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窗事件後的兩天,林舟過得格外警惕。晚上睡覺必定用椅子頂住房門,窗戶也檢查了又檢查,確保鎖扣完好。那枚一毛錢硬幣被他用紅繩(從微光護符上拆下來的)串好,貼身掛在脖子上,和那個劣質八卦牌挨在一起,一左一右,像兩個寒酸的符。
“襪賊”似乎也留下了心理陰影,不再像以前那樣活潑,大部分時間都縮在籠子角落的棉花堆裏,只有喂食時才會小心翼翼探出頭。
但除了那晚的驚魂,再沒有異常發生。仿佛那溼漉漉的敲擊聲和門板內的悶響,真的只是一場過於真的噩夢。
林舟沒有放鬆。他白天更積極地接一些王大爺、劉嬸介紹的零散“委托”,多是鄰裏、寵物異常、疑神疑鬼的小事,處理起來駕輕就熟,賺點生活費的同時,也下意識地觀察着每一個地方,尋找是否有類似那晚的溼水漬或灰綠色能量殘留。一無所獲。
他也嚐試更認真地“修煉”那本【基礎符籙繪制(入門)】。這次他不再用手指沾水,而是咬咬牙,去喪葬用品店買了最便宜的黃表紙和朱砂(差點被老板娘當成同行,眼神古怪)。照着腦子裏的圖案,凝神靜氣(至少他努力了),一筆一畫地描。
畫廢了幾十張紙,手腕酸疼,眼前發花。最終,在某個心無雜念(主要是畫麻木了)的下午,他完成了第一張看起來“像那麼回事”的符——一個據說能“輕微寧神,驅散乏意”的簡易安神符。
符成的那一刻,他盯着紙上暗紅色的、歪歪扭扭的圖案,沒感覺到任何“靈力涌動”或者“微光閃現”。但當他嚐試將一點點注意力集中在符紙上時,似乎……紙上的朱砂紋路,有那麼一瞬間,極其短暫地“亮”了一下?比錯覺還像錯覺。
他試着把這張符貼在床頭。
當晚,他睡得出奇地沉,連夢都沒做。早上醒來神清氣爽,連的疲憊和隱隱的焦慮消散大半。而那張符紙上的朱砂顏色,似乎黯淡了那麼一絲絲。
“好像……有點用?”林舟看着那張符,心裏終於有了點底氣。雖然效果微弱得可憐,耗費精力巨大,但至少證明這條路走得通。那本技能書,並非完全無用。
就在他準備再接再厲,挑戰更高難度(其實也就復雜一點點)的“驅邪”符時,劉嬸的電話來了。
“小林師傅啊,忙不忙?”劉嬸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着點熟人之間的熱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八卦?“我跟你說的那個開茶樓的老姐妹,姓胡,胡大姐,她那邊……好像真有點不對勁,想請你過去給瞧瞧。”
林舟心裏一動。劉嬸之前提過一嘴,但他沒太在意,以爲是又一起“疑心生暗鬼”。可經歷過敲窗事件後,他對“不對勁”這三個字格外敏感。
“劉嬸,具體什麼情況?您跟我說說。”林舟問。
“電話裏說不清,反正是怪事!胡大姐的茶館在城西老街,以前生意可好了,最近一個月,突然就冷清下來,老客都不愛去了,說在裏頭坐着不舒服。胡大姐自己也覺得茶館裏‘味道’不對,乎乎的,還有時候能聽到怪聲,像有人哭,又像有人在水裏撲騰……她找人來看過,說是水管或者風水問題,修了改了,都沒用!我聽着,跟你上次幫我解決的……不太一樣,可能真是……那種東西?”劉嬸壓低聲音,“你有空就去看看,胡大姐不差錢,就是被這事鬧得心慌。”
溼?怪聲?像在水裏撲騰?
