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北京，寒風凜冽，卻吹不散西山腳下那棟集訓大樓裏蒸騰的、近乎白熱化的競爭氣息。
這裏匯集了全國六十名頂尖的數學少年。他們中有早已在國際賽事上揚名的“大魔王”，有出身競賽世家、履歷光鮮的“天之驕子”，也有像許晏清、林晚星這樣從普通中學一路拼殺上來的“黑馬”。每個人臉上都寫着相似的專注與疲憊，眼神碰撞時，卻帶着刀鋒般的審視與不服輸的銳氣。
CMO選拔的規則簡單而殘酷：十天時間，六場考試，每場四小時三道題，總分108分。最終按總分排名，前三十名左右進入國家集訓隊。沒有團隊，只有個人。這裏，是真正的獨木橋。
報到第一天，領隊老師（由各省總教練臨時擔任）的叮囑就充滿了硝煙味：“忘掉你們之前的金牌、名次。在這裏，一切歸零。題目難度會超出你們的想象，心理壓力會前所未有。記住，你們的對手不僅僅是身邊的人，更是你們自己——自己的心態，自己的極限。”
分配宿舍時，許晏清、沈星河和林晚星恰好被分在同一層。房間簡樸，四人間，但另外的室友來自其他省份，彼此只是禮貌地點點頭，便各自整理行李和資料，空氣中彌漫着無聲的較量。
放下行李，許晏清便在樓道盡頭找到了林晚星。她正看着窗外光禿禿的枝丫，有些出神。
“緊張？”他走到她身邊。
“有點。”林晚星老實承認，“感覺……這裏的氣場都不一樣。好像每個人身上都自帶學霸光環，壓力好大。”
“把氣場關掉。”許晏清聲音平靜，“只看題，只想題。其他人是背景板，分數是唯一裁判。”
他總是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劈開情緒的迷霧。林晚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點了點頭。
晚飯是在集訓基地的大食堂。飯菜不錯，但幾乎沒人交談，只有餐具輕微的碰撞聲和偶爾壓低聲音的討論。許晏清看到好幾個熟面孔——都是在決賽時排名前列的選手。一個來自上海、戴着厚厚眼鏡的男生，正對着餐盤裏的米飯比劃着幾何圖形；另一桌幾個來自湖北的選手，正語速極快地爭論着一個數論猜想。
“看見那個穿藍色羽絨服的嗎？”沈星河用筷子輕輕指了一下遠處一個獨自吃飯、相貌平平的男生，“他叫吳釗，來自一個縣級中學，去年以高一身份進了國家集訓隊，人稱‘縣中妖刀’，思路詭譎，特別擅長組合構造。”
“那邊短頭發女生，”許晏清補充，“歐陽晴，師大附中的，連續兩年女子奧賽金牌，穩得可怕，幾乎沒有弱項。”
林晚星默默記下。這就是她將要面對的對手，每一個都身經百戰，天賦異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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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考試在第二天上午八點準時開始。
考場肅穆，監考老師目光如鷹。試卷發下，只有三張紙，三道題。
第一題，代數。題幹簡潔，但要求證明的結論卻讓林晚星眼皮一跳。她嚐試了兩種常規思路，都陷入復雜的計算泥潭。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冷汗悄悄滲出。不能慌……她強迫自己跳出來，重新審視題目結構，忽然發現條件中隱藏着一個極強的不等式，可以引向一種“調整法”……思路通了！她立刻埋頭計算，爭分奪秒。
第二題，幾何。圖形復雜，輔助線難尋。林晚星嚐試了七八種構造都失敗了，眼看時間過半，心髒開始狂跳。就在這時，她腦海中閃過許晏清在備戰時反復強調的：“幾何的本質是變換，是尋找不變量。”她放棄直接構造，轉而思考圖形在某種旋轉變換下的性質……找到了！一個隱藏的相似關系！她如獲至寶，快速推進。
