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陽光透過"等風來"的玻璃窗,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蘇棠正在吧台後調試新到的咖啡豆,門鈴清脆響起。她抬頭,看見顧言推門而入——這是他回國後第一次主動來到咖啡店。
"今天怎麼下來了?"蘇棠驚喜地問。
顧言舉起左手提着的手提電腦:"想在這裏工作。這裏有...靈感。"
蘇棠注意到他用了"工作"這個詞,心中涌起一陣欣慰。她爲他準備好常坐的靠窗位置,特意調整了桌椅高度,方便他使用電腦。
顧言打開電腦,連接上一個小型的MIDI鍵盤。那是蘇棠特意爲他購置的,可以用單手演奏的電子設備。他戴上耳機,左手在迷你鍵盤上緩慢地敲擊着,右手無意識地搭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曲。
午後的陽光灑在他專注的側臉上,蘇棠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比從前他雙手在鋼琴上飛舞時更加動人。
隨着時間的推移,顧言來店裏的次數越來越多。起初只是偶爾的下午,後來幾乎成了每的固定行程。熟客們早已習慣了這個場景:靠窗的位置上,曾經的鋼琴家專注地對着電腦屏幕,左手在小小的鍵盤上敲擊出無聲的旋律。
有時,顧言會因爲一個和弦的搭配而眉頭緊鎖;有時,他會因爲找到完美的音符組合而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蘇棠總是適時地爲他續杯,或是放上一碟剛烤好的點心,從不打擾他的創作。
一個雨天的下午,店裏客人稀少。顧言突然摘下耳機,對蘇棠招了招手。
"來聽聽這個。"他的眼中閃着期待的光芒。
蘇棠走過去,接過他遞來的耳機。裏面流淌出一段溫柔的旋律,雖然簡單,卻充滿了動人的情感。最讓她驚訝的是,這段音樂中蘊含着一種以前顧言的作品中從未有過的深沉與堅韌。
"這是《單翼》的主題旋律。"顧言輕聲解釋,"我用了一個月的時間,終於找到了最能表達現在心情的音符。"
"很美。"蘇棠由衷地說,"比以前的任何作品都要打動人心。"
顧言望着窗外淅淅瀝瀝的雨絲:"失去右手後,我才真正理解了音樂的本質。它不在於技巧的炫耀,而在於情感的傳達。現在的我,每一個音符都是用生命在書寫。"
從那以後,蘇棠成了顧言的第一個聽衆。每天關店後,他們會坐在一起,聆聽顧言當天的創作成果。蘇棠雖然不懂復雜的樂理,但她總能從直覺出發,給出最真誠的感受和建議。
"這裏,"有一次她指着譜子說,"是不是太悲傷了?像是在訴說着永遠的失去。但我覺得,你的故事不僅僅是失去,更是獲得。"
顧言若有所思地點頭:"你說得對。我太專注於表達傷痛,卻忘記了表達希望。"
他修改了那段旋律,加入了更加明亮的音色。重新演奏時,音樂果然變得更加豐富立體。
六月初,陳教授來訪。聽到顧言的新作品後,他驚訝地久久無言。
"這...這簡直是個奇跡。"陳教授激動地說,"顧言,你的音樂以前很完美,但缺少靈魂。現在的作品,每一個音符都在訴說着生命的故事。"
他正式邀請顧言參加學院年底的新年音樂會:"我希望你能帶着新作品登台。不是作爲鋼琴家,而是作爲作曲家。"
這個邀請讓顧言既興奮又惶恐。登台表演對他來說已經是個遙遠的夢,而現在,他要用另一種形式重返舞台。
接下來的子,顧言更加努力地投入創作。但挫折也隨之而來。單手創作的速度遠遠慢於從前,有時一整天也只能完成幾個小節。更讓他痛苦的是,腦海中涌現的旋律常常因爲技術限制而無法完美呈現。
一個深夜,蘇棠被客廳裏的聲響驚醒。她走出臥室,看見顧言對着電腦屏幕,眼中滿是挫敗。
"怎麼了?"她輕聲問。
"這段旋律,"顧言指着屏幕,"我無論如何也找不到合適的和聲搭配。如果是以前..."
如果是以前,他的雙手會在琴鍵上自由探索,很快就能找到最佳解決方案。但現在,他只能依靠理論和直覺,緩慢地嚐試各種可能性。
蘇棠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左手:"那就換個思路。既然不能用復雜的方式表達,何不嚐試簡單的方式?有時候,最簡單的反而最動人。"
這個建議點醒了顧言。他重新審視那段旋律,剝離了所有華麗的外衣,只保留最核心的情感。結果出乎意料地好。
"你真是個天才。"顧言由衷地說。
蘇棠笑着搖頭:"我只是懂得,有時候失去反而讓我們看清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七月的某個傍晚,顧言完成了《單翼》的最後一個音符。他邀請蘇棠一起來聽完整的作品。
二十八分鍾的交響詩,講述着一個關於失去與重生的故事。音樂從悲傷開始,經歷掙扎與痛苦,最終抵達平靜與接受。最令人動容的是,整部作品都是用單手創作的,卻展現出了驚人的音樂張力。
曲終時,蘇棠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
"這是你最好的作品。"她哽咽着說。
顧言輕輕擦去她的淚水:"這是我們的作品。沒有你,我不可能完成它。"
第二天,顧言把《單翼》的樂譜發給了陳教授。不到一個小時,陳教授就打來電話,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顧言,這不僅是你的回歸,更是中國當代音樂的裏程碑!音樂學院決定,將《單翼》作爲新年音樂會的壓軸曲目!"
消息很快在音樂圈傳開。曾經惋惜顧言職業生涯終結的人們,開始期待着他的華麗轉身。
面對突如其來的關注,顧言顯得很平靜。他繼續着自己的常生活:上午進行康復訓練,下午在"等風來"創作,晚上與蘇棠一起聆聽當天的成果。
只有蘇棠知道,在這份平靜之下,顧言正在經歷着怎樣的蛻變。他不再是那個依賴天賦的鋼琴神童,而是真正成長爲用生命創作的音樂家。
八月的一個夜晚,顧言在"等風來"舉辦了一個小型的試聽會,邀請了幾位最信任的朋友和學生。當《單翼》的旋律在店內回蕩時,所有人都被深深打動。
"顧老師,"一個學生在曲終後哽咽着說,"您讓我明白了,真正的音樂不在於技巧,而在於是否用心在演奏。"
那天晚上,送走所有客人後,顧言拉着蘇棠的手,認真地說:"我想把《單翼》獻給你。沒有你,就沒有這部作品,也沒有重生的我。"
蘇棠靠在他的肩上,感受着他平穩的心跳。窗外的月光如水,店內的咖啡香尚未散去。在這個平凡的夏夜,她見證了愛情最美好的模樣——不是完美的相伴,而是在彼此殘缺時,依然能互相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