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深處蒸騰的熱浪裹挾着硫磺與焦糊的死亡氣息,如同巨獸垂死的吐息,噴涌而上。林焰背着格雷沉重的身軀,每一步踏在滾燙的火山灰和尖銳的玄武岩碎塊上,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雙腿被源核光柱邊緣灼燒的傷口在高溫和劇烈運動下,傳來陣陣撕裂般的劇痛,殘留的災變輻射如同跗骨之蛆,持續侵蝕着神經末梢,帶來深入骨髓的麻痹與冰冷灼燒感。
格雷的呼吸微弱而滾燙,帶着血腥氣噴在林焰的後頸。每一次顛簸,那殘破胸膛下微弱的心跳都讓林焰心頭一緊。這個悍勇的遊蕩者戰士,此刻脆弱得像一件瀕臨破碎的瓷器。
“嚶…”銀翼的聲音在意識中響起,帶着濃濃的疲憊和擔憂。小家夥緊緊抓着林焰肩頭殘破的衣物,小小的身體隨着攀登微微顫抖。它額心的金色星璇只剩下一個極其黯淡的輪廓,每一次細微的光芒閃爍,都如同風中殘燭。剛才在湮滅通道中透支的靈魂力量,讓它恢復得極其緩慢。它的精神感知如同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霾,只能勉強掃描周圍十幾米的範圍,無法像之前那樣清晰地預警危險。
林焰咬緊牙關,汗水混合着血污從額角滑落,瞬間被高溫蒸發。星穹王冠印記在胸口微弱地搏動着,每一次搏動都牽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灰燼令中艾拉留下的最後饋贈已經耗盡,他只能依靠這具被星穹之力重塑過的軀體本身那遠超常人的自愈能力,以及意志力,強行支撐。
越往上攀爬,空氣中彌漫的災變能量就越發濃鬱、粘稠。不再是單純的輻射,而是混合了某種令人靈魂躁動不安的“意志”碎片。這些無形的碎片如同億萬只細小的蟲豸,試圖鑽入林焰的識海,帶來混亂的低語和毀滅的誘惑。他必須時刻運轉着僅存的星穹之力,在靈魂層面構築起一層薄薄的屏障,才能勉強抵御這種無孔不入的精神污染。這無疑加劇了他的消耗。
“吼…嗬嗬…”
下方被源核光柱貫穿的巨大熔岩坑中,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和粘稠的蠕動聲。一些形態更加扭曲、體表覆蓋着暗紅結晶和流淌熔岩的怪物,正從滾燙的岩漿和冷卻的琉璃狀岩石中掙扎着爬出。它們是源核光柱轟擊下,被高度污染和異化的新生命體,帶着純粹的毀滅欲望,開始本能地向着上方新鮮的血肉氣息攀爬而來。
林焰能感覺到幾股強大的、帶着岩漿灼熱和災變冰冷雙重氣息的惡意,正鎖定了他和格雷。速度不快,但如同跗骨之蛆,緊追不舍。他必須更快!
通往裂口的路徑異常陡峭,幾乎垂直。被光柱高溫熔融又急速冷卻的岩壁異常光滑,覆蓋着一層薄薄的、如同黑色玻璃般的琉璃殼,難以着力。林焰只能依靠右臂赤金熔爐紋路殘留的些許力量,五指如鉤,深深嵌入相對脆弱的岩石縫隙中,艱難地向上挪動。每一次發力,右臂深可見骨的傷口就傳來鑽心的劇痛,殘留的暗紅污染能量如同活物般在傷口深處蠕動,試圖侵蝕星穹之力構築的防線。
“呃…”背上的格雷在顛簸中發出一聲無意識的痛哼。林焰心中一緊,動作更加謹慎。
“左邊…五米…有…穩固…凸起…”銀翼微弱的精神指引傳來,如同黑暗中極其遙遠的一點微光。林焰依言向左上方移動,果然抓住了一塊相對粗糲、未被完全琉璃化的岩石凸起。
“上面…三十度…裂縫…可落腳…”銀翼的聲音更加虛弱,傳遞的意念也斷斷續續。
依靠着銀翼拼盡全力的指引和自己的星穹感知,林焰如同在刀鋒上跳舞,艱難地在近乎垂直的死亡絕壁上開辟着生路。汗水浸透了他的後背,與格雷傷口的血污混合在一起,黏膩而冰冷。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只有沉重的喘息、心髒的狂跳、傷口的灼痛和下方不斷逼近的怪物嘶吼,構成了這絕望攀登的背景音。
不知攀爬了多久,下方怪物的嘶吼聲已經清晰可聞,帶着岩漿的腥氣和硫磺的惡臭。林焰甚至能感覺到一股灼熱的氣流噴在他的腳踝上!他猛地回頭!
