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王銘踩着夕陽的餘暉回到家。與以往那種帶着些許抗拒和煩躁的心情不同,今天他的腳步略顯輕快,腦海中還在回味着白天在課堂上嚐試應用“有效實踐”學習新知識時,那不斷響起的、微弱的熟練度提升提示音。雖然提升緩慢,但積少成多的感覺,讓他對即將到來的數學小測,多了幾分底氣。
推開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剝落的木門,一股混合着飯菜香氣的暖流迎面撲來,驅散了秋日傍晚的微寒。廚房裏傳來母親林淑芬翻炒菜肴的滋啦聲,伴隨着她偶爾的咳嗽。客廳裏,父親王大強已經回來了,正坐在那張用了多年的折疊桌旁,就着昏暗的燈光,看着一份皺巴巴的圖紙,手指間夾着的煙卷煙霧嫋嫋。
“爸,媽,我回來了。” 王銘放下書包,聲音比往常平和了許多。
“嗯,洗洗手,準備吃飯了。” 林淑芬從廚房探出頭,臉上帶着忙碌的紅暈,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確認兒子昨晚那“改過自新”的宣言是否只是一時興起。
王銘依言去洗手。當他回到客廳時,妹妹王瑩也已經坐在了桌邊,正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飯菜上桌,很簡單,卻熱氣騰騰:一盤青椒炒肉片,一碗紫菜蛋花湯,一碟鹹菜,還有一大盆白米飯。這就是這個普通工薪家庭最尋常的晚餐。
四人圍坐在一起,開始吃飯。起初,餐桌上只有碗筷碰撞和咀嚼的聲音,顯得有些沉悶。
王大強扒拉了幾口飯,似乎沒什麼胃口,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煙,又想點上,但看了眼正在安靜吃飯的兒子和女兒,猶豫了一下,又把煙放了回去。他嘆了口氣,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圖紙上,眉頭又習慣性地鎖緊。
“唉……” 他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像是憋了很久,“這活兒是越來越難幹了。”
林淑芬夾菜的手頓了頓,輕聲問道:“怎麼了?工地上不順心?”
“順心?哪來的順心!” 王大強語氣有些煩躁,“包工頭壓價壓得厲害,材料費還在漲,一天到晚累死累活,也掙不了幾個錢。還得看人臉色,催點工程款跟求爺爺告奶奶似的!”
王銘默默聽着,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前世,他對父親的這些抱怨充耳不聞,甚至覺得他無能、囉嗦。但現在,他能聽出那話語裏蘊含的疲憊、壓力,以及對改善家庭境況的深深無力感。
“那……也不能太着急,身體要緊。” 林淑芬勸慰道,語氣裏帶着心疼。
“光靠死工資,什麼時候能翻身?” 王大強搖了搖頭,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壓低了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和冒險,“我跟你們說,最近有個機會……”
王銘的心猛地一跳,握筷子的手微微收緊。來了!前世悲劇的導火索之一!
“就我以前認識的一個老張,張老板,你們可能聽我提過。” 王大強繼續說道,“他最近接了個私活,不大,就是給郊區一個新樓盤做幾棟樓的內部水電布線。他一個人吃不下,想找幾個信得過的合夥,一起墊點資,把活兒包下來。他跟我說了,利潤很可觀,比在工地上幹強多了!”
林淑芬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墊資?那得投多少錢啊?靠譜嗎?那個張老板……”
“哎呀,你女人家懂什麼!” 王大強有些不耐煩地打斷她,“老張這人我認識好些年了,路子廣,人脈活絡。這次機會難得!要是幹好了,說不定咱家就能緩過勁兒來,還能攢下點錢。”
他越說越興奮,眼睛裏閃爍着對“快錢”的渴望:“我算過了,把咱家那點積蓄拿出來,再……再想辦法湊點,應該差不多。等工程款一下來,連本帶利都能回來!”
“家裏的積蓄?那可是……” 林淑芬的聲音更低了,帶着明顯的抗拒和不安。
“眼光要放長遠!” 王大強揮了揮手,語氣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總不能一輩子窩在工地上!這是個機會!”
王銘低着頭,看着碗裏晶瑩的米飯,心中波瀾起伏。父親口中的“張老板”,那個前世卷款跑路,導致父親欠下巨額債務、急火攻心引發腦溢血的罪魁禍首,此刻正在父親的描述中,扮演着一個帶來“機遇”的角色。
他知道,父親本質上並不壞,只是被現實壓彎了腰,太渴望改變,以至於失去了應有的警惕。那份對家庭的責任感和出人頭地的渴望,反而成了被人利用的弱點。
現在阻止?
直接說張老板是騙子?
父親絕不會相信,只會認爲他在胡言亂語,挑戰他作爲父親的權威,甚至可能引發更激烈的沖突。
他需要證據,需要更穩妥的方式。
王銘深吸一口氣,壓下立刻揭穿的沖動。他抬起頭,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疑惑,用一種盡量不刺激到父親的語氣,輕聲問道:
“爸,那個張老板……他之前做過類似的工程嗎?墊資的話,合同細節怎麼定的?工程款結付有保障嗎?萬一……我是說萬一,中間出點岔子,或者工程款拖久了,怎麼辦?”
他的問題條理清晰,直指核心風險點,完全不像一個十六歲少年能問出來的。
飯桌上瞬間安靜下來。
王大強愣住了,有些愕然地看着兒子。他沒想到兒子會突然插話,更沒想到問出的竟然是如此“內行”且尖銳的問題。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他光想着利潤可觀,對這些潛在的風險,確實沒有深思熟慮過。
林淑芬也驚訝地看着王銘,眼神中多了一絲復雜。兒子似乎真的不一樣了。
王瑩眨巴着眼睛,看看爸爸,又看看哥哥,似懂非懂。
王大強的臉色變幻了幾下,被兒子問住讓他有些掛不住面子,但那些問題又確實戳中了他內心隱約的不安。他有些惱羞成怒,梗着脖子道:“小孩子家家的,問這麼多幹什麼!這些事你爸我心裏有數!吃飯!”
他重新拿起筷子,用力地扒拉着飯碗,但眼神卻不再像剛才那樣興奮和堅定,反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和疑慮。
王銘沒有再追問。他知道,種子已經埋下。過度的逼迫只會適得其反。
他低下頭,繼續安靜地吃飯,但內心的警報已經升至最高級別。
風暴的預兆,已經出現。
他必須加快步伐,不僅要提升自己,更要盡快積累起足夠的力量和資本,才能在家庭可能面臨的危機中,擁有話語權和幹預的能力。
這頓看似平靜的家庭晚餐,在他心中,已然成爲了無聲戰場的開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