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運站門口停着一輛黑色轎車。
不是那種豪華轎車,但線條流暢,車身漆面在午後的陽光下泛着沉穩的光澤。車窗貼着深色的膜,看不清裏面。車頭掛着深圳牌照,白底黑字,在莞城這地方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工人們都停下了手裏的活,抻着脖子往那邊看。在貨運站這種地方,小轎車不常見,漂亮女人開着小轎車更不常見。
林炎走出來時,車門開了。
沈薇薇從駕駛座上下來。
她今天換了身裝束。白色真絲襯衫,料子很薄,能隱約看見裏面黑色內衣的輪廓。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開着,露出精致的鎖骨和一截白皙的脖頸。下身是條黑色的一步裙,裙擺到膝蓋上方,緊緊包裹着臀部和修長的腿。腳上是雙黑色高跟鞋,鞋跟很細,襯得腳踝纖細,小腿線條優美。
頭發沒有像昨晚那樣披散,而是鬆鬆地綰在腦後,用一簡單的木簪固定,幾縷碎發散落下來,貼在臉頰邊。臉上化了淡妝,嘴唇塗着正紅色的口紅,和昨晚一樣,但白天看更顯眼,像雪地裏的一點紅梅。
她站在那裏,背靠着車門,手裏拎着個小小的銀色手提包。陽光照在她身上,真絲襯衫泛着柔光,黑色的裙子在光線下顯出微妙的光澤變化。整個人有一種與貨運站這灰撲撲的環境格格不入的美,冷豔,精致,像誤入貧民窟的貴族。
工人們都看呆了。老陳嘴裏的煙掉在地上都沒察覺。
林炎走過去,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他問。
沈薇薇看着他,目光在他肩膀的紗布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到他臉上。她的眼睛很漂亮,是那種標準的杏眼,眼角微微上挑,但眼神很冷,沒什麼溫度。
“在莞城,我想找個人,不難。”她說,聲音還是那種標準的、帶着京腔的普通話,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林炎沒說話。
沈薇薇從手提包裏拿出一個信封,遞過來:“給你的。”
林炎沒接:“什麼?”
“醫藥費。”沈薇薇說,“昨晚你受傷,多少是因爲我。”
“不用。”
“拿着。”沈薇薇的語氣不容拒絕,“我不喜歡欠人情。”
林炎看着她。她眼睛裏有種固執的東西,像某種堅硬的水晶,美麗,但易碎。
他接過信封。很厚,估摸着至少有一千。
“太多了。”
“不多。”沈薇薇說,“還有,這個。”
她又從包裏拿出個小藥瓶,白色塑料瓶,上面貼着標籤,但字是英文的。
“進口的消炎藥,效果比雲南白藥好。”她遞過來,“傷口發炎不是小事,別逞強。”
林炎接過藥瓶,看了看標籤,看不懂。
“一天兩次,一次兩片。”沈薇薇說,“飯前吃。”
“謝謝。”
沈薇薇點點頭,轉身要上車。
“等等。”林炎叫住她。
沈薇薇回頭。
“爲什麼幫我?”林炎問。
沈薇薇看着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不是昨晚那種敷衍的笑,是真實的、帶着點自嘲的笑。
“你覺得我是在幫你?”她反問。
“不是嗎?”
“我只是在幫我自己。”沈薇薇說,“劉大強是順達貨運的老板,跟白毛雞有生意往來。你打了劉大強,又打了瘋狗,白毛雞現在肯定恨你入骨。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個道理,你應該懂。”
林炎懂了。
她在利用他,或者說,想和他結盟。
“你想讓我對付白毛雞?”他問。
“不是我想,”沈薇薇糾正,“是你已經在對對付他了。我只是……在你身上。”
“?”