林舟的神經立刻繃緊了。這幾個關鍵詞,瞬間讓他聯想到那晚窗戶上的水痕、門板下的灰藍色水漬,還有那股淡淡的、水草和淤泥的腥氣。
“行,劉嬸,您把地址和胡大姐電話給我,我下午就過去看看。”林舟當即決定。
掛了電話,他看了一眼脖子上掛着的、貼着皮膚的那枚一毛錢硬幣。入手微涼,沒有那晚的溫熱感。
“希望只是巧合……”他低聲自語,但心裏清楚,這世上巧合的事,恐怕沒那麼多。
下午,林舟按照地址,找到了城西老街的“清心茶樓”。這是一棟兩層高的仿古建築,飛檐翹角,木制門窗,在老街一片仿古店鋪中並不起眼,但門臉收拾得淨利落。只是此刻大門虛掩,門可羅雀,與街上其他店鋪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
林舟推門進去。一股溼的、混合了陳舊木頭、茶葉和水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大堂裏光線昏暗,只開了幾盞壁燈,空蕩蕩的,沒有一個客人。桌椅倒是擦得淨,但總讓人覺得蒙着一層看不見的溼氣。
櫃台後面,坐着一個五十多歲、穿着素色旗袍、面容憔悴但收拾得體的女人,正是胡大姐。她看到林舟進來,眼睛亮了一下,連忙起身。
“是小林師傅吧?劉姐跟我打過招呼了,快請進,快請進。”胡大姐熱情中帶着急切,引着林舟在大堂靠窗的一張茶桌旁坐下,又忙不迭地去泡茶。
“胡大姐,別忙了,我先看看情況。”林舟制止了她,目光打量着四周。
大堂面積不小,擺放着十幾張茶桌,靠裏側有個小小的假山流水造景,此刻水是停的,池子裏涸見底,露出幾塊光滑的鵝卵石。樓梯通向二樓雅間。整體裝修是中式風格,用了不少深色木頭,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壓抑。
“小林師傅,你感覺到了嗎?這屋裏……是不是特別?”胡大姐搓了搓手臂,低聲道,“明明門窗都開着通風,也沒下雨,可總覺得牆壁、桌椅,摸上去都溼漉漉、涼颼颼的。茶葉也容易受,味道都不對了。”
林舟伸手摸了摸旁邊的木質窗框。觸手確實有一種不正常的溼滑涼意,像是蒙着一層極薄的水膜。再看地面,深色的地磚上,有些地方顏色似乎更深一點,像是水漬未,但仔細看又看不出明顯水跡。
“怪聲呢?通常在哪兒聽到?什麼時候?”林舟問。
“聲音……”胡大姐臉上露出一絲恐懼,“說不準。有時候是晚上打烊後,我一個人在樓上理賬,能聽到樓下大堂好像有人在輕輕走路,還有……還有像是用手指甲劃拉木頭的聲音,嘶啦嘶啦的。有時候是凌晨,聲音更清楚,像……像有人掉進了水裏,在撲騰,還夾雜着嗚嗚的哭聲,聽得人心裏發毛!可等我開燈下來看,什麼都沒有!”
“水聲和哭聲?”林舟追問,“能聽出是男是女,大概從哪個方向傳來嗎?”
胡大姐仔細回想,不太確定地說:“聽不真切,好像……有時候從那邊假山池子附近,有時候又像從樓梯下面……哭聲細細的,有點像女人,又有點像小孩……”
林舟點點頭,起身走到那個涸的假山池邊。池子不大,用青石壘砌,底部鋪着鵝卵石,現在只有一層薄灰。他蹲下身,仔細查看池壁和池底。
池壁的青石上,有一些深色的、不規則的苔蘚狀污跡,已經涸發黑。池底靠近內壁的角落,鵝卵石的縫隙裏,似乎塞着一點黑乎乎、軟塌塌的東西。
林舟用隨身帶的塑料袋套住手,小心翼翼地捏起那點東西。黏糊糊的,已經半腐敗,像是水草爛葉,又夾雜着一點類似頭發絲的黑色纖維,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令人作嘔的腥腐氣。
和他那晚在窗玻璃上隱約聞到的氣味,有幾分相似,但更濃烈,更“陳舊”。
“胡大姐,這池子裏的水,是什麼時候停的?以前養魚嗎?”林舟問。
“停了有半個多月了。”胡大姐走過來,看到林舟手裏的東西,嫌惡地皺了皺眉,“以前養過幾條錦鯉,後來陸續都死了,死得挺怪,身上好像有傷。我覺得不吉利,就把水放了,魚撈出來埋了,想等事情過了再重新弄。這髒東西……以前好像沒有啊。”