第三題，數論。一道關於素數分布的難題，風格極其“競賽化”，充滿技巧和陷阱。林晚星讀題就花了十分鍾，嚐試了幾種初等方法都碰壁。她知道，這道題很可能需要一些更深的知識或者極其巧妙的構造。時間只剩半小時。她果斷放棄完全證明，轉而爭取部分分數：先證明幾個關鍵的引理，然後給出一個可能證明路徑的清晰描述，並指出需要用到哪個著名的未解決問題（哥德巴赫猜想的一個弱形式變種）——這表明她理解了問題的深度，即使沒能完全解決，也能展現她的洞察力。
終場鈴響，林晚星幾乎虛脫。她看向左前方的許晏清，他已經停筆，正在靜靜檢查，側臉線條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冷峻。右後方的沈星河也剛剛放下筆，推了推眼鏡，看不出情緒。
走出考場，寒風一吹，林晚星才感覺後背冰涼，原來早已被汗溼透。周圍的學生大多沉默，只有極少數人在低聲交流，語氣也充滿不確定。
“怎麼樣？”中午在食堂，許晏清問。
“第一題應該對了，第二題可能有點小瑕疵，第三題……只寫了思路。”林晚星沒什麼胃口。
“第三題是今年新聘的北大數院教授出的，風格很新，考察的就是面對陌生難題時的分析和探索能力，不完全做出來很正常。”沈星河冷靜分析，“第一題調整法是對的，但要注意等號成立條件是否討論完整。第二題的關鍵相似比是根號2減1，你算到了嗎？”
林晚星回想了一下，心裏一沉：“我用了近似值簡化計算……”
“可能會扣分，但主體結構對，分不會低。”許晏清說，“下午別想這場了，準備明天。”
他的鎮定一如既往地具有感染力。林晚星強迫自己把上午的考試從腦子裏清空。
下午是自由復習和講座時間。講座由一位著名的競賽教練主講，內容是“組合極值問題的前沿方法”。台下，六十名學生聽得全神貫注，筆記聲沙沙一片。林晚星看到，連許晏清和沈星河都在飛快記錄。在這裏，每個人都像幹涸的海綿，貪婪地吸收着一切可能提升自己的養分。
講座後，許晏清被那位教練叫住，單獨交流了幾句。林晚星和沈星河在門外等。過了一會兒，許晏清出來，眼神有些亮。
“教練說，我決賽那道數論題的解法，他印象很深，問我有沒有興趣試試他手裏一個更一般的推廣問題。”許晏清語氣帶着一絲罕見的興奮，“他給了我一個思路提示。”
“這是好事。”沈星河說，“能得到這種級別教練的私下指點，機會難得。”
但林晚星也注意到，周圍有幾道目光投向他們，帶着探究，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在這裏，任何一點特殊的關注，都可能被放大。
接下來的幾天，考試一場接一場，強度高得令人窒息。題目一道比一道刁鑽，考察的知識深度和思維靈活性層層加碼。林晚星感覺自己像在攀登一座沒有盡頭的峭壁，每一次竭盡全力爬上一段，抬頭卻發現更陡的岩壁橫亙眼前。
她開始出現輕微失眠，靠聽着許晏清推薦的助眠音樂才能勉強入睡。食欲下降，靠強迫自己吃下東西維持體力。壓力是無形的，卻重如千鈞。好幾次，在苦思冥想一道題而不得其解時，挫敗感和自我懷疑幾乎要將她淹沒。
但她沒有崩潰。因爲她不是一個人。
每天晚飯後，三人會默契地在宿舍樓下一處僻靜的長椅匯合，進行短暫的“非正式復盤”。不討論具體答案（這是紀律），只交流今天考題中用到的重要思想、遇到的陷阱類型、以及各自的時間分配策略。許晏清會指出林晚星可能忽略的某些題目隱含條件；沈星河會分享他觀察到的一些對手的解題風格特點；林晚星則會提出自己在書寫規範上的疑問。
這種交流時間很短，往往不超過二十分鍾，卻像戰壕裏士兵之間互相檢查裝備、分享情報，給予彼此莫大的心理支撐。他們不再是一個省的隊友，而是真正背靠背、面對共同戰場的戰友。
