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端來一杯新調配的咖啡,輕輕放在他手邊。顧言沒有抬頭,左手仍在筆記本電腦的觸摸板上滑動,修改着樂譜上的音符。
"這裏需要一支長笛,"他喃喃自語,"但音色太單薄了..."
蘇棠靜靜地站在一旁,看着他緊鎖的眉頭。這段時間,顧言完全沉浸在創作中,甚至連康復訓練都常常忘記。她理解他對這部作品的重視,但更擔心他的身體。
"顧言,"她輕聲打斷他的沉思,"該做康復訓練了。"
顧言這才抬起頭,揉了揉疲憊的眼睛:"再等一會兒,這個樂章還差一點。"
這樣的對話已經成爲他們最近的常。蘇棠不再堅持,只是默默地把咖啡往前推了推。她注意到顧言左手的動作比平時遲緩,這是過度疲勞的征兆。
第二天清晨,蘇棠被廚房裏的聲響驚醒。她起床查看,發現顧言正在用左手笨拙地準備早餐,右手的康復器械散落在一旁。
"你在做什麼?"蘇棠驚訝地問。
顧言轉過身,臉上帶着溫柔的笑意:"今天是我們相識一周年的子。"
蘇棠這才想起,一年前的今天,那個雨天,顧言抱着樂譜躲進她的店裏。時光飛逝,一切都已改變,卻又仿佛就在昨天。
"我記得你當時在擦咖啡罐,"顧言繼續說,"陽光照在你的側臉上,那一刻,我就知道這個女孩很特別。"
蘇棠的眼眶微微發熱。她走上前,從背後抱住他:"你記得這麼清楚。"
"每一個細節都刻在心裏。"顧言用左手輕輕覆蓋她的手,"就像音符刻在樂譜上。"
這個特別的早晨,他們坐在窗邊共享早餐。顧言暫時放下了工作,專注地聽着蘇棠講述店裏最近的趣事。陽光透過窗簾,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蘇棠忽然覺得,這一刻的平靜比任何華麗的樂章都更珍貴。
然而,平靜很快被打破。早餐後,顧言接到了一個電話,臉色逐漸變得凝重。
"怎麼了?"蘇棠關切地問。
顧言放下手機,深吸一口氣:"組委會希望我能在音樂會上親自指揮《單翼》的演出。"
這對任何一個作曲家來說都是莫大的榮譽,但蘇棠立刻明白了顧言的顧慮——指揮需要雙手的協調,而他的右手還遠遠達不到要求。
"你打算接受嗎?"她輕聲問。
顧言沉默良久,最終點了點頭:"這是我必須跨越的另一道坎。"
從那天起,顧言開始了艱苦的指揮訓練。每天清晨,他對着鏡子練習單手指揮的基本動作;下午,他研究各位指揮大師的錄像,尋找適合自己情況的指揮風格。
蘇棠成了他最忠實的觀衆和助手。她找來各種指揮教學視頻,幫他分析動作要領;在他沮喪時給予鼓勵;在他取得微小進步時由衷地喝彩。
但進展並不順利。單手指揮不僅對體力是極大的考驗,更需要創造出獨特的表達方式。顧言常常在練習後精疲力盡,右手也因爲過度嚐試而疼痛不已。
一個深夜,蘇棠發現顧言在客廳裏對着樂譜發呆,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
"又在勉強自己了?"她心疼地問。
顧言苦笑着搖頭:"我太天真了。單手指揮...也許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蘇棠在他身邊坐下,輕輕握住他顫抖的右手:"記得你剛開始用左手創作時說過的話嗎?'限制不是終點,而是新的起點'。"
她站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指揮大師的傳記:"看看卡拉揚晚年是怎麼克服背痛繼續指揮的。身體的限制反而讓他發展出了更深刻的表現力。"
顧言若有所思地翻開書頁,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接下來的子,顧言改變了訓練方式。他不再強求完美的技術,而是專注於用有限的肢體語言傳達音樂的情感。蘇棠常常坐在他對面,用自己的感受來反饋他的指揮是否有效地傳達了音樂的意境。
"剛才那段,"有一次她說,"你的動作太克制了,沒有表現出音樂中的掙扎。"
顧言重新嚐試,這一次,他的動作更加舒展,盡管不夠標準,卻完美地詮釋了音樂的內在張力。
"就是這樣!"蘇棠驚喜地說,"你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語言。"
十月底,顧言首次與學生樂團排練。當他單手執起指揮棒時,樂手們的眼神中充滿了疑慮。然而,當音樂響起,他獨特的指揮風格很快征服了所有人。
他的動作不像傳統指揮那樣規範,卻自有一種動人的韻律。左手劃出的每一個弧線,身體的每一次傾斜,都在訴說着音樂的故事。更令人驚訝的是,他發展出了一種用眼神和表情與樂手交流的方式,這種直接的心靈溝通,反而創造出了更加深刻的音樂體驗。
排練結束後,首席小提琴手激動地說:"顧老師,我從未如此深刻地理解過這首曲子。您的指揮讓我們真正觸摸到了音樂的靈魂。"
這句話給了顧言莫大的信心。他開始相信,殘缺或許不是障礙,而是一種獨特的表達方式。
十一月的某個下午,蘇棠在整理房間時,發現了顧言的康復記。翻開內頁,她看到了這樣一段話:
"今天右手終於能夠微微抬起,雖然只有幾厘米,卻像是跨越了一座高山。蘇棠說我笑起來的樣子很好看,但她不知道,是因爲有她在,我才能繼續微笑。如果《單翼》能夠成功,那將是獻給她的情書——用我重生的生命譜寫的,最深沉的愛。"
淚水模糊了蘇棠的視線。她從未想過,在顧言堅強外表下,藏着如此深沉的情感。
那天晚上,她爲顧言準備了一頓特別的晚餐。餐桌上,她輕聲說:"我讀了你的記。"
顧言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溫柔的微笑:"那麼你應該知道,你對我意味着什麼。"
"我知道。"蘇棠握住他的手,"但我想告訴你,無論音樂會的結果如何,你都已經是我生命中最美的樂章。"
十二月的寒風開始呼嘯,新年音樂會的子越來越近。顧言的指揮技藝漸成熟,而《單翼》的排練也進入了最後的沖刺階段。
演出前夜,顧言帶着蘇棠來到音樂廳。空蕩蕩的觀衆席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寧靜,舞台上的鋼琴靜靜地立在那裏,像是在等待着什麼。
顧言牽着蘇棠的手走上舞台,來到鋼琴前。月光從高高的窗戶灑落,爲一切鍍上了銀色的光輝。
"我想爲你彈一首曲子,"顧言輕聲說,"用我現有的全部。"
他坐在鋼琴前,左手輕輕落在琴鍵上。右手則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像是在等待着什麼。
音符響起,是一首簡單卻動人的旋律。顧言用左手彈奏着主旋律,時而用右手輔助按壓幾個低音鍵。雖然技法簡單,音樂中蘊含的情感卻深沉如海。
"這是《單翼》中最私密的一段,"曲終時,顧言解釋道,"我從未讓任何人聽過。只爲你而作。"
蘇棠淚流滿面。在這個寂靜的夜晚,空蕩的音樂廳裏,她聽到了世界上最動人的告白——不是用言語,而是用重生的音符,用不屈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