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屏幕的光映在蘇雨晴臉上,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2023年11月15,死於車禍。重生回2020年9月3,大學開學第一天。”手指還停留在觸摸板上,指尖冰涼。她緩緩抬起頭,目光從屏幕移到林默臉上,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個世界都被白色吞沒,辦公室裏只剩下電腦風扇的嗡鳴聲,還有兩人之間沉重得幾乎凝固的空氣。“林默,”她又問了一遍,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這是什麼?”
林默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能聽見自己心髒狂跳的聲音,能感覺到冷汗從後背滲出,能聞到空氣中彌漫的、冰冷的絕望。辦公室裏的暖氣開得很足,但他卻覺得渾身發冷。窗外的雪花一片片貼在玻璃上,融化成水珠,然後被新的雪花覆蓋,周而復始。
“雨晴,”他的聲音澀,“把電腦給我。”
蘇雨晴沒有動。
她的手指還停留在觸摸板上,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屏幕上的文檔繼續往下滾動,顯示出更多內容:
“2020年9月10:加入創業社團,認識王浩。”
“2020年10月15:第一次見到蘇雨晴,在圖書館三樓。”
“2020年11月3:張明遠開始接觸學生會資源。”
“2021年1月8:新銳科技注冊成立。”
每一條記錄都精確到期,每一條都像是……預言。
“你早就知道。”蘇雨晴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你早就知道會遇見我,早就知道張明遠會做什麼,早就知道公司會成立。這不是計劃,這是……劇本。”
她抬起頭,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你告訴我,林默。這是什麼?”
林默閉上眼睛。
辦公室裏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暖氣片裏水流的聲音,能聽見窗外雪壓斷樹枝的輕微脆響,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耳膜裏奔涌的轟鳴。他知道,這一刻終於來了。秘密藏了這麼久,像一顆埋在心底的定時炸彈,現在終於爆炸了。
他睜開眼睛,走到蘇雨晴面前。
“把電腦給我。”他說。
蘇雨晴看着他,沒有動。
林默伸手,輕輕合上了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咔噠一聲,屏幕暗了下去,辦公室裏唯一的光源消失了。窗外的路燈透過雪幕照進來,在兩人身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你想知道真相?”林默問。
“我想知道。”蘇雨晴的聲音在顫抖,“我想知道我認識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林默深吸一口氣。
空氣裏有暖氣片的金屬味,有舊電腦散發的塑料味,還有窗外飄進來的、冰冷的雪的氣息。他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雪花在路燈的光柱裏旋轉,像無數細小的飛蛾。
“我死過一次。”他說。
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在另一個時間線裏,我活到了2023年。那時候我已經工作三年,在一家小公司做經理。張明遠是我的上司,王浩是我的同事。我們接了一個大,我負責技術方案,張明遠負責客戶對接。”
他停頓了一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個世界都在被白色吞噬。
“很成功,客戶很滿意。慶功宴那天晚上,張明遠把我叫到辦公室,說公司決定給我升職加薪。我很高興,喝了很多酒。回家的路上,我開着車,腦子裏還在想怎麼跟父母報喜。”
林默的聲音開始發顫。
“然後有一輛卡車,從對面車道沖過來。速度很快,車燈很刺眼。我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聽見了撞擊的聲音。玻璃碎裂的聲音,金屬扭曲的聲音,還有……我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
蘇雨晴的手捂住了嘴。
“我死了。”林默轉過身,看着她,“至少在那個時間線裏,我死了。但等我再睜開眼睛,我發現自己躺在大學宿舍的床上。手機顯示是2020年9月3,開學第一天。我重生了。”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嘶嘶聲,還有窗外風雪呼嘯的聲音。雪花不斷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爬。
“一開始我以爲自己在做夢。”林默繼續說,“我掐自己,打自己,甚至從床上摔下來。但一切都是真的。我真的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大學開學的那一天。我擁有前世的記憶,知道未來三年會發生什麼。我知道張明遠會怎麼打壓我,知道王浩會怎麼陷害我,知道……我會怎麼死。”
他走到辦公桌前,打開抽屜,拿出一個舊筆記本。
“這是我重生後寫的第一本記。”他翻開,遞給蘇雨晴,“裏面記錄了我剛回來時的恐慌,混亂,還有……決心。”
蘇雨晴接過筆記本。
紙頁已經泛黃,字跡很潦草,能看出寫字的人當時情緒極不穩定。第一頁只有一行字:
“我還活着。這一次,我要改變一切。”
她繼續往下翻。
“9月5:今天在食堂見到了張明遠。他還是那副樣子,傲慢,虛僞。我想沖上去打他,但忍住了。現在還不行。”
“9月10:加入了創業社團。王浩也在,他看我的眼神還是那麼討厭。但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他得逞。”
“10月15:在圖書館見到了一個女孩。她坐在窗邊看書,陽光照在她頭發上,很美。後來才知道她叫蘇雨晴。”
蘇雨晴的手指停在這一頁。
她抬起頭,看着林默。
“所以你早就認識我。”她說,“在你‘第一次’見到我之前,你就已經知道我了。”
林默點頭。
“在我的記憶裏,我們是在大二才認識的。那時候你是學生會副主席,我是創業社團的普通成員。我們有過幾次,但關系很淡。後來……後來就沒有後來了。我死了,你繼續你的人生。”
他停頓了一下。
“但這一次,我主動接近了你。我加入文學社,我參加你組織的活動,我故意制造‘偶遇’。因爲我知道,如果我想改變命運,我需要盟友。而你是最好的選擇。”
蘇雨晴的臉色變得蒼白。
“所以一切都算算計。”她的聲音很輕,“我們的相遇,我們的,甚至……我們之間的感情?”