“對。”沈薇薇很坦率,“我看好你。你能打,有膽識,不像那些混混只會欺軟怕硬。而且,你夠年輕。年輕,就意味着有無限可能。”
她頓了頓,繼續說:“白毛雞在莞城盤踞十幾年,生意越做越大,手也越伸越長。很多人看不慣他,但沒人敢動他。你動了,而且還動了他最得力的手下。不管最後結果如何,至少你讓我看到了……希望。”
她說“希望”兩個字時,聲音很輕,但眼睛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是恨。
林炎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情緒。
她和白毛雞有仇。
“你和他有仇?”林炎直接問。
沈薇薇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平靜:“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她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但沒有立刻關車門。
“林炎,我知道你現在缺錢,缺人,缺地盤。”她從車窗裏看着他,眼神認真,“我可以幫你。錢,我可以借給你。人,我可以介紹給你。地盤……得靠你自己打。但我可以給你提供信息。”
“條件是什麼?”林炎問。
“兩個條件。”沈薇薇說,“第一,將來如果你真的能在莞城站穩腳跟,我要你幫我辦一件事。”
“什麼事?”
“現在還不能說。”沈薇薇搖搖頭,“等你真的有了那個能力,我自然會告訴你。”
“第二呢?”
“第二,”沈薇薇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說,“離周小雅遠點。”
林炎眼神一凝。
“你怎麼知道周小雅?”
“我說了,在莞城,我想知道的事,不難知道。”沈薇薇語氣平淡,“那姑娘不錯,單純,善良,是過子的人。但太單純了,不適合你。你走的路,是血和火的路。她跟在你身邊,只會受傷,甚至……送命。”
林炎沉默了。
沈薇薇說的是事實。昨晚的沖突就是證明。如果他真的跟周小雅在一起,白毛雞報復時,很可能對她下手。
“你在關心她?”林炎問。
“不,”沈薇薇搖頭,“我是在提醒你。感情用事,是江湖大忌。你要想活下去,想往上爬,就得學會冷血。”
她說完,發動車子。
“藥按時吃。錢不夠,可以來找我。我在‘金輝煌’附近租了間公寓,地址在信封裏。”
車窗緩緩升起,遮住了她的臉。車子啓動,平穩地駛離貨運站,留下一股淡淡的、高檔香水的味道。
林炎站在原地,手裏捏着信封和藥瓶,看着車子消失在街角。
“老大……”孫健湊過來,眼睛還盯着車子消失的方向,“這、這誰啊?太他媽漂亮了!跟電影明星似的!”
陳新材也走過來,推了推眼鏡:“氣質不像普通人。深圳車牌,說話帶京腔,應該是北方人,在深圳待過。她開的那輛車,雖然是舊款,但保養得很好,說明她懂車,也有條件保養。醫藥費隨手就給一千,還有進口藥,財力不一般。”
他頓了頓,看向林炎:“而且,她對你很了解。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的傷,知道周小雅……這個女人,不簡單。”
林炎點點頭,把信封和藥瓶揣進兜裏。
“走吧,回去說。”
三人回到貨運站後面一個堆放雜物的角落,這裏相對隱蔽。
林炎把信封拿出來,打開。裏面是整整兩千塊錢,還有一張紙條,上面寫着一個地址:“厚街東區錦繡花園7棟302”,字跡娟秀。
“兩千!”孫健眼睛都直了,“我,這女人真有錢!”
陳新材拿起那張紙條看了看:“錦繡花園,那是個老小區,但環境不錯,租金不便宜。她一個人住?”
“不知道。”林炎把錢收好,“這些錢,夠我們租個房子了。”
“老大,你真要跟她?”孫健問,“我總覺得那女人……有點邪乎。”
“可以,但得防着。”林炎說,“她說得對,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但她肯定有別的目的。”
“什麼目的?”
