脖子已經不聽使喚。最後的意識裏,他看見門又開了。幾個身影走進來,白大褂,還有穿着特警服的人。他們走近,俯身,開始檢查他的眼睛,翻開他的眼皮。
一個聲音說:“劑量合適。可以開始。”
開始什麼?
這是他失去意識前,最後一個問題。
合
不知道過了多久。
沈淵在黑暗中醒來。
不是完全的黑,有微弱的光從某個方向透進來。他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身上蓋着薄被。房間比之前那個大一些,有窗戶——但窗戶被鐵欄封死,外面是夜空,能看到幾顆星星。
他試圖坐起來,但頭痛欲裂,像被鈍器擊打過。他摸索自己的手臂,刺痛的地方現在只有一個小小的紅點,幾乎看不見。
“蘇影?”他低聲喚道。
沒有回應。
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床、桌子、椅子、一個簡陋的衛生間。桌子上放着一瓶水和幾包餅,還有他的手機——但手機已經沒電關機了。
他掙扎着下床,走到窗邊。外面是一個院子,有圍牆,牆很高,頂端有鐵絲網。院子裏空蕩蕩的,只有幾盞地燈照亮地面。看起來像某個偏僻的療養院,或者看守所。
門是鎖着的,但這次沒有監控攝像頭——至少沒有明顯的。
沈淵回到床邊坐下,開始梳理情況。他們被下藥了,然後被轉移到了這裏。爲什麼?如果只是想控制他們,原來的房間就足夠了。除非……
除非青瓷資本需要他們“消失”一段時間。
他想起趙青的話:“等真相大白,我司會正式澄清,還二位一個清白。”但真相大白需要時間,需要運作。在這期間,沈淵和蘇影不能露面,不能說話,不能擾這個“真相”的塑造過程。
所以他們會在這裏待多久?幾天?幾周?還是幾個月?
而等他們出去的時候,外面會發生什麼?弘藝的破產清算可能已經完成,土地可能已經轉讓,文化創意產業園可能已經動工。李墨生可能已經“自然死亡”或“永久昏迷”。那些文件可能已經被“權威鑑定”爲僞造品。而他們兩個人,可能會被塑造成“被誤導的好心人”或者“陰謀的受害者”,在媒體的鎂光燈下道歉、澄清,然後被遺忘。
完美的閉環。
沈淵感到一陣冰冷的憤怒,但很快壓制下去。憤怒沒有用,他需要思考,需要找到破局的方法。
他檢查了整個房間。牆壁實心,門是厚重的鐵門,窗戶鐵欄牢固。沒有明顯的逃跑可能。但有一個細節引起了他的注意:衛生間的水管。
老式的鍍鋅鐵管,從天花板延伸下來,連接到洗手池和馬桶。他敲了敲,管道是空心的,而且因爲年代久遠,有些地方已經開始鏽蝕。
他擰開水龍頭,水流正常。但當他關水時,聽到了管道裏傳來的回聲——空洞,悠長,說明管道系統可能連接着更大的空間。
如果能拆下一截管道,也許能弄出聲音,或者找到通風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腳步聲在門前停下,鑰匙入鎖孔。
沈淵迅速回到床上,假裝剛剛醒來,揉着眼睛。
門開了。進來的還是那兩個醫生,但這次他們推着的不是醫療車,而是一輛餐車。晚餐看起來很正常:米飯、青菜、燉肉,還有一碗湯。
“沈先生,感覺怎麼樣?”女醫生微笑着問,但眼神裏沒有任何笑意。
“頭痛。”沈淵如實說,“你們給我打了什麼?”
“只是鎮靜劑,幫助你放鬆。”男醫生一邊說一邊擺好餐盤,“你經歷了很多壓力,需要好好休息。”
“蘇影在哪裏?”
“在隔壁房間,她也需要休息。”女醫生說,“請用餐吧,半小時後我們來收。”
他們離開,再次鎖門。
沈淵看着那頓飯。看起來很普通,聞起來也正常。但他不敢吃——誰知道裏面加了什麼?他打開餅,吃了一塊,喝了半瓶水。
半小時後,醫生準時回來收餐具。看到沈淵基本沒動飯菜,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但沒說什麼。
“我想見趙律師,或者周總。”沈淵說。
“他們會來見你的,在合適的時候。”女醫生說,“現在,請好好休息。”
“什麼時候是合適的時候?”
男醫生停下收餐盤的動作,看向沈淵。有那麼一瞬間,沈淵在他眼裏看到了一絲別的東西——不是威脅,而是某種近乎憐憫的神色。
“當一切都安排好的時候。”男醫生輕聲說,“沈先生,我建議你……配合。這樣對大家都好。”
說完,他們推着餐車離開了。
房間裏再次只剩下沈淵一個人。他走到窗邊,看着夜空。星星很亮,但城市的燈光污染讓它們顯得有些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裏,離城市有多遠。
他想起了李墨生。老人現在怎麼樣了?真的在醫院嗎?還是已經……
他想起了那個秘匣,想起了那十二個年輕人的照片,想起了周懷遠的信。那些沾血的歷史,那些被掩埋的真相,難道就這樣被重新掩埋,然後覆蓋上一個光鮮的謊言?
不。
沈淵轉身,走向衛生間。他擰開水龍頭,讓水譁譁地流。同時,他開始用拳頭敲擊水管,節奏很亂,像是不耐煩的宣泄。
但他其實在傳遞信息。
三長,兩短。三長,兩短。
摩斯電碼裏,三長兩短代表字母“OS”。但在更古老的通信方式裏,三長兩短代表——求救。
他不知道隔壁的蘇影是否能聽見,不知道這棟建築裏是否還有其他人,甚至不知道這聲音能傳多遠。但他必須做點什麼。
水流聲中,敲擊聲持續着。
三長,兩短。三長,兩短。
像心跳,像脈搏,像某個即將蘇醒的記憶,在黑暗中固執地尋找回響。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在這棟建築的某個監控室裏,屏幕上的聲波圖顯示着規律的峰值。一個技術人員皺起眉頭,調高了音量。
敲擊聲通過管道系統,在整棟建築的牆壁裏微弱地傳播着。
三長,兩短。
像某種密碼,又像某種誓言。
等待被破譯,或等待被永遠遺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