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溪村比瓦窯村更安靜，村口的溪水潺潺流淌，岸邊種着一排柳樹，枝條垂在水裏，像姑娘的長發。村後的山坡上有座尼姑庵，叫“靜心庵”，庵門緊閉，門楣上的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的木頭紋路。
“蘇繡娘就在裏面。”沈硯指着庵裏的一棵玉蘭樹，“當年陳老三就是在這棵樹下，對她許的婚。”
林晚星深吸一口氣，上前敲了敲門。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開了道縫，露出張素淨的臉，眉眼間依稀能看出當年的秀麗，只是眼角多了些皺紋，穿着身灰色的僧袍，手裏拿着把掃帚。
“施主找誰？”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庵裏的寧靜。
“我們找蘇繡娘。”林晚星舉起手裏的銀簪，“有樣東西要給她。”
那尼師的目光落在銀簪上，突然僵住，手裏的掃帚“哐當”掉在地上。她嘴唇顫抖着，過了好半天才說：“我就是。”
進了庵堂，蘇繡娘給他們倒了杯清茶，茶水淡淡的，帶着點苦味。她沒問銀簪的來歷，只是盯着茶杯裏的茶葉，沉默了很久。
“十年了。”她忽然開口，聲音帶着點沙啞，“我總覺得他會回來，就像當年他說去販貨，說很快就回來一樣。”
林晚星把銀簪放在桌上：“這是他在蘆葦蕩準備的聘禮，當年沒來得及送給你。”
蘇繡娘的指尖輕輕拂過銀簪上的紅寶石，眼淚突然掉了下來，砸在桌面上，暈開小小的水痕。“我知道他不會負我。”她哽咽着，“他走那天，說要給我買支最好看的銀簪，說要讓我風風光光地嫁給他……”
沈硯從包裏拿出塊繡品，是從陳老三老宅的木箱裏找到的——半塊未完成的鴛鴦帕，上面的針腳細密，顯然是蘇繡娘的手藝。“這是他一直帶在身上的。”
蘇繡娘拿起帕子，指尖劃過上面的鴛鴦，突然笑了，笑得眼淚直流：“這是我送他的定情物，他說要帶在身邊，就像我陪着他一樣。”
庵堂裏安靜下來，只有蘇繡娘的嗚咽聲，像風吹過柳梢。林晚星忽然看見供桌下的木箱，箱子裏露出些繡線和繡繃，上面繃着塊未完成的並蒂蓮，和趙老四母親繡的那朵一模一樣。
“你還在繡。”她輕聲說。
蘇繡娘點頭：“我總想着，等他回來，就把這朵並蒂蓮繡完，做我們的新房窗簾。現在……”她拿起銀簪，插在發髻上，“總算能繡完了。”
她走到繡繃前，拿起繡花針，指尖雖然有些顫抖，針腳卻依舊細密。陽光透過窗櫺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像幅安靜的畫。
“陳老三托我們帶句話。”沈硯的聲音很輕，“他說，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麼久。”
蘇繡娘的手頓了頓，眼淚滴在繡品上，暈開了絲線的顏色。“我不怪他。”她輕聲說，“能遇見他，我已經很知足了。”
林晚星和沈硯沒有打擾她，悄悄退出了庵堂。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庵裏的玉蘭樹開花了，雪白的花瓣落在地上，像誰撒了把碎雪。
“她會好好活下去的。”林晚星望着庵堂的方向，“帶着他的念想。”
沈硯點頭：“有些愛，不一定非要在一起，記着，就是最好的歸宿。”
離開柳溪村時，林晚星的手腕突然傳來一陣灼熱，那道青痕又變淡了許多，暖意在血管裏奔騰。她低頭看手腕，青痕下，露出底下粉嫩嫩的皮膚，像初生的嬰兒。
“福源夠厚了。”沈硯的聲音裏帶着笑意，“陳老三的怨氣徹底散了，連帶着你的天譴都壓下去了不少。”
林晚星摸着手腕，忽然覺得眼眶發熱。她想起陳老三在霧裏的影子，想起趙老四的嗚咽，想起蘇繡娘插在發髻上的銀簪，原來這人間的故事，不管有多痛，只要有個人願意記着，願意追尋真相，就能生出溫暖的力量，驅散所有的陰霾。
“下一站去哪？”她抬頭看向沈硯，陽光在他眼裏閃着光，像落了滿地的星子。
沈硯指着遠方的山脈：“去雲霧山，那裏有座千年古刹，據說藏着個關於‘天譴’的秘密，或許對你有幫助。”
林晚星的眼睛亮了起來，握緊手裏的桃木劍，腳步輕快得像踩着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