“不知道。”林炎搖頭,“但肯定和白毛雞有關。”
他看向陳新材:“找房子的事,抓緊。錢有了,找個獨門獨院的,最好偏僻點。”
“好。”陳新材點頭,“我今天下午就去打聽。”
“孫健,你繼續打聽白毛雞那邊的動靜,還有太子輝和豉油真的沖突進展。另外,查查沈薇薇的底細,她在深圳是什麼的,爲什麼來莞城,和白毛雞有什麼仇。”
“明白!”孫健拍脯。
“還有,”林炎頓了頓,“周小雅那邊……孫健,你下午去一趟,跟她說,這幾天暫時別見面了。”
孫健愣了愣:“老大,你真聽那女人的?”
“不是聽她的,是爲她好。”林炎說,“白毛雞現在盯上我了,她跟我走得太近,會有危險。”
孫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點點頭:“知道了。”
三人分頭行動。
林炎回到宿舍,吃了兩片沈薇薇給的藥,然後躺在床上休息。藥效很快,肩膀的疼痛減輕了些,困意襲來。
他睡着了。
夢裏,他回到了老家。爺爺在院子裏劈柴,周小雅在灶房做飯,炊煙嫋嫋。忽然,白毛雞帶着人沖進來,爺爺護在他身前,被一刀砍倒。周小雅尖叫着跑過來,也被抓住……
“林炎!林炎!”
有人推他。
林炎猛地睜眼,滿頭冷汗。推他的是老陳。
“快起來!出事了!”老陳臉色發白。
“怎麼了?”
“廠、廠門口……”老陳聲音發顫,“來了好多人!都拿着家夥!”
林炎翻身下床,沖到窗邊。
貨運站門口,黑壓壓地站着一群人。
至少三十個。
都穿着統一的黑色短袖,手裏拿着鋼管、砍刀、鏈條。爲首的是個瘦高個,染着黃毛,正是那天在夜市被林炎嚇跑的黃毛。
他手裏拎着鋼管,耀武揚威地站在最前面,正跟老劉說着什麼。老劉點頭哈腰,臉色慘白。
“是白毛雞的人!”老陳聲音都變了調,“他們來報復了!”
林炎眼神一冷。
來得真快。
他看了看肩膀上的紗布,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沒時間了。
“老陳,你帶着工人們從後門走。”林炎說,聲音冷靜,“別管貨物,先保命。”
“那你呢?”
“我拖住他們。”
“不行!”老陳急了,“他們那麼多人,你一個人……”
“照我說的做!”林炎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老陳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太冷,太靜,像結了冰的湖。他咬了咬牙,轉身去通知其他工人。
林炎從床底下翻出那把蝴蝶刀——那天從花鷹手裏奪來的,他一直留着。又找了一米多長的鋼筋,握在手裏。
他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院子裏,工人們正在老陳的指揮下往後門跑,亂成一團。黃毛看見了,咧嘴笑了,一揮手,十幾個手下朝後門包抄過去。
“想跑?”黃毛獰笑,“今天一個都別想跑!”
林炎快步走過去,擋在後門前。
“你們的對手是我。”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黃毛看見他,眼睛一亮:“喲,正主出來了!我還以爲你躲起來當縮頭烏龜了呢!”
他身後的小弟們哄笑起來。
林炎沒理會,掃了一眼對方的人數。三十三個,都拿着家夥。自己這邊,肩膀有傷,手裏只有一把刀和一鋼筋。
勝算幾乎爲零。
但他不能退。身後是工友們,是老陳,是老劉,還有剛入夥的孫健和陳新材。
爺爺說過,男人活在世上,有些架,明知打不贏,也得打。
“黃毛,”林炎開口,“那天在夜市,我放你一馬。今天,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帶着你的人,滾。”
黃毛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放肆了:“哈哈哈!你他媽是不是被打傻了?看看現在什麼形勢!我們三十多人,你一個人!還讓我滾?該滾的是你!”
他身後的小弟們也跟着叫囂:
“廢了他!”
“打斷他兩條腿!”
“給瘋狗哥報仇!”
