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預想中順暢。
或許是因爲靠近外圍山脈，又或許是因爲石髓玉淬煉後身體素質的提升，楚星眠在崎嶇山林間行進的速度快了不少。小成的斂息術讓他與環境幾乎融爲一體，偶爾驚起幾只山雀，也很快恢復平靜。
灰影在前方探路，時不時停下，警惕地張望四周，確認安全。
約莫一個時辰後，他們穿出最後一片密林，眼前豁然開朗。
山腳下，一條不算寬闊、但明顯經過修整的土路蜿蜒通向遠方。順着土路望去，約莫二三裏外，一片依山傍水的屋舍聚集地出現在視野中。
那是一個鎮子，規模比之前的小河村大了許多。遠遠望去，青瓦灰牆的屋舍鱗次櫛比，隱約可見鎮中幾條較爲寬敞的街道，甚至還能看到一座鶴立雞群的、三層高的木質樓閣。時近正午，炊煙嫋嫋，人聲隱約可聞，透着一股比村落更濃鬱的煙火氣和生活感。
鎮口似乎立着牌坊，看不清字樣。鎮子外圍有簡陋的木柵欄和瞭望台，隱約有穿着統一服飾的人影在巡邏——是鎮丁？還是某個小勢力的守衛？
楚星眠伏在山林邊緣的灌木叢後，仔細觀察了許久。他需要判斷這個鎮子的性質、是否安全、以及如何進入。
看建築風格和守衛的裝束，不像是有強大修士坐鎮的“仙鎮”，更像是一個凡人聚居、可能受某個修真宗門庇護或管轄的普通集鎮。這種地方，通常魚龍混雜，但規矩也比深山老林多，對陌生面孔的警惕性也會更高。
他現在的形象，說是山野流民都算抬舉。一身破爛不堪、勉強蔽體的粗布衣（已經洗過、用藤蔓草草縫補），頭發散亂，臉上雖有清洗，但依舊帶着風餐露宿的痕跡和幾道淺淡的傷疤。唯一顯眼的，是背後用破爛布條纏繞、只露出慘白彎曲刃尖的獠牙刃，以及腰間那柄還算像樣的手斧。
這副模樣直接進鎮，不被盤查扣押才怪。就算蒙混進去，也極易引人注目，惹來麻煩。
他需要改變形象，至少看起來像個正常的、有點力氣的底層山民或獵戶。
楚星眠退回林中，尋了一處隱蔽的小溪流。他脫下破爛的外衣，就着冰冷的溪水，將自己和衣物徹底清洗了一番。沒有皂角，只能用細沙搓去頑固污漬。清洗後的身體在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肌肉線條勻稱，蘊含着恢復後的力量，新舊傷痕交錯，卻已不再猙獰。
他將清洗後的溼衣服用力擰，攤在向陽的岩石上晾曬。自己則只穿着貼身短褲，坐在溪邊，用獠牙刃小心地修剪起自己雜亂打結的頭發。沒有鏡子，只能憑感覺，將過長的部分割斷，盡量理得整齊一些，最後用一細藤蔓在腦後隨意束起。
做完這些，他取出那塊從礦工石室得來的、還算完整的灰色獸皮（洗刷過），用獠牙刃和手斧，配合着撿來的尖銳石片，開始笨拙地裁剪、縫制（用剝細的樹皮纖維和獸筋）。
他沒有裁縫技藝，全憑記憶中和觀察普通山民獵戶的穿着。忙活了小半個時辰，一件粗陋不堪、針腳歪斜、勉強能套在身上的獸皮坎肩和一條及膝的獸皮短褲成型了。雖然粗糙難看，但至少比之前那身純粹的破布條像樣多了，也更能遮掩身形和背後的獠牙刃。
他將晾得半的粗布內襯穿上，外面套上獸皮坎肩和短褲，腳上是用堅韌樹皮和草編的簡陋草鞋（之前的早已磨爛）。又將獠牙刃用剩下的獸皮仔細包裹好，背在身後，手斧別在腰間。
再次走到溪邊，借着水面模糊的倒影看了看自己。
水面映出一個身形精悍、皮膚微黑（洗刷和陽光作用）、短發束起、穿着粗陋獸皮的青年形象。眉眼間帶着山林磨礪出的冷峻和警惕，但已不再有之前那種瀕死的絕望和倉惶。若不仔細看，倒有幾分像常年出入山林、沉默寡言的年輕獵戶或采藥人。
“勉強可以了。”楚星眠自語道。他需要的是融入人群，不引人注目，而非光鮮亮麗。
他又將灰影喚到身邊，摸了摸它的頭：“灰影，你……恐怕不能跟我一起進鎮。”鎮上人多眼雜，一只如此靈性的狐狸太過顯眼，且容易引來不必要的覬覦。
灰影似乎聽懂了，眼中閃過一絲不舍，但很快點了點頭，用腦袋蹭了蹭楚星眠的手，然後轉身，朝着山林深處跑去，很快消失不見。它會找個地方隱藏起來，等待楚星眠的呼喚。