“不。”林默立刻說,“感情不是算計。”
他走到她面前,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他能感覺到。
“雨晴,聽我說。我確實有計劃,有算計。我確實利用了對未來的了解,去接近你,去獲取你的信任。但感情不是能算計的東西。我喜歡你,是真的。我想保護你,是真的。我想和你在一起,也是真的。”
他的聲音很急,很真誠。
“我知道這很難相信。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像是在辯解。但請你相信我,雨晴。我對你的感情,從來都不是計劃的一部分。那是……意外。是重生這個瘋狂事件裏,唯一美好的意外。”
蘇雨晴看着他。
她的眼睛裏充滿了淚水,但沒有流下來。她在努力控制自己,他能看出來。她的嘴唇在顫抖,她的手指緊緊抓着那本舊記,指節泛白。
“爲什麼現在才告訴我?”她問。
“因爲我不敢。”林默說,“我不敢告訴你,我怕你會把我當成瘋子,當成怪物。我怕你會離開我。而且……而且這件事本身就很危險。張明遠如果知道我是重生者,他會不惜一切代價毀掉我。他會覺得我是個威脅,一個知道他所有秘密的威脅。”
他鬆開手,後退一步。
“所以我一直藏着這個秘密。我把它鎖在電腦裏,鎖在記裏,鎖在我心裏。我以爲我能藏一輩子。但現在……現在你知道了。”
辦公室裏又陷入沉默。
蘇雨晴低下頭,看着手裏的記。她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着: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請告訴她: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字跡很工整,和前面潦草的字跡完全不同。能看出寫這句話的人,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她合上記,抬起頭。
“我需要時間。”她說,“我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
“我明白。”林默說,“你可以離開。你可以……再也不見我。我不會怪你。”
蘇雨晴搖搖頭。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她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雪,“我是說,我需要時間接受這個事實。但這不代表我要離開。”
林默愣住了。
“你……相信我?”
“我相信。”蘇雨晴轉過身,臉上有淚痕,但眼神很堅定,“因爲這一切都能解釋得通。你爲什麼會知道那麼多事情,爲什麼會對張明遠那麼警惕,爲什麼會在創業上那麼順利。因爲你已經走過一遍這條路了。”
她走到他面前。
“而且,我相信你對我的感情。”她說,“因爲感情是裝不出來的。你這幾個月看我的眼神,你爲我做的那些事,你在我難過時的安慰……那些都是真的。我能感覺到。”
林默的眼睛紅了。
“雨晴……”
“但是,”蘇雨晴打斷他,“我們需要談談現在的情況。張明遠已經開始行動了,論壇的謠言,服務器的破壞。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她的語氣變得冷靜,專業。
就像那個在學生會裏運籌帷幄的副主席。
“首先,論壇的謠言。我認識幾個校媒的朋友,可以讓他們發一篇澄清報道。同時,我們需要你前公司的正式聲明,證明你沒有挪用公款。這個我可以幫你聯系。”
她從包裏拿出手機,開始翻通訊錄。
“其次,服務器的問題。我表哥在一家科技公司做技術總監,我可以請他派一個團隊過來,幫你恢復數據,加固系統。費用方面……可以先欠着。”
林默看着她,一時說不出話。
“雨晴,你不需要……”
“我需要。”蘇雨晴抬起頭,眼神堅定,“因爲現在不只是你一個人的戰鬥了。張明遠針對你,也是在針對我。他破壞你的公司,也是在破壞我們共同的未來。”
她停頓了一下。
“而且,既然我知道了你的秘密,我就有責任保護這個秘密。我們不能讓張明遠發現你是重生者,否則他會更加瘋狂。”
林默點點頭。
“你說得對。”
“還有李婷婷。”蘇雨晴繼續說,“她現在很危險。張明遠已經開始懷疑她了。我們需要盡快把收集到的證據交給有關部門,讓張明遠和王浩受到法律制裁。這樣李婷婷才能安全。”
“我已經準備好了。”林默走到辦公桌前,打開另一個抽屜,拿出一個文件袋,“這裏面有張明遠和周文遠會面的錄音,有張氏集團的稅務問題,還有王浩散布謠言的證據鏈。我本來打算明天就去舉報。”
蘇雨晴接過文件袋,翻開看了看。
“很完整。”她說,“但還不夠。我們需要更多證人,更多證據。我認識一個律師,專門處理商業犯罪案件。我可以請他幫忙,把這些材料整理成正式的舉報文件。”
她看了看時間。
“現在是凌晨一點。明天早上九點,我們去見律師。同時,我會聯系校媒和表哥的技術團隊。我們要在三天之內,把所有的危機都解決掉。”
林默看着她,心裏涌起一股暖流。
“雨晴,謝謝你。”
蘇雨晴搖搖頭。
“不用謝我。”她說,“我只是在做我應該做的事。而且……”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溫柔。
