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頭“呲”的一聲劃亮。
昏黃的光芒,瞬間驅散了屋裏的黑暗,也照亮了夏雲溪那張寫滿嚴肅和探究的臉。
她就那麼坐在炕沿上,手裏捏着那個冰冷的空罐頭盒,一雙清澈的眸子,在跳動的火光中,亮得驚人。
那眼神,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試圖剖開秦朗那憨傻的外殼,窺探到他靈魂深處的秘密。
“秦朗,你老實告訴我。”
夏雲溪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這東西,到底是從哪來的?”
“還有前幾天那一百多塊錢,真的只是挖了‘大蘿卜’換的?”
秦朗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自己這個媳婦,可不是村裏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婦人。
她是讀過書的知青,心思縝密,觀察力敏銳。
自己最近這一系列的作,又是打野豬,又是挖人參,又是單手碎石磨,又是憑空變出鬼子罐頭……
破綻太多了。
多得就像是篩子上的窟窿,本堵不住。
尤其是在一個朝夕相處的聰明女人面前。
“我……”
秦朗張了張嘴,腦子裏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
是繼續裝傻充愣,死不承認?
還是……半真半假,編個瞎話糊弄過去?
不行。
不能全盤托出。
重生加系統這種事,太匪夷所思了。
在這個年代說出來,那不是自尋死路嗎?
分分鍾被當成牛鬼蛇神拉去批鬥,綁在火刑架上淨化靈魂。
但也不能再用“撿的”這種鬼話來敷衍。
那不僅是對夏雲溪智商的侮辱,更是對兩人感情的傷害。
她要的不是一個完美的解釋。
她要的是一份信任,一份坦誠。
“媳婦……”
秦朗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那雙原本因爲心虛而有些閃躲的眼睛,瞬間變得清澈無比,甚至帶上了一絲孩童般的純真和神秘。
他坐起身,沒有去看夏雲-溪手裏的罐頭盒,而是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這裏……有人……說話。”
他磕磕巴巴地說道,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努力表達一個超出他智力範圍的復雜概念。
“說話?”
夏雲溪愣住了,手裏的火柴快要燃盡,燙到了手指,她才如夢初醒,趕緊又劃亮了一。
“誰……誰在你腦子裏說話?”
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緊張,甚至還有幾分恐懼。
該不會是……傻出毛病,出現幻覺了吧?
“老爺爺……白胡子……”
秦朗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早就想好了這套說辭,將一切的異常,都推給一個莫須有的“托夢”。
這套說辭雖然離譜,但在信息閉塞、還殘留着封建迷信思想的農村,反而是最容易被人接受的解釋。
畢竟,“傻人有傻福”,那都是老天爺賞飯吃。
秦朗一邊比劃,一邊用他那有限的“詞匯量”,開始編故事。
他說,自己前幾天發高燒,迷迷糊糊的時候,夢見了一個白胡子的老。
老摸着他的頭,說他是天上的“福星”下凡,因爲貪玩犯了錯,才被罰到人間當傻子歷劫。
現在看他受苦受得差不多了,就決定指點他一下。
“老爺爺說……山裏有寶!”
秦朗瞪大了眼睛,一臉的神秘。
“他說……哪裏有豬……哪裏有草……哪裏有鐵蛋蛋……”
“還說……不準告訴別人,不然……寶貝就飛了!”
他一邊說,還一邊煞有介事地做了個“飛走”的手勢。
那表情,那動作,那眼神……
簡直是奧斯卡影帝級別的表演。
既符合他傻子的人設,又完美地解釋了所有不合常理的事件。
爲什麼能找到野豬?
老指點的。
爲什麼能挖到人參?
老指點的。
爲什麼知道山洞裏有罐頭?
還是老指點的!
至於爲什麼力氣變大了,爲什麼會了……
那肯定是福星下凡,神力護體啊!
夏雲溪聽得一愣一愣的,張着小嘴,半天沒合上。
這故事……
太玄乎了。
作爲一個讀過書、接受過唯物主義教育的新時代女性,她的第一反應就是:不信。
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搞封建迷信那套?
