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紙燃燒的時間,短暫得如同瀕死之人的最後一口呼吸。
金紅微光在灰黑水汽的瘋狂反撲下急速黯淡,那張承載了林舟全部心力與微末硬幣之力的“水祟退避符”,邊緣已經卷曲焦黑,發出細微的、令人心碎的碎裂聲。擋在面前的墨色水汽雖然被灼燒消融了一部分,露出後方更加深沉粘稠的黑暗,但後續的霧氣正從兩個加速旋轉的漩渦中源源不斷涌出,更濃,更冷,帶着更加刺耳的、仿佛無數細碎冰棱摩擦的嘶鳴。
林舟只覺得捏着符紙的指尖傳來鑽心的冰寒與刺痛,那寒意正順着他的手臂迅速向上蔓延,試圖凍結他的血液,麻痹他的神經。口硬幣的滾燙與此形成了冰火兩重天的折磨,但他死死咬着牙,沒有後退。他知道,一旦後退,失去符紙這層脆弱的屏障,下一瞬襲來的就不只是陰寒,而是足以將他拖入黑暗水底的實體攻擊。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棧橋下方。那些陰影凝聚的觸須已經纏繞上了木樁,並且正順着橋體向上蔓延,所過之處,堅實的木頭發出被腐蝕般的滋滋聲,迅速變得灰敗、脆弱。整座棧橋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仿佛隨時會崩塌,將他送入下方那如同活物般蠕動、等待的黑暗水域。
冬青叢後,張偉的驚叫被他自己死死捂住,變成了壓抑的嗚咽。但他沒有逃跑,而是顫抖着舉起了強光手電,刺眼的光柱如同利劍,猛地刺入翻涌的灰霧!
光,尤其是強烈、集中的光,似乎對這些深水中的存在有着天然的克制。手電光柱掃過之處,灰霧發出更加尖銳的嘶鳴,如同被灼傷般向後退縮、淡化。那些向上蔓延的陰影觸須也猛地一滯,仿佛畏懼這純粹的光明。
“光!它們怕光!”張偉的聲音帶着哭腔,但手電光柱卻穩了下來,左右掃射,竭力爲林舟驅散靠近的灰霧。
光柱的擾給了林舟一絲喘息之機。他猛地吸了一口氣,那冰冷腥腐的空氣讓他肺部如同針扎,但也讓幾乎凍結的思維重新轉動。符紙即將徹底失效,光柱只能擾,無法驅散核心。
必須打破僵局!必須擊中它們的要害!
背包!畫軸!瓷片!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既然瓷片能它們,畫軸與它們有感應,而硬幣……硬幣的力量似乎對這種陰溼邪祟有特殊的克制。
賭一把!
林舟沒有猶豫,在手中符紙光芒徹底熄滅、化爲灰燼飄散的瞬間,他做出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的舉動——
他沒有去掏懷裏另外兩張安神符,也沒有試圖揮動桃木劍。而是猛地扯開前的衣襟,一把將那枚滾燙的硬幣死死按在了自己心口!不是隔着衣服,而是直接接觸皮膚!
“呃啊——!”
灼熱的劇痛瞬間炸開!仿佛燒紅的烙鐵直接印在膛!皮膚發出細微的焦糊味,眼前一片發黑。但與此同時,一股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磅礴、都要熾烈的熱流,以硬幣爲中心,如同火山噴發般轟然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溫暖,是灼燒!是淨化!是驅散一切陰邪的、近乎暴烈的力量!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沸騰起來,耳邊只剩下自己心髒狂野的搏動和血液奔流的轟鳴。灰霧的嘶鳴、哼唱聲、棧橋的呻吟,乃至張偉的呼喊,都在這一刻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的眼睛,在這一刻,似乎發生了某種變化。
不是主動開啓的【陰陽眼】,而是一種被硬幣力量強行灌注、拔升的“視野”。眼前的景象瞬間剝離了表層的黑暗與平靜。
他“看”到了!