林炎握緊了手裏的鋼筋。
就在這時,貨運站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摩托車的轟鳴聲。
不是一輛,是十幾輛。
轟鳴聲由遠及近,眨眼間就到了門口。十幾輛摩托車沖進院子,一個急刹,停在了林炎和黃毛中間。
車上下來二十多個人,也都拿着家夥。爲首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着花襯衫,頭發抹得油亮,臉上帶着玩世不恭的笑。
是蘇浩。
他身後,孫健從一輛摩托車上跳下來,氣喘籲籲地跑到林炎身邊:“老大,我、我把浮子哥叫來了!”
林炎看了蘇浩一眼。
蘇浩沖他眨眨眼:“兄弟有難,我不能不來啊。”
他轉身,看向黃毛,還是那副笑嘻嘻的樣子:“黃毛,這麼興師動衆的,嘛呢?”
黃毛臉色變了變:“浮子,這事跟你沒關系。雞哥要的人,你別手。”
“雞哥要的人,我當然不敢搶。”蘇浩笑,“但林炎是我兄弟。你要動我兄弟,就是動我。”
他身後的小弟們上前一步,手裏的家夥在陽光下閃着冷光。
黃毛那邊三十三人,蘇浩這邊二十多人,加起來五十多人,把貨運站的院子擠得滿滿當當。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黃毛臉色陰晴不定。他沒想到蘇浩會來,更沒想到蘇浩會帶這麼多人。
“浮子,你想清楚了,”黃毛咬着牙說,“爲了這麼個剛認識幾天的小子,得罪雞哥,值嗎?”
“值不值,我說了算。”蘇浩還是笑,但眼神冷了,“黃毛,我給你面子,你現在帶着人走,今天這事就算了。你要是不給面子……”
他頓了頓,手裏玩着一把,刀刃彈出,在陽光下閃着寒光。
“那咱們就比劃比劃。看看是你的人多,還是我的人狠。”
空氣凝固了。
兩撥人對峙着,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摩托車發動機冷卻時發出的“咔噠”聲。
黃毛額頭上冒出冷汗。他接到的命令是來嚇唬林炎,最好能把他帶回去。但他沒想到林炎這麼硬,更沒想到蘇浩會手。
蘇浩在厚街雖然不是大人物,但他消息靈通,人脈廣,手下也有一幫敢打敢拼的兄弟。真要打起來,自己這邊人多,但不一定占便宜。而且,蘇浩背後可能還有人……
“好,好,浮子,你有種。”黃毛咬着牙,“今天我給你面子。但這事沒完!”
他轉身,一揮手:“我們走!”
三十多個手下面面相覷,但還是跟着黃毛,灰溜溜地走了。
摩托車轟鳴着離開,揚起一片塵土。
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蘇浩收起,轉身走到林炎面前,上下打量他:“傷得不輕啊。”
“死不了。”林炎說,“謝了。”
“謝什麼,兄弟嘛。”蘇浩拍拍他肩膀,正好拍在傷口上。
林炎眉頭都沒皺一下。
蘇浩笑了笑,收回手:“不過小林,這事真沒完。黃毛只是個小角色,白毛雞不會就這麼算了。你得早做打算。”
“我知道。”林炎看向那些驚魂未定的工人們,“今天多虧你了。”
“別客氣。”蘇浩擺擺手,“不過……我幫你,也不是白幫的。”
林炎看着他。
“我想跟你。”蘇浩很直接,“你缺人手,我缺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招牌。咱們聯手,在厚街打出一片天,怎麼樣?”
又是。
林炎想起沈薇薇的話。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但他現在已經有了孫健和陳新材,再加上蘇浩,還有那個神秘的沈薇薇……
“怎麼?”他問。
“很簡單。”蘇浩說,“你當老大,我當軍師。你負責打,我負責謀劃和拉關系。掙的錢,你七我三。”
“爲什麼是我當老大?”
“因爲你能打,也夠狠。”蘇浩笑,“而且,你有種別人沒有的東西。”
“什麼?”