只見下方不足十米處,一頭體型如同公牛大小、渾身覆蓋着流淌暗紅岩漿的甲殼、頭部裂開一張布滿螺旋利齒巨口的怪物,正用它那如同熔岩澆築的利爪死死摳進岩壁,如同壁虎般快速向上竄來!它那燃燒着暗紅火焰的復眼死死鎖定林焰背上的格雷,充滿了貪婪的食欲!
熔岩吞噬者!四階腐化種!
“該死!”林焰瞳孔驟縮!他現在的位置極其不利!背靠近乎垂直的光滑岩壁,背着格雷,根本騰不出手反擊!銀翼的狀態也無法發動有效的精神攻擊!
眼看那熔岩巨口帶着腥風熱浪,就要咬向格雷垂下的腿!
千鈞一發之際!
林焰眼中琥珀金光一閃!他做出了一個極其冒險的舉動!
他猛地鬆開抓住上方岩縫的左手!僅靠右臂五指死死扣住一塊凸起的琉璃化岩石!身體連同背上的格雷瞬間失去支撐,向下猛地一墜!
這突如其來的下墜,讓熔岩吞噬者勢在必得的一口咬在了空處!巨大的慣性讓它整個身體向前一沖,利爪在光滑的琉璃岩壁上刮出刺耳的尖鳴和一連串火星!
“就是現在!”林焰在靈魂中怒吼!下墜的瞬間,他空出的左手閃電般探出!不再是攻擊,而是五指張開,掌心對準下方熔岩吞噬者那因撲空而暴露的、相對脆弱的熔岩甲殼背部!
“熔爐…汲取!”
嗡!
赤金色的熔爐紋路在他左臂上瞬間亮起!一股狂暴的、帶着焚盡萬物意志的吸力驟然爆發!目標並非怪物的血肉,而是它體內流淌的、高度濃縮的熔岩核心能量!
嗤嗤嗤——!
熔岩吞噬者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咆哮!它背部堅硬的甲殼在恐怖的吸力下瞬間變得赤紅滾燙,如同燒紅的烙鐵!一股粘稠、灼熱、散發着硫磺惡臭的暗紅熔岩流,如同被強行抽出的血液,從甲殼縫隙中被蠻橫地吸扯出來,瘋狂涌入林焰的掌心!
“吼——!”怪物痛苦地掙扎着,試圖擺脫這詭異的掠奪!但林焰的右臂如同鐵鉗般死死扣住岩壁,身體懸在半空,以自身爲錨點,強行維持着這危險的連接!
狂暴的熔岩能量如同決堤的洪流沖入林焰體內!這股力量充滿了暴虐和毀滅,與星穹之力格格不入!瞬間在他經脈中橫沖直撞,帶來撕裂般的劇痛!但林焰死死咬牙忍耐!他並非要吸收這股力量,而是…利用!
胸口的星穹王冠印記瘋狂旋轉!所有的星穹之力不再修復自身,而是化作無數道堅韌的銀色絲線,強行引導着這股狂暴的熔岩洪流,匯聚於他懸空的雙腳之下!
“給我…爆!”
林焰一聲低吼!雙腳猛地向下踏出!不是踏在岩壁上,而是踏在虛空中!
轟——!!!
被強行引導、壓縮的熔岩能量在他腳下轟然爆發!形成一股狂暴的、向上的反沖氣流!如同踩在無形的熔岩噴泉之上!
借助這巨大的反沖力,林焰背着格雷,身體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向上竄升了十幾米!瞬間拉開了與下方熔岩吞噬者的距離!