那三個旋轉的漩渦,不再僅僅是灰霧的匯聚點,而是三個清晰無比的、由無數怨念、痛苦、溺亡者的掙扎與對生者扭曲嫉恨交織而成的……污穢核心!它們如同三顆跳動在河底的、冰冷惡毒的心髒,不斷泵出灰黑色的“血液”,污染着周圍的一切。
他也“看”到了纏繞棧橋的陰影觸須,看到了墨色水汽中無數張痛苦扭曲、無聲呐喊的模糊面孔。
而在這一切的深處,在那三個污穢核心的更下方,河床的淤泥之中,他“看”到了一個巨大的、傾斜的、被水草和淤泥半掩的……陰影輪廓。
那是一艘船的殘骸。
木質的船體早已腐朽不堪,但大致輪廓依稀可辨。船體斷裂,部分船板翹起,像一具擱淺在時光淤泥中的巨獸骸骨。而在船骸周圍,散落着更多的、閃爍着暗淡幽光的碎片——瓷器的碎片。它們與張偉撿到的那幾塊,同源同質。
船骸和瓷片,共同構成了一片更大的、更加深沉晦暗的“場”,如同一個巨大的、沉睡的傷口,不斷向外滲出膿血般的怨毒能量。那三個相對活躍的污穢核心,似乎正是這片“場”中孕育、或者被吸引而來的、較爲突出的部分。
難怪!難怪清淤會驚醒它們!難怪瓷片會它們!這艘沉船,以及船上可能承載的無數瓷器(或許還有生命),才是清水河這一段異動的真正源!那無數溺亡者的怨念,歷經歲月沉澱,被埋藏在河底淤泥中,因爲清淤的擾動而部分“蘇醒”,又因爲某種原因(也許是特定的時辰,也許是生人氣息的),凝聚成了這三個相對獨立的“核心”,並開始嚐試形成更大的“場域”,影響現實!
這一切的感知,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林舟不知道這種強行拔升的“視野”能維持多久,也不知道硬幣這股狂暴的力量會對他造成什麼後果。他只知道,機會稍縱即逝!
他猛地將意識集中,不是攻擊那三個污穢核心,而是……引動背包裏的畫軸!
畫軸與沉船殘骸之間,似乎存在着某種無形的、基於“水”、“陰”、“怨”以及某種“地域”概念的共鳴。他要做的,不是用畫軸去對抗,而是……用畫軸,作爲一個“通道”或者“放大器”,將硬幣此刻這股狂暴的、淨化性的力量,導向那沉船殘骸所在的源頭之地!
這無異於一次極度危險的精神賭博。一旦失控,畫軸可能徹底崩碎,釋放出裏面更危險的東西,或者硬幣的力量反噬自身。
但他沒有選擇!
“來!”林舟在心中怒吼,將中那股幾乎要將他撐爆的熾熱洪流,分出一縷,狠狠“撞”向背後背包中那劇烈震顫的畫軸!
嗡——!
畫軸猛地一震!不是之前的冰涼悸動,而是如同被燒紅的鐵棍捅入冰水般的劇烈反應!包裹它的毯子、麻繩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崩開!畫卷自行展開一半,露出那幅《寒江孤釣圖》。
但此刻,畫上的景象已然大變!
不再僅僅是暗沉污濁的雪景。那畫中的寒江,仿佛活了過來,江水洶涌翻騰,顏色變成了與河底灰黑霧氣同源的墨色!畫中的孤舟和蓑笠翁身影模糊扭曲,仿佛隨時要被怒濤吞噬!而更駭人的是,畫卷本身散發出刺骨的陰寒與一種絕望的哀鳴,與硬幣傳來的熾熱淨化之力激烈沖突、對抗!
然而,在林舟強行引導下,這股沖突並未徹底爆發,而是形成了一種極其不穩定的、脆弱的平衡。畫軸仿佛成了一個臨時的、扭曲的能量轉換器,將硬幣的熾熱淨化之力,混合着畫卷自身的陰寒怨念,以一種難以理解的方式,轉化、聚焦,然後——
對準了河底,那沉船殘骸的方向!