“氣場。”蘇浩很認真,“你往那一站,不說話,就有種讓人信服的氣場。這是天生的,學不來。”
林炎沉默了幾秒:“我需要考慮。”
“行,不着急。”蘇浩很爽快,“你先養傷。考慮好了,隨時找我。”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回頭說:“對了,太子輝和豉油真那邊,我聽到點風聲。他們那批走私貨,是進口香煙,價值上百萬。現在貨丟了,兩邊互相指責,都說對方黑吃黑。白毛雞被拉去調停,但壓不住。估計還得亂幾天。”
“這對我們是好事。”林炎說。
“沒錯。”蘇浩笑了,“趁他們狗咬狗,咱們趕緊發展。等他們反應過來,咱們已經站穩腳跟了。”
他說完,帶着人走了。摩托車轟鳴着離開,院子裏重新安靜下來。
工人們圍過來,看着林炎,眼神復雜。有感激,有敬畏,也有擔憂。
老劉走過來,拍拍林炎肩膀:“小林,今天……謝謝你了。”
“劉管事客氣了。”林炎說,“不過貨運站……我可能待不下去了。”
老劉嘆了口氣:“我明白。你放心,這個月的工錢,我一分不少給你。另外,我再給你包個紅包……”
“不用了。”林炎打斷他,“工錢給我就行。另外,孫健和陳新材,我想帶走。”
“行,行。”老劉連連點頭,“你們……你們小心點。”
林炎點點頭,轉身走向宿舍。
孫健和陳新材跟在他身後。
回到宿舍,林炎開始收拾東西。東西不多,幾件衣服,那個裝着炒米餅的蛇皮袋,還有懷表和錦囊。
陳新材坐在床邊,推了推眼鏡:“老大,我剛才想了想。蘇浩這個人,可以用,但不能全信。”
“我知道。”林炎說,“他太滑頭。”
“但我們現在需要他。”陳新材很現實,“他有人,有關系,有消息渠道。沒有他,我們很難在厚街立足。”
“嗯。”
“所以,我的建議是,暫時跟他,但保持距離。核心的事情,比如找房子,攢錢,培養自己的心腹,這些不能讓他知道。”陳新材說,“等他幫我們站穩腳跟,我們再……”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林炎點點頭:“跟我想的一樣。”
孫健撓撓頭:“老大,軍師,你們說這些我聽得頭大。反正我就一句話,你們指哪,我打哪!”
林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揚了揚。
這個胖子,雖然油滑,但簡單,直率,也好。
東西收拾好了。林炎把蛇皮袋背在肩上,左肩的傷還在疼,但他忍住了。
“走吧。”他說。
三人走出貨運站宿舍。工人們站在門口,默默看着他們。
老陳走過來,塞給林炎一個塑料袋:“裏面有幾個饅頭,還有鹹菜。路上吃。”
林炎接過:“謝了,陳叔。”
“謝什麼。”老陳眼圈有點紅,“小林,以後……好好混。混出個人樣來。”
“嗯。”
三人走出貨運站大門。夕陽西下,天空被染成金紅色。
林炎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他待了不到一個星期的地方。灰撲撲的鐵皮房,堆滿貨物的院子,還有那些樸實的面孔。
他在這裏流過汗,受過傷,打過架,也遇到了可以信任的兄弟。
現在,他要走了。
走向一條更危險,但也更廣闊的路。
“老大,咱們現在去哪兒?”孫健問。
林炎看了看天色:“先找個地方住下。陳新材,房子找得怎麼樣?”
“找到了一個。”陳新材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張紙條,“厚街西郊,有個廢棄的磚瓦廠,裏面有幾間平房,獨門獨院,很偏僻。房東是個老頭,兒子在深圳,房子空着,一個月租金一百五。”
“好,就去那兒。”
三人沿着馬路往西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三把出鞘的刀。
前方,夜色漸濃。
但林炎的眼睛裏,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