第四場考試後，林晚星的排名預估在中下遊徘徊，進入前三十的希望變得渺茫。那天晚上，她坐在長椅上，看着呼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第一次清晰地說了出來：“我可能……進不了集訓隊了。”
許晏清和沈星河都沒有立刻安慰她。
沉默了片刻，沈星河先開口：“CMO選拔，本身就已經是全國最高水平的認證。能坐在這裏，你已經贏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同齡人。”
許晏清則看着她，目光深沉：“林晚星，你記得我們爲什麼開始嗎？”
林晚星一怔。
“不是爲了進國家集訓隊，甚至不是爲了拿金牌。”許晏清的聲音在冷夜裏格外清晰，“是爲了不被人隨意欺負，是爲了有能力保護想保護的東西，是爲了看看自己的極限到底在哪裏。你現在，正站在極限的邊緣。是退回去，還是咬牙跨過去，選擇權在你。但無論你怎麼選，你都已經比當初那個在巷子裏只會害怕的女孩，強大了無數倍。”
他的話像一記重錘，敲碎了林晚星心中那層自我否定的外殼。是啊，她一路走來，早就超越了最初的自己。進不進國家集訓隊，只是下一個目標，而不是定義她價值的唯一標準。
心中塊壘盡去。她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明白了。最後兩場，我會拼盡全力，不留遺憾。”
許晏清點了點頭，嘴角有極淡的笑意。
就在這時，一個略顯輕佻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喲，這不是Z省的幾位嗎？躲在這兒開小會呢？”
三人轉頭，看見幾個學生走過來，爲首的是一個穿着名牌羽絨服、頭發打理得很時髦的男生，臉上掛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林晚星記得他，叫徐明陽，來自一個經濟強省的頂尖中學，初賽和決賽排名都很靠前，平時行事頗爲高調。
“交流學習心得，不違反紀律。”許晏清平靜回應。
“心得？”徐明陽走近幾步，目光在許晏清臉上掃過，“許晏清，全國第一，名氣不小啊。不過聽說，你家裏挺困難的？能走到這一步，吃了不少苦吧？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貴人’相助啊？”他刻意加重了“貴人”二字，眼神裏帶着毫不掩飾的探究和某種居高臨下的意味。
這話刺耳無比，明顯意有所指，甚至可能是在試探或挑釁。
沈星河眉頭皺起，林晚星也握緊了拳頭。
許晏清卻連眼神都沒變一下，他只是靜靜地看着徐明陽，看了幾秒鍾，然後忽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今天第三道幾何題，你輔助線添在哪兒了？”
徐明陽一愣，沒想到對方會突然問這個，下意識地回答：“……就……那個中點連線啊。”
“哦。”許晏清點點頭，語氣平淡，“那道題添中位線是陷阱，會引入無關變量，最好用面積法配合同心圓變換。看來你沒看出來。”
說完，他不再看徐明陽瞬間漲紅的臉，對林晚星和沈星河說：“風大，回去吧。”
三人轉身離開，將徐明陽和他同伴尷尬地留在原地。
走出一段距離，沈星河難得地評價了一句：“殺人誅心。”
林晚星也忍不住笑了。許晏清反擊的方式，永遠這麼直接、冷靜，且打在對方最在意的地方——學術能力。他用實力和知識，輕易撕碎了對方試圖用出身或隱晦話語構建的優越感。
這個小插曲，像投入緊張備戰中的一顆小石子，甚至沒能在許晏清心中留下多少漣漪。他的全部心神，早已鎖定在最後兩場、決定命運的考試上。
真正的風暴，在考場之內。而他有足夠的信心，用筆尖征服它。
夜深了，集訓基地的燈火次第熄滅。
唯有少年眼中的光芒，比星更亮，靜待破曉時分，那決定性的綻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