林舟感到自己的意識仿佛被撕裂了一部分,順着這狂暴的能量洪流,狠狠轟入了河底!
沒有聲音,沒有光爆。
但在林舟那被強行拔升的視野中,他看到了一幅景象:
硬幣的熾熱金光(意念感知中的顏色)與畫卷的灰黑怨氣(意念感知中的顏色)交織成一道扭曲的光束,穿透了上方三個污穢核心形成的灰霧場域,無視了河水的阻隔,如同燒紅的利箭,狠狠釘入了那沉船殘骸的中心!
刹那!
整個河底,仿佛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巨石!
淤泥翻騰!水草瘋狂舞動!那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沉船殘骸,劇烈地震動起來!船板發出無聲的哀鳴,那些散落的瓷器碎片,如同被驚動的螢火蟲,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幽藍光芒,又瞬間黯淡、碎裂!
那三個正在凝聚力量的污穢核心,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野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尖銳到仿佛能刺穿靈魂的嘶嚎!它們的旋轉猛地停滯,灰黑色的霧氣劇烈翻騰、潰散,仿佛失去了源的支撐!
纏繞棧橋的陰影觸須寸寸斷裂,化爲黑煙消散!
撲向林舟的墨色水汽如同被無形的屏障阻擋,轟然倒卷!
整個親水平台區域的陰冷壓力爲之一空!
林舟悶哼一聲,鼻孔和嘴角溢出鮮血。強行引導兩股性質截然相反、且都遠超他掌控能力的能量對撞,對他的精神和肉體造成了巨大的負擔。口硬幣的灼熱感如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虛弱和刺痛。那種強行拔升的視野瞬間崩塌,眼前一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但他強撐着沒有倒下。
他看到,河面恢復了正常的流動,灰黑色霧氣正在快速消散。那三個幽暗的光點變得極其黯淡,仿佛風中殘燭,縮回了河底深處,連同那沉船殘骸的巨大陰影,一同重新隱沒於黑暗與淤泥之中,只留下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死寂的……“平靜”。
不是被消滅了。
是被……重創?震懾?暫時陷入了沉寂?
林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賭贏了第一步,也付出了代價。
他腿一軟,單膝跪倒在冰冷的棧橋木板上,大口喘着氣,鮮血滴落在木紋之間。
冬青叢後,張偉連滾爬爬地沖了出來,臉色慘白如紙,扶住林舟:“林哥!林哥你怎麼樣?!”
林舟擺擺手,示意自己還能撐住。他看向河面,又看向那幅自行合攏、重新變得沉寂、但表面似乎多了一層細微焦痕的畫卷,最後,低頭看向自己口。
那裏,一個清晰的、與硬幣形狀大小完全一致的灼痕,烙印在皮膚上,邊緣通紅,中心微微發黑。硬幣本身,光澤似乎黯淡了一分,握在手裏,那沉實溫熱的感覺也減弱了不少,仿佛消耗巨大。
“走……”林舟聲音嘶啞,幾乎發不出聲,“快走……它們……暫時退了……但沒完……”
張偉用力點頭,撿起掉在地上的桃木劍和背包(畫軸已經自行卷好,但焦痕明顯),半扶半架着林舟,踉踉蹌蹌地離開棧橋,逃離了這片剛剛經歷了一場無聲卻凶險交鋒的河岸。
直到走出很遠,回到有路燈和行人的街道,兩人才敢停下來喘息。
夜色依舊深沉,濱江公園重新隱沒在黑暗中,仿佛剛才那驚心動魄的一切從未發生。
但林舟口的灼痛,背包裏畫卷的焦痕,以及兩人眼中殘留的驚悸,都昭示着剛剛發生的真實。
C級任務,只是開始。
那河底沉睡的巨獸,只是被驚擾,遠未被喚醒,更未被消滅。
而代價,已經顯現。
林舟擦去嘴角的血跡,望向黑洞洞的河道方向,眼神復雜。
他知道,自己和這條河,和那水下的沉船與怨念,已經結下了更深的“緣”。
因果,才剛剛開始纏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