那熔岩吞噬者因能量被強行抽取和反沖力的影響,龐大的身軀在岩壁上劇烈搖晃,發出一聲不甘的咆哮,暫時失去了追擊能力。
林焰在空中調整姿態,左手閃電般再次抓住上方的岩縫,穩住了身形。他劇烈地喘息着,臉色慘白如紙。強行引導並引爆外來的狂暴熔岩能量,雖然達到了目的,但也讓他的經脈如同被烈火焚燒過一遍,更加殘破不堪。左臂的皮膚下,殘留的暗紅能量與熔岩餘燼交織,傳來陣陣灼痛。
“林焰…你…”銀翼傳遞來驚恐和後怕的意念。
“沒…事…”林焰喘息着,低頭看了一眼下方重新穩住身形、開始再次攀爬的熔岩吞噬者,以及更遠處黑暗中亮起的更多暗紅復眼。他不敢停留,強忍着劇痛,繼續向上攀爬。
終於,在榨幹最後一絲體力之前,林焰的手指觸摸到了裂口邊緣!
不再是滾燙的熔岩,而是冰冷、堅硬的凍土!帶着地表熟悉而陌生的寒意!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背着格雷,狼狽地翻上了裂口邊緣。
刺骨的寒風瞬間裹挾着大片的黑色雪花,劈頭蓋臉地砸來!空氣中彌漫着濃烈到令人窒息的硫磺味和一種…冰冷的、如同金屬鏽蝕般的輻射塵埃氣息!
林焰趴在冰冷的凍土上,貪婪地呼吸着這污濁卻代表着“生”的空氣。他抬起頭,望向眼前的景象。
灰暗的天空如同倒扣的鉛蓋,低垂得仿佛觸手可及。無數黑色的雪花,如同燃燒殆盡的灰燼,無聲地從鉛灰色的雲層中飄落。那不是真正的雪,而是高濃度輻射塵埃、火山灰以及某種災變能量凝結物的混合物。它們落在身上,帶來冰冷而粘膩的觸感,散發出微弱的熒光和令人心悸的輻射。
大地一片荒蕪死寂。曾經可能存在的植被早已化爲焦黑的枯骨,被厚厚的黑雪覆蓋。扭曲的金屬殘骸如同巨獸的骨骸,半埋在黑雪之中,鏽跡斑斑,訴說着文明的消亡。視線所及,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只有永恒的灰暗和死寂。
而在這片絕望的黑色荒原盡頭,在漫天飄落的黑雪帷幕之後,一道巍峨、冰冷、如同鋼鐵山脈般矗立的巨大陰影,若隱若現。
晨曦基地市!三重百米高的合金城牆在灰暗的天幕下,如同沉默的巨人,守護着人類最後的堡壘。但此刻,這座堡壘的輪廓邊緣,卻縈繞着一層不祥的暗紅光芒,如同滲血的傷口。
更令人心悸的是,一道粗壯得連接天地的暗紅光柱,正從基地市的方向,如同支撐天地的巨柱,穿透厚重的黑雪雲層,將整個天空都染上了一層絕望的血色!那就是被雷烈強行激活的災變源核!它正貪婪地汲取着地脈能量,向整個世界宣告着它的蘇醒和…飢餓!
目標就在眼前!
但這段看似平坦的黑色荒原,卻彌漫着比裂谷深處更加濃鬱、更加精純的災變能量!無形的輻射如同億萬根冰冷的鋼針,無時無刻不在刺穿着皮膚,侵蝕着細胞,污染着靈魂!空氣中飄落的黑雪,更是帶着強烈的腐蝕性和精神污染!
林焰低頭,看着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感受着體內近乎枯竭的力量。他又看向背上氣息微弱的格雷,和肩頭疲憊到極點的銀翼。
前路,是輻射與死亡的黑色荒原。
後方,是熔岩與怪物的地獄裂谷。
肩頭,是戰友沉重的呼吸。
心中,是焚盡一切的冰冷火焰。
沒有退路,只有前進。
林焰深吸一口氣,混雜着硫磺和輻射塵埃的冰冷空氣刺痛了肺腑。他掙扎着站起身,將背上格雷的身體向上托了托,用撕下的布條再次加固。星穹王冠印記在胸口微弱地搏動了一下,如同最後的餘燼。
他邁開腳步,踏入了這片被黑雪覆蓋的死亡荒原。黑色的雪花無聲地落在他染血的肩頭,落在他疲憊的眼睫,落在他背負的希望與仇恨之上。
每一步,都在厚厚的黑雪中留下一個深深的、帶血的腳印,隨即又被新的黑雪覆蓋。
銀翼蜷縮在他頸窩,傳遞着微弱的暖意和無聲的陪伴。
風雪嗚咽,如同爲亡魂奏響的哀歌。
而復仇者,正踏着黑雪,走向最後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