林舟沒說話,將那一小團腐殖質放進塑料袋封好。他又走到樓梯口。樓梯是木制的,漆面暗紅,保養得還不錯。他蹲下身,檢查樓梯下方的三角空間。那裏堆着些清潔工具和雜物箱。
光線很暗。林舟打開手機手電,照進去。
在雜物箱的側面,靠近牆角地面的位置,他看到了幾道新鮮的、深深的劃痕!像是用非常尖銳的東西,在木頭上反復抓撓留下的,木屑都翻了出來。劃痕周圍的木頭顏色比其他地方深,摸上去同樣有種溼冷的觸感。
而且,在這些劃痕附近的牆角,地磚的縫隙裏,林舟隱約看到了一點反光——是水!非常少,但確實存在,聚在縫隙裏,沒有完全蒸發。
“胡大姐,您最近打掃這裏時,有沒有注意到這些劃痕和積水?”林舟指着那裏問。
胡大姐湊近一看,臉色白了:“沒……沒有啊!我前天還拖過這裏,沒看到有劃痕,地上也是的!這……這是什麼時候……”
林舟的心沉了下去。新鮮的劃痕,不該存在的水漬,假山池裏的腐敗水草,無處不在的溼感,以及胡大姐描述的、如同水中撲騰和哭泣的怪聲……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性:這茶館裏盤踞的東西,和那晚敲他窗戶的,很可能是同類,或者至少屬性高度相似——與水有關,陰冷,帶着怨念,能夠移動並留下溼的痕跡,甚至能發出聲音。
但爲什麼?爲什麼會找上胡大姐的茶館?又爲什麼會找上他?
難道只是因爲他最近接觸了“異常”事件,身上沾染了什麼氣息,吸引了這些東西?還是……有別的原因?
他摸了摸前的硬幣,依舊冰涼。
“小林師傅,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能解決嗎?”胡大姐的聲音帶着顫抖,充滿了期待和恐懼。
林舟直起身,看着胡大姐充滿憂慮的臉,又看了看這間彌漫着無形溼冷和不安的茶樓。
他知道,以自己現在這三腳貓的功夫,加上一把二手桃木劍和幾張半生不熟的符紙,對付這種東西,勝算渺茫。但胡大姐的委托,劉嬸的介紹,還有那可能存在的關聯,都讓他無法坐視不理。
而且……這不就是“好事”嗎?雖然危險。
“胡大姐,情況我大概了解了。”林舟斟酌着語句,“您這裏,可能確實有些……不淨的東西,而且可能和水有關。我可能需要準備一下,晚上再來,看得更清楚些。您看方便嗎?”
“方便!方便!”胡大姐連連點頭,“需要準備什麼?我幫你找!只要能解決,怎麼都行!這茶樓是我的命子啊……”
“需要一些東西,我自己去置辦。另外,”林舟頓了頓,“晚上我可能會開直播,記錄一下處理過程,您不介意吧?”
“直播?”胡大姐愣了一下,隨即擺手,“不介意不介意!只要能把那髒東西弄走,你怎麼都行!需要我回避嗎?”
“您最好晚上不要留在茶樓,回家去,鎖好門,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回來,明天早上再過來。”林舟鄭重叮囑。胡大姐在這裏,不僅幫不上忙,還可能成爲拖累或者到那東西的因素。
“好,好,我聽你的!”胡大姐忙不迭地答應,把茶樓的鑰匙給了林舟一份,又硬塞給他五百塊錢,“小林師傅,這你先拿着,買需要的東西!不夠再說!”
林舟沒有推辭。他確實需要錢去買些可能用得上的東西,比如更多的朱砂黃紙,一些食鹽(技能書提過鹽有淨化作用),還有強光手電、錄音筆(記錄怪聲)等。
離開清心茶樓,走在午後略顯喧囂的老街上,林舟的心情卻無比沉重。
他先給張偉發了條信息:“晚上有活兒,可能真碰上‘硬貨’了,跟水有關,來不來?老地方,清心茶樓。”
張偉幾乎是秒回:“來來來!必須來!林哥等我!我帶上我新買的黑狗血!還有開了光的五帝錢!(圖片)”
圖片上是一小瓶暗紅色的液體和幾枚油膩膩的銅錢。
林舟:“……黑狗血哪來的?真的假的?”
張偉:“菜市場狗攤買的!保真!五帝錢是網上淘的,大師開過光!”
