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知棠踏着滿地清輝回到西跨院。
她見了桃夭姐姐,便把自己要去御前當差的事細細說了。
她本以爲桃夭姐姐會露出幾分訝異,怎料對方臉上並無多少波瀾。
只等她說完,才斂了笑意,語氣溫和卻帶着幾分鄭重囑咐道:
“去御前當差,可不是咱們這院裏的光景。萬事都要謹言慎行,眼要亮,心要細,不該接的話頭別接,不該記的事兒別記。”
“陛下心思深,你性子純良,更得步步留心,別沖撞了聖意才好。”
知棠心口像是被什麼溫溫軟軟的東西裹住,暖意絲絲縷縷漫上來,鼻尖一酸,淚珠在睫上打着轉,聲音帶着點發顫的軟糯:
“桃夭姐姐,你爲什麼對阿棠這般好……”
“阿棠都不知該如何回報姐姐才好。”知棠攥着衣角,聲音裏還帶着點未散的哽咽。
桃夭抬手替她拭去頰邊的淚,淺笑道:“傻丫頭,姐姐一見着你呀,就像看到了幾年前的自己。”
“那時也懵懂得很,跌跌撞撞的,總盼着能有人多照看幾分。如今見了你,便想着能多護着你些,讓你能比從前的我,走得順坦些罷了。”
“這宮裏的女人多苦命,花一般的年紀進了這四方城,往後日子便由不得自己了。”
桃夭眼底泛起些細微潮意,輕拍了拍她的手:“所以啊,阿棠,無論你將來身處何種位置,姐姐只願你在這宮裏能護住自己,平安順遂就好。”
“別學那些人紅着眼去爭,也別一股腦把心掏給旁人,留三分清醒看世事,守一份本分安自身,比什麼風光都強。”
“記住了嗎?”
知棠重重一點頭,睫毛上還掛着未幹的淚珠。
她聲音帶着哭後的微啞,卻字字清亮:“桃夭姐姐,阿棠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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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還未亮透,天邊只泛着一抹極淡的魚肚白。
知棠已換好一身素淨的宮裝,輕手輕腳往承乾宮伺候去了。
承乾宮內燭火通明,映得地磚泛着溫潤的光。
楚凜淵已坐在鏡前,雪白裏衣襯得肩背愈發挺拔,墨發鬆鬆挽着,幾縷碎發垂在額前,添了幾分慵懶。
總管太監王大福弓着腰,正小心翼翼地替他披龍袍,明黃的綢緞上繡着五爪金龍,在燭火下流轉着威儀的光。
龍袍穿妥,王大福剛要伸手系玉帶,卻聽楚凜淵淡淡開口:“你去一旁候着。”
王大福一怔,隨即躬身應了聲“是”。
陛下向來不喜宮女近身伺候,今日這是?
王大福偷偷瞄了眼,一旁站着的知棠,心底突然門清兒。
知棠心提到了嗓子眼,只垂着眼看自己的鞋尖。
直到頭頂傳來那道低沉的嗓音:“過來,替朕系腰帶。”
她指尖微顫,依言上前,不敢抬頭看他,只盯着那圈玉帶。
玉帶冰涼,鑲着剔透的玉扣,她的手指剛觸到,就覺男人的目光落在自己發頂,帶着審視的意味,燙得她指尖發僵。
偏她從未系過這繁復的玉帶,加上心頭發緊,指尖早就軟了。
那冰涼的玉扣在她手裏滑來滑去,怎麼也穿不進扣眼。
她越急越亂,越亂越系不上。
楚凜淵瞧着她這副模樣,墨色的眼底盛滿了笑意,卻沒作聲,只任由她在那兒跟玉帶較勁。
王大福在一旁看的幹着急,眼瞅着早朝的時辰,就快趕不及了,陛下還有心思在這兒與人姑娘調情。
直到她第三次指尖打滑,幾乎要把玉扣碰掉,他才低低地笑出了聲,溫熱的呼吸擦過她的發頂:
“笨死了,還是朕來吧——”
知棠暗暗鬆了口氣,原以爲他是要自己系。
下一秒,一片溫熱便覆了上來。
男人的掌心溫熱,帶着薄繭,輕易便攏住了她的手,帶着她將玉帶穿過扣眼,系得鬆緊適宜。
知棠臉頰飛上一抹淡淡紅暈,連呼吸都放輕了。
只覺他掌心的溫度順着肌膚漫上來,燒得她耳尖發燙。
直到他收回手,她才驀地垂下頭,小聲道:“謝陛下。”
楚凜淵沒應聲,只對着鏡子理了理衣襟,目光卻從鏡中映出的她臉上掃過。
瞧她垂着眸,長睫簌簌地抖,像被風驚着的蝶翅,唇角向上彎了彎,眼底漫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玩味。
隨之,沒再看她,轉身大步流星往殿外去了,很快便消失在廊廡盡頭。
殿內霎時靜了下來,知棠立在原地緩了緩神,見御前再無旁的吩咐,便想着尋些事做。
目光掃過殿角,正瞧見另一位御前宮女青黛提着剪子,在廊下修剪那盆新供的紅梅。
她放輕手腳過去,小聲問:“姐姐,我來搭把手吧?”
那宮女抬眼睃了她一下,眼神淡淡的,手裏的剪子沒停:“不必了,不勞姑娘動手。”語氣裏帶着幾分疏離,顯然是不待見她。
知棠也不勉強,反倒鬆了口氣。
既然人家不領情,她正好樂得自在。
不過清靜沒消幾時,六公主楚清漪便來尋她了。
原以爲昨日六公主隨口說的一句“明日我再來找妹妹玩呀”。
原以爲不過一句玩笑,竟真的尋來了。
楚清漪一身玄色箭袖馬裙,腰束玉帶,裙擺開衩利落。長發高綰成馬尾,用同色發帶系緊,發尾隨動作輕揚,幹練利落,英姿颯爽。
“這位小娘子生得這般可人,”楚清漪搖着手中折扇,眼尾彎起幾分狡黠的笑意,語氣卻裝得斯文有禮,
“不知我可有這份榮幸,邀娘子同去馬場走一遭?娘子人美,馬也神駿得很,定不辜負這好光景。”
她刻意壓着聲線,添了幾分清朗的少年氣,這般模樣,倒真像個街頭偶遇佳人、鼓足勇氣邀約的世家子弟。
知棠被她這副故作斯文的模樣,逗得唇角微彎,眸子彎成兩道好看的小月牙。
卻還是規矩地垂手立着,福了福身,柔聲道:
“公主好意,奴婢心領了。但奴婢還在當值,恐不便隨往。”
她聲音溫軟,帶着幾分怯生生的考量,垂着的長睫輕輕顫動,看着便惹人憐愛。
“當值?”
楚清漪眼珠一轉,折扇“啪”地合上,往掌心一拍,“皇兄那兒我去說!他若問起,就說是我拉你去學馴馬去了。”
“一切有本公主呢,怕什麼?”
說罷也不等知棠再辭,徑直拽了她的手腕便往外走。
楚清漪不由分說拉着她往外走,帶起一陣輕快的風,發尾的絲帶隨步輕揚,倒更添了幾分靈動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