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霧山比三清觀所在的山更高,山路更陡。林晚星和沈硯走了兩天才到山腰,遠遠就看見座古刹,藏在雲霧裏,只露出個金燦燦的屋頂,像浮在天上的宮殿。
“這是‘歸元寺’。”沈硯指着寺門上方的牌匾,“據說建寺的時候,高僧在這裏鎮壓過一只爲禍人間的妖物,寺裏的石碑上,刻着些關於‘命格’的記載。”
林晚星摸了摸手腕,那道青痕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只有在陰氣重的地方,才會隱隱透出點影子。她知道,這是陳老三的福源在護着她,讓她離“活過十八”的目標又近了一步。
進了寺門,一個老和尚正在掃地,看見他們,雙手合十:“施主遠道而來,是爲了石碑上的記載吧?”
“大師知道我們要來?”林晚星有些驚訝。
老和尚笑了笑:“三天前,寺裏的古鍾自己響了,老衲就知道,有位帶着‘天譴’命格的施主會來。”他指了指後院,“石碑就在那裏,施主自己去看吧,能不能看懂,就看緣分了。”
後院的石碑很高大,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字,大多是古篆,林晚星只認得幾個。沈硯卻看得很認真,指尖劃過石碑上的紋路,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上面說,'天譴'並非天生,而是人爲制造的禁術產物。"他指着其中一段,"當年有個名爲邪教,爲了追尋不死秘法,至高力量,用活人祭煉邪術。他們把'天譴'之力,生生轉移到了一個嬰兒身上"
“難道那個嬰兒就是我?”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難怪她一出生就被遺棄,難怪清玄道長說她的“天譴”來得蹊蹺。
沈硯點頭,聲音軟了些:“但石碑上也說,‘天譴’雖能轉移,卻可化解,只要積夠足夠的福源,在找到鎮魂使合力使用鎮魂碑鎮壓體內的天譴之力,就能徹底擺脫天譴。”
林晚星愣住了,她一直以爲只能靠福源硬扛,沒想到還有解除的辦法。那我們怎麼才能找到鎮魂使。
“不知道。”沈硯搖了搖頭,“石碑上沒說,只知道他們常年隱居於世,無人知曉其蹤跡,不過最近江南好像出現了他們的線索。”
林晚星急切地說道,那我們快去江南。
沈硯看着晚星道,“不着急,你的福源已經積了不少,天譴的反噬暫時不會傷害你。我們先把陳老三的事徹底了了。”
他從包裏拿出個小木盒,裏面裝着陳老三的銀鐲子、趙老四的半塊玉佩,還有蘇繡娘送的那半塊鴛鴦帕。“我們去把這些東西埋在他們結拜的地方,讓他們在地下也能做兄弟,了了這十年的恩怨。”
結拜的地方在黑風口的一棵老鬆樹下,十年過去了,鬆樹長得更粗了,樹幹上還能看見當年刻的“同生共死”四個字,已經被風雨侵蝕得很淺了。
林晚星和沈硯挖了個坑,把木盒埋進去,又在上面種了棵合歡樹。“這樣他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老鬆樹的葉子“譁啦啦”地響,像是有人在笑。林晚星仿佛看見陳老三和趙老四的影子站在樹下,勾着肩搭着背,像當年結拜時一樣,對着他們揮手,然後漸漸消失在霧裏。
“他們走了。”沈硯的聲音裏帶着釋然,“這次是真的安息了。”
林晚星望着霧裏的影子,忽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卻又很踏實。她想起這一路的經歷,從胭脂巷的陳家小姐,到青石鎮的李秀蓮,再到陳老三和趙老四,原來每個魂魄的背後,都藏着一段不爲人知的故事,而她的使命,就是幫他們把這些故事說出來,讓沉在水底的冤屈,重見天日。
“我們去江南吧。”她抬頭看向沈硯,眼裏閃着光,“去找鎮魂使,解除我的天譴。”
沈硯笑了,眉眼彎起來,像藏了整片星空:“好,去江南。”