楚星眠深吸一口氣，檢查了一下隨身物品：獠牙刃、手斧、水囊（還剩一點玉，貼身藏好）、赤火晶粉末、兩顆玉白色果實、幾枚從山林中采集的普通草藥（止血、提神用，僞裝身份）、一小包鹽（從暗河溶洞岩壁上刮的礦物鹽結晶，勉強可用）、幾枚銅錢（李老丈給的，還有之前從礦工石室角落找到的兩枚鏽蝕銅錢）。
確認無誤後，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和神態，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疲憊但沉靜的山民，然後邁步走出山林，踏上了通往鎮子的土路。
越靠近鎮子，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推着獨輪車、滿載山貨的農夫，有挑着柴捆的樵夫，有背着藥簍的采藥人，也有趕着馱獸、風塵仆仆的行商。大多衣衫樸素，面帶風霜，看到楚星眠這個陌生的年輕“獵戶”，也只是投來一瞥好奇或審視的目光，並未過多關注。
鎮口的木柵欄門敞開着，兩個穿着半舊皮甲、手持木矛的鎮丁懶洋洋地靠在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目光掃視着進出的人流，但並未仔細盤查。
楚星眠混在幾個挑柴的樵夫身後，低着頭，步履沉穩地走進了鎮子。
鎮內景象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熱鬧。街道不算寬，鋪着青石板，但已被歲月和車馬磨得光滑凹陷。兩旁是高低錯落的店鋪和民居，賣雜貨的、打鐵的、沽酒的、裁衣的、賣吃食的……各式各樣的招牌幌子在風中搖晃，空氣裏混合着油煙、牲口氣味、藥材香、以及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市井氣息。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嬉鬧聲、鐵匠鋪叮當的打鐵聲……交織成一曲喧囂而充滿生機的樂章。
楚星眠默默走在街道邊緣，目光平靜地掃視着周圍的一切。他需要盡快熟悉環境，找到獲取信息、換取必需品的地方，同時避免引起任何勢力的注意。
他先是在一個賣粗面餅和菜湯的簡陋攤子前停下，用兩枚銅錢買了一個硬邦邦的雜糧餅和一碗飄着幾片菜葉的清湯，坐在角落的木凳上慢慢吃着。味道自然比不上玉白色果實，更別提石髓玉，但熱食下肚，帶來一種腳踏實地的滿足感，也讓他更好地觀察着周圍。
食客多是些底層勞力，邊吃邊大聲談論着鎮上的瑣事、山裏的收成、以及……最近的傳聞。
“……聽說了嗎？北邊山裏前些子不太平，好像有妖獸跑出來了，還死了人！”
“可不是嘛！王瘸子他表兄就是跑山的，說是看到好大一只黑毛野豬，牙比胳膊還長！嚇死個人！”
“不止呢！我聽說啊，還有‘仙師’在山裏打架！動靜可大了！”
“噓！小聲點！莫談仙師事！當心惹禍上身！”
“對對對，吃餅吃餅……”
楚星眠默默聽着，心中微動。看來他墜崖前和趙元等人的沖突，以及可能存在的其他修士活動，已經引起了一些凡人的注意和傳聞。
吃完東西，他沿着街道繼續走。路過一家掛着“陳記雜貨”招牌的小店時，他走了進去。店面不大，貨架上擺着些針頭線腦、油鹽醬醋、粗布麻繩之類的常用品。掌櫃的是個瘦的老頭，正打着算盤。
楚星眠用剩下的幾枚銅錢，買了一小包粗鹽（比他刮的礦物鹽好）、一盒劣質火折子、幾縫衣針和一團麻線。又指着角落裏幾件半舊的、打滿補丁但還算完整的粗布衣服問道：“掌櫃的，那幾件舊衣怎麼賣？”
陳掌櫃抬眼看了看他，見他衣着簡陋卻目光沉靜，不似尋常流民，便道：“二十文一件。都是收來的舊衣，洗補過了，能穿。”