“而且,我也想看看,一個重生者能改變多少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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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新銳科技的辦公室裏擠滿了人。
技術團隊正在修復服務器,鍵盤敲擊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着咖啡的苦香,還有電腦散熱片散發出的、微弱的塑料味。窗外的雪已經停了,陽光照進來,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林默站在辦公室中央,看着手機屏幕。
校媒的澄清報道已經發布,閱讀量突破十萬。文章詳細梳理了論壇謠言的漏洞,附上了前公司的正式聲明,還有多位同學的證言。評論區裏,輿論已經開始反轉。
“林總,服務器恢復了百分之八十。”技術團隊的負責人走過來,“核心數據都保住了,客戶信息沒有泄露。系統我們也加固了,現在防火牆等級是原來的三倍。”
“辛苦了。”林默說。
“不辛苦。”負責人笑了笑,“蘇小姐交代的事,我們一定辦好。”
另一邊,蘇雨晴正在打電話。
“對,舉報材料已經提交了。經偵支隊那邊說,會盡快立案調查。嗯,我知道,我會跟進。謝謝王律師。”
她掛斷電話,走到林默身邊。
“律師那邊搞定了。”她說,“張明遠和王浩的犯罪證據很充分,立案應該沒問題。李婷婷也同意作證,她現在已經搬到安全的地方了。”
林默點點頭。
“張明遠那邊有什麼反應?”
“暫時沒有。”蘇雨晴說,“他可能還不知道我們已經舉報了。但以他的性格,一旦知道,肯定會瘋狂反撲。我們要做好準備。”
“我知道。”林默說,“我已經讓團隊做好備份,所有重要數據都有離線存儲。公司賬戶也做了風險隔離,就算張氏集團想凍結我們的資金,我們也有備用方案。”
蘇雨晴看着他,眼神復雜。
“你準備得很充分。”她說,“就像……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林默苦笑。
“因爲我確實知道。在我的記憶裏,張明遠用過類似的手段。只不過那時候,我沒有你,沒有這些準備,所以……輸了。”
“但這次不會了。”蘇雨晴握住他的手,“這次我們有彼此。”
她的手很暖,林默能感覺到溫度透過皮膚傳來。辦公室裏很嘈雜,但他能清晰地聽見她的呼吸聲,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柑橘和雪鬆的混合,清新而堅定。
手機震動。
林默看了一眼,是李婷婷發來的消息:
“張明遠剛才給我打電話,語氣很急。他好像發現什麼了。你們小心。”
他回復:“知道了,你保護好自己。”
剛放下手機,又一個電話打進來。
是陌生號碼。
林默接起來。
“喂?”
“林默是吧?”電話那頭是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低沉,威嚴,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感,“我是張振華,張氏集團董事長。”
林默的心一沉。
“張董事長,有什麼事嗎?”
“我聽說你最近在搞一些小動作。”張振華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冰冷的威脅,“舉報我兒子,破壞張氏集團的聲譽。年輕人,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在做正確的事。”林默說。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笑。
“正確的事?”張振華說,“年輕人,這個世界沒有正確的事,只有強弱的事。你很強,我承認。重生者,預知未來,確實是個不錯的金手指。”
林默的呼吸停止了。
“但是,”張振華繼續說,“你以爲只有你有秘密嗎?你以爲只有你能看到未來嗎?”
電話掛斷了。
忙音在耳邊響起,尖銳而刺耳。
林默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變冷。辦公室裏很暖和,但他卻覺得如墜冰窟。窗外的陽光很明亮,但他卻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蘇雨晴看着他。
“怎麼了?誰的電話?”
林默緩緩放下手機。
“張振華。”他說,“他知道我是重生者。”
蘇雨晴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而且,”林默的聲音顫顫抖,“他說……‘你以爲只有你有秘密嗎?’”
辦公室裏突然安靜下來。
技術團隊的敲擊聲停止了,所有人都看向林默。陽光照在地板上,灰塵在光柱裏飛舞,像無數細小的、不安的。暖氣片發出嘶嘶的聲音,空氣裏有咖啡冷卻後的酸味,還有電腦散發出的、微弱的臭氧味。
林默的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來自剛才那個陌生號碼:
“遊戲才剛剛開始,林默。這一次,我會親自陪你玩。張振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