黑風口的霧漸漸散了,露出遠處的太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林晚星摸了摸手腕,那裏的暖意越來越濃,她知道,陳老三和趙老四的故事徹底落幕了,而她的路,才剛剛鋪展開來。
離開黑風口時,林晚星回頭望了一眼那棵老鬆樹,合歡樹的嫩芽在風中輕輕搖晃,像個初生的希望。她忽然想起清玄道長下山前說的話:“人間的福源,從來都不是冷冰冰的功德,是人心底的熱,是藏在遺憾裏的溫柔。”
她以前不懂,現在好像有點明白了。陳老三的福源,藏在他對趙老四老娘的體恤裏;趙老四的悔悟,藏在他臨死前的那句“對不起”裏;蘇繡娘的念想,藏在她未繡完的並蒂蓮裏。這些滾燙的人心,聚在一起,就成了驅散她“天譴”的力量。
“在想什麼?”沈硯遞過來一塊桂花糕,是他在山下買的,甜香混着桂花香,很是誘人。
林晚星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開:“在想,江南的絲綢是不是真的像陳老三說的那樣好看。”
沈硯笑了:“去看看就知道了。說不定還能遇到鎮魂使,讓你的天譴徹底消失。”
林晚星點頭,心裏忽然生出些期待。她想象着江南的小橋流水,想象着穿藍布衫的繡娘坐在窗前繡花,想象着自己徹底擺脫“天譴”後,和沈硯一起走在青石板路上的樣子,腳步不由得輕快起來。
走到山腳下時,遇到個趕車的老漢,說可以載他們去碼頭。林晚星和沈硯跳上馬車,車軲轆碾過石子路,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像在哼一首古老的歌謠。
林晚星靠在車壁上,看着窗外掠過的田野,忽然覺得眼皮發沉。這些天攢下的疲憊涌了上來,她打了個哈欠,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夢裏,她又回到了三清觀,清玄道長正坐在院裏的老槐樹下喝茶,看見她,笑着招手:“回來啦?快來嚐嚐爲師新泡的雨前龍井。”
她跑過去,剛要說話,卻發現自己的手腕變得白白嫩嫩的,那道糾纏了她十幾年的青痕,徹底不見了。
“師父,你看!”她舉起手腕,笑得像個孩子。
道長抿了口茶,眼尾的皺紋彎成了月牙:“傻丫頭,早說過你能活過十八,還不信。”
她正要再說什麼,卻被一陣搖晃驚醒。沈硯正輕輕拍着她的肩膀:“到碼頭了。”
林晚星揉了揉眼睛,低頭看向手腕——陽光透過車簾照在上面,皮膚細膩,那道青痕果然淡了很多。
“真的……青痕快消失了。”她喃喃自語,心裏涌起股難以言喻的激動。
沈硯看着她發亮的眼睛,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這只是開始。等找到鎮魂使,它會徹底消失的。”
碼頭邊停着艘烏篷船,船夫正坐在船頭抽煙,見他們過來,揚聲問:“是去江南的吧?快上船,這就開了。”
林晚星和沈硯跳上船,烏篷船輕輕晃了晃,撐開竹篙,緩緩駛離碼頭。水面上泛起層層漣漪,倒映着藍天白雲,還有兩個並肩站着的身影。
林晚星望着越來越遠的岸邊,忽然覺得,那些藏在黑風口的恩怨,那些沉在蘆葦蕩的遺憾,都隨着船尾的水波,慢慢散開了。而前方的江南,正像一幅鋪展開的水墨畫,等着他們去添上屬於自己的色彩。
她摸了摸兜裏的桃木劍,又看了看沈硯腰間的鑑心鏡,鏡子裏映出她的臉,眉眼彎彎,帶着點期待,再也沒有了剛下山時的惶恐。
“沈硯,”她忽然開口,聲音在水聲裏格外清晰,“等我活過十八,我們就去三清觀看師父吧。”
沈硯轉頭看她,陽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好。”
烏篷船在水面上慢慢行駛,船頭的風帶着水汽,吹起林晚星的發絲,也吹起了沈硯的衣角。遠處的青山在霧裏若隱若現,像個溫柔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