楚星眠身上錢不夠，但他有東西。他從懷裏摸出那包着赤火晶粉末的樹葉包，打開一點，露出裏面暗紅色的粉末：“掌櫃的，你看這個……能換嗎？山裏挖到的，點了火，顏色挺紅。”
陳掌櫃湊近看了看，又用手指沾了點聞了聞，眉頭微皺：“這……好像是‘火石粉’？品相太差，雜質多，不值錢。這麼一小撮，頂多……換一件舊衣，再給你加十文錢。”
楚星眠知道這掌櫃在壓價，赤火晶粉末再差，也是靈礦伴生物，對凡人或許無用，但若遇到識貨的低階修士或特定行當的人，價值遠不止此。但他現在需要的是盡快融入環境，低調行事，沒必要爲這點東西爭執。
“再加五文，兩件舊衣。”他平靜地還價。
陳掌櫃看了看他，又看看那點粉末，最終點點頭：“成！看你後生還算實誠。就依你。”
楚星眠用赤火晶粉末換了兩件半舊但厚實的深灰色粗布短打和長褲，以及十五文銅錢。他當場就將獸皮坎肩和短褲換下，穿上粗布衣服，雖然依舊樸素，但終於有了點正常山民的樣子，不再那麼扎眼。獸皮衣物他仔細包好，準備帶回山林或許還用得上。
換了行頭，他感覺自在了一些。繼續在鎮上閒逛，主要留意幾個地方：酒肆茶館（消息集散地）、鐵匠鋪（武器工具）、藥鋪（療傷藥品）、以及鎮子中央那棟最高的三層木樓。
木樓掛着“四海客棧”的招牌，看起來是鎮上最好的住宿和餐飲之處，進出的客人衣着相對光鮮些，偶爾還能看到一兩個身上帶着微弱靈力波動、疑似低階散修或宗門外圍弟子模樣的人。
楚星眠沒有進去，只是在對面街角一個賣炊餅的攤子前駐足，一邊買餅，一邊觀察。
他看到幾個穿着統一青色短褂、腰佩木牌、神色倨傲的年輕人從客棧裏走出來，在鎮丁恭敬的目送下，朝着鎮外方向走去。那木牌上的標記……隱約是“玄雲”二字？
玄雲宗的弟子？他們果然在這附近有活動。不知柳萱是否安全返回？趙元又在哪裏？
楚星眠不動聲色，慢慢吃着炊餅，將這幾個玄雲宗弟子的樣貌和去向記在心裏。
頭偏西，楚星眠對黑山鎮有了初步了解。這是一個典型的、依托山林資源和過往商旅生存的凡人邊鎮，受“玄雲宗”庇護（或管轄），鎮上也有其他小勢力和散修活動，總體上魚龍混雜，但基本的秩序尚存。
他需要找一個暫時的落腳點。住客棧太貴，也太過顯眼。
他在鎮子邊緣，靠近山林的一處僻靜角落，找到了一間破舊的、似乎無人居住的土地廟。廟很小，只有一間正殿，供奉的土地神像早已斑駁脫落，香火斷絕。殿內積了厚厚一層灰，牆角堆着些草和破爛雜物，但至少能遮風擋雨，且位置隱蔽。
楚星眠簡單清理了一下，在神像後方一個不易察覺的角落，鋪上草，作爲今晚的棲身之所。他將獠牙刃和手斧藏在草下，只留一把小匕首（用獠牙邊角料磨的）。
夜幕降臨，鎮上的喧囂漸漸平息，只有零星幾點燈火和更夫敲梆的聲音。
楚星眠蜷縮在草堆裏，沒有生火。他取出水囊，猶豫了一下，還是只抿了極小的一口石髓玉。溫潤的暖流散開，滋養着身體，也讓他精神保持清明。
他復盤着今天的見聞，思考着接下來的計劃。
首要目標是生存和隱藏。黑山鎮可以作爲暫時的信息獲取點和物資補給點，但不能久留，尤其要避開玄雲宗和可能存在的青嵐宗眼線。
其次，需要盡快提升實力。石髓玉和果實是底牌，不能輕易動用。他需要尋找更常規的修煉資源（靈石、丹藥、功法），或者通過其他方式（如狩獵妖獸、采集靈藥、完成某些任務）來換取。
第三，要打探青嵐宗在黑風嶺活動的更多信息，以及……寒霜真人的動向。這需要極其小心。
最後，灰影還在山裏等他。他需要定期返回山林，與灰影保持聯系，同時也在人跡罕至處修煉和試驗。
計劃初定，楚星眠閉上眼睛，開始運轉“無爲道體”，緩慢吸收着空氣中微薄的靈氣，同時保持着一絲對外界的警惕。
土地廟外，夜風嗚咽。
鎮子沉睡在群山環抱的黑暗中，燈火零星。
楚星眠的呼吸漸漸平穩悠長，與這陌生小鎮的夜色，悄然融爲一體。
新的身份，新的起點。在這看似平凡的邊鎮角落裏，一個身負隱秘、步步爲營的蟄伏者，悄然睜開了窺視外界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