林舟:“……行吧,晚上見,自己小心。”
他實在對張偉的“裝備”不抱希望,但多個人,哪怕是個搞笑的,至少能壯膽,說不定還能誤打誤撞。
接着,他去了喪葬用品店,補充了朱砂黃紙,又買了些據說能辟邪的艾草(曬的)。經過菜市場,他買了粗鹽。最後去五金店買了最亮的充電式強光手電和一支小巧的錄音筆。
東西準備齊,天色也近黃昏。
林舟回到自己簡陋的出租屋,將買來的東西一樣樣擺開。然後,他坐在書桌前,鋪開黃紙,凝神靜氣,開始繪制他目前能畫的、效果可能最強的符——一張從技能書裏看來的、號稱能“驅散陰穢,安定一方”的“淨地符”。畫法復雜了好幾倍,對心神消耗極大。
他全神貫注,一筆一畫,努力將腦海中那個扭曲的符號和那些拗口的口訣意境融入筆端。汗水從他的額頭滲出,手臂因爲長時間懸空而微微顫抖。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筆落下,林舟幾乎虛脫,眼前陣陣發黑。但他強打精神看去,只見桌上那張符紙上,暗紅色的朱砂紋路,似乎……隱隱流轉着一層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光澤?持續了不到一秒,便黯淡下去,但符紙本身,卻給人一種奇異的“潔淨”感,與周圍溼晦暗的環境格格不入。
“成了……?”林舟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將這張符紙收好。這是他目前最高水平的“作品”了。
夜幕降臨。
林舟將“襪賊”托付給樓下小賣部老板娘(多給了十塊錢照看費),然後帶上桃木劍、新畫的符、準備好的物品,以及那枚貼身戴好的一毛錢硬幣,朝着城西老街走去。
夜晚的老街比白天安靜許多,許多店鋪已經打烊。“清心茶樓”的招牌在夜色中亮着昏暗的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張偉已經到了,還是那身廉價的仿道袍,背着誇張的裝備,不過這次沒戴面具,臉上既緊張又興奮,看到林舟就像看到了主心骨。
“林哥!你來了!我都探查過了,這地方,陰氣……呃,溼氣很重!我的羅盤指針一直在輕輕晃!”他獻寶似的舉起一個帶着八卦圖案的、塑料外殼的指南針。
林舟看了一眼,那指針確實在微微顫動,但誰知道是不是質量不好。“進去再說,記住,跟緊我,別亂碰東西,也別大呼小叫。”
“明白!”張偉立刻嚴肅點頭,握緊了他那瓶“黑狗血”和塑料寶劍。
林舟用鑰匙打開茶樓的門。一股比白天更加濃鬱的溼陰冷氣息,夾雜着那股水腥腐味,撲面而來。黑暗如同實質,吞噬了手電的光柱。
“開播。”林舟低聲對手機說了一句。
【靈異直播間(內測版)——主播:林舟&張偉(見習)】
標題: 深夜探秘詭異茶樓!水中異響,究竟是何物作祟?
當前人氣: 156 (許多觀衆被標題和“雙人探靈”吸引進來)
林舟將手機固定在口(用了個簡陋的掛繩支架),調整好角度,然後和張偉一起,踏入了這片被無形溼冷籠罩的黑暗之中。
手電光劃破黑暗,照亮空蕩蕩的大堂。桌椅的陰影被拉長扭曲,像潛伏的怪物。假山池像一張渴的、黑洞洞的嘴。
“家人們,我們現在就在出事的清心茶樓。”林舟壓低聲音,對着鏡頭道,“據老板描述,這裏有異常的溼感、怪聲,還有不明劃痕。今晚,我們就來一探究竟。”
他和張偉慢慢移動,先檢查了一樓大堂的每個角落,重點看了假山池和樓梯下方。劃痕還在,牆角的水漬似乎又多了一點點。錄音筆打開,捕捉着空氣中的任何細微聲響。
起初,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和呼吸聲。
但漸漸地,當兩人走到大堂中央時——
“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水滴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緊接着,是第二聲,第三聲……越來越密,仿佛某個隱藏的水龍頭在滲水,又像是……有什麼溼漉漉的東西,正在黑暗中,一滴滴地落下。
林舟和張偉同時停住腳步,手電光迅速掃向聲音來源方向。
聲音,似乎來自二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