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受封,聖眷正隆。“安樂縣主”沈清音之名,連同復合鱗甲的赫赫威能,如同上了翅膀,迅速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茶樓酒肆,坊間巷議,無不以此爲談資。贊嘆欽佩者有之,好奇探究者有之,然而,在那一片喧囂的贊譽之下,亦有幾股不易察覺的暗流,開始悄然涌動。
鎮北侯府的門檻,這幾幾乎要被前來道賀的訪客踏破。陸北辰以軍務繁忙、夫人需靜養爲由,大多只讓管家出面接待,厚禮則一概婉拒,分寸拿捏得極好,既不全了禮數,又不至於過分張揚。
然而,有些場合,卻是推脫不掉的。
這,安陽長公主在府中設百花宴,遍請京中勳貴女眷。長公主是當今陛下的姑母,地位尊崇,她的帖子,即便是陸北辰,也不好輕易幫沈清音回絕。
沈清音自知此類宴會難免應酬周旋,但既已身處此位,便避無可避。她依舊選了一身素雅得體的宮裝,只戴了陛下賞賜的那支素玉簪並幾樣簡單首飾,便乘車前往長公主府。
長公主府內,姹紫嫣紅,衣香鬢影,一派富貴雍容景象。沈清音的到來,瞬間吸引了全場目光。那些或明或暗的視線,充滿了各種復雜的情緒——好奇、打量、羨慕,以及……難以忽視的嫉妒。
她甫一出現,便被幾位與陸北辰交好的武將家眷熱情地圍住,紛紛稱贊她爲國建功,爲女子爭光。沈清音含笑應對,態度謙和,並無半分得意之色。
然而,當她獨自一人行至水榭邊稍作休息時,一些不那麼和諧的聲音,便隱隱約約地飄了過來。
“……不過是個工部侍郎家的庶女,攀了高枝罷了,還真當自己有多大本事了?”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說道,帶着毫不掩飾的酸意。
“噓!小聲些!人家現在可是縣主了!”另一人假意勸阻,語氣卻同樣泛着酸氣,“誰知道那鎧甲是不是真是她造的?說不定是陸侯爺爲了給她臉上貼金,尋了能人 behind the scenes,功勞全算在她頭上呢!”
“就是,一個深閨婦人,懂什麼鍛鐵造甲?定是侯爺憐她出身低,特意爲她鋪路呢……”
“聽說連陛下都贊她是‘女諸葛’,真是……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幾個穿着華麗、顯然是某些文官家眷的女子聚在一旁,用手帕掩着嘴,低聲議論着,目光不時瞟向沈清音的方向,帶着挑剔與不屑。
沈清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面上卻依舊平靜無波。她早已料到會有此等閒言碎語。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亙古不變之理。她並不在意這些婦人的口舌,只是覺得有些無趣。
正當她準備轉身離開這是非之地時,一個略顯傲慢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陸夫人,哦不,現在該稱安樂縣主了。”
沈清音回頭,只見一位身着絳紫色遍地金錦裙、頭戴赤金紅寶頭面的年輕貴婦,在幾名侍女簇擁下走了過來。此人正是吏部尚書之女,康王妃的胞妹,柳如煙。其父與沈知衡在朝中政見不合,其本人亦一向自視甚高,對沈清音這等“庶女高嫁”又驟然獲封之事,早已嫉恨在心。
“柳小姐。”沈清音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語氣疏離。
柳如煙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那身素淨的衣裙和簡單的首飾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縣主如今聖眷正濃,怎地穿戴還如此……樸素?莫非是侯爺苛待了縣主?還是縣主一心撲在那鐵甲之上,連女兒家的體面都顧不上了?”
這話已是相當不客氣,暗指沈清音不懂規矩,不修邊幅,甚至暗示陸北辰待她不好。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不少人都豎起了耳朵,準備看這場好戲。
沈清音抬眼,平靜地看向柳如煙,眼神清冽如泉,並未因她的挑釁而動怒,只淡淡開口:“柳小姐說笑了。陛下賞賜,侯爺厚愛,清音感念於心。只是覺得,衣物首飾,得體即可,無需過分奢靡。至於體面……”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柳如煙那一身珠光寶氣,語氣依舊平和,卻帶着一股無形的力量:“清音以爲,女子之體面,在於德行,在於能爲,在於無愧於心。而非僅憑幾件華服珠釵便能彰顯。柳小姐以爲呢?”
她這番話,不卑不亢,既點明了自己受帝王侯爵看重,又暗諷柳如煙只知注重外表,內涵空空。
柳如煙被她噎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想要反駁,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頭。周圍隱隱傳來幾聲壓抑的低笑,更是讓她羞憤難當。
“你!”柳如煙氣結,指着沈清音,你了半天,才恨恨道,“哼!不過是一時僥幸,研制出件鐵疙瘩,便如此目中無人!咱們走着瞧!”
說罷,她再也待不下去,鐵青着臉,帶着侍女拂袖而去。
沈清音看着她離去的背影,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絲淡淡的疲憊與警覺。柳如煙之流,不過是跳梁小醜,但其背後所代表的,是那些固守陳規、嫉賢妒能的勢力。今是口舌之爭,他,或許便是更嚴峻的考驗。
她知道,從她決定展露鋒芒的那一刻起,便已置身於這漩渦之中。前方的路,除了技術上的攻堅,更有人心鬼蜮的暗箭。
她輕輕吸了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袖,正準備離開,卻見安陽長公主身邊的女官含笑走了過來。
“縣主,長公主殿下有請。”
沈清音眸光微閃,收斂心神,恢復了從容之態,微微頷首:“有勞姑姑帶路。”
暗流已生,她需得更謹慎,也更堅定地,走好接下來的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