可……
她看着秦朗那雙清澈無比、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
那裏面充滿了對“老爺爺”的敬畏和深信不疑。
那不是裝出來的。
至少,她看不出任何破綻。
再聯想到最近發生的這一切。
如果不是有幫忙,一個傻子,怎麼可能在短短幾天之內,就讓這個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是啊。
他還是那個秦朗。
還是那個會因爲一塊糖而傻笑的秦朗。
還是那個會在她受欺負時,不顧一切擋在她身前的秦朗。
只是,他好像被老天爺偷偷開了個小灶。
夏雲-溪的心,亂了。
理智告訴她這一切都是荒謬的。
可情感上,她又多麼希望這一切都是真的。
因爲只有這樣,這個家才有希望。
她才能看到一絲走出這片窮山溝的曙光。
“真的……有老爺爺?”
夏雲溪的聲音有些發飄,手裏的罐頭盒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放下了。
“嗯!”
秦朗重重地點頭,一臉的篤定。
“老爺爺還說……要對媳婦好……給媳婦吃肉……買花衣裳……”
這句傻氣的情話,像是一塊溫熱的石頭,投入了夏雲溪那顆冰封已久的心湖,瞬間融化了她所有的疑慮和防備。
是啊。
管他是不是托夢呢。
只要他還知道對自己好,還知道護着這個家,那就夠了。
其他的,還重要嗎?
或許,他真的就是個有福之人吧。
“噗嗤。”
夏雲溪突然笑了。
那笑容,像是冰雪初融,萬物復蘇,讓這間昏暗的小屋都亮了幾分。
“你啊,真是個傻子。”
她嗔怪地白了秦朗一眼,語氣裏卻充滿了寵溺。
她吹滅了火柴,重新躺回被窩裏。
黑暗中,她主動挪了挪身子,靠得秦朗更近了一些。
然後,伸出那只冰涼的小手,在被窩裏,輕輕抓住了秦朗那只滾燙的大手。
“秦朗。”
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不管你夢見了什麼,也不管那些東西是哪來的。”
“我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秦朗的心跳漏了半拍,反手握住了那只小手。
“注意安全。”
夏雲-溪的聲音裏帶上了哭腔。
“別那些違法亂紀的事,好不好?”
“我不想過什麼大富大貴的子,我也不想回城了。”
“我只想……我們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
“我怕……”
她沒有說下去,但在黑暗中,秦朗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她怕的,是擁有之後再失去。
秦朗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猛地翻過身,張開雙臂,第一次主動地、霸道地,將那個瘦弱的身軀緊緊地摟進了懷裏。
夏雲-溪的身體一僵,下意識地想要掙扎。
可當她感受到那寬闊膛傳來的滾燙溫度和那強有力的心跳時,所有的抵抗都化爲了烏有。
她把臉埋在秦朗的口,壓抑了許久的委屈、不安和恐懼,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嗚嗚嗚……”
她哭得像個孩子。
秦朗沒有說話。
他只是笨拙地、一下一下地輕撫着她的後背,就像是在安撫一只受傷的小貓。
他知道,從今天起,這個女人,才算是真正地把心交給了他。
“媳婦,別怕。”
他在她耳邊,用最憨傻的語氣,說着最堅定的誓言。
“有我……在。”
“天塌下來……我頂着。”
……
屋外,風雪漸漸停了。
屋內,溫情脈脈。
夏雲-溪哭累了,枕着秦朗的胳膊,沉沉地睡了過去,嘴角還掛着一絲淺淺的笑意。
秦朗感受着懷裏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心中豪情萬丈。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這番表演,算是過關了。
有了“托夢”這個萬能的擋箭牌,他以後再搞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兒,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正當他心澎湃,規劃着未來的宏圖偉業時。
“哇——哇——”
院門外,那死寂的雪夜裏,突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女人和孩子的哭嚎聲。
那聲音淒厲,絕望,像是杜鵑啼血,在這寂靜的村莊裏顯得格外刺耳。
睡夢中的夏雲-溪被驚醒,猛地坐了起來。
“出什麼事了?”
秦朗也皺起了眉頭,披上衣服下了炕。
他走到窗邊,捅破窗戶紙往外看。
只見隔壁村的方向,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夜空。
而那哭聲,正是從他大姐秦玉蘭嫁的那個村子傳來的。
秦朗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出事了。
大姐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