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天短暫得像一聲嘆息,凜冽的冬風很快席卷了校園。期末考試周的氛圍日漸濃厚,圖書館成了兵家必爭之地,一座難求。
自從那次圖書館的“偶遇”後,林梔有意無意地避開了三樓那個靠窗的位置。她將更多時間投入到復習和登山社的期末集訓中,試圖用身體的疲憊和知識的密度,來壓制內心因陸沉重現而掀起的驚濤駭浪。她告訴自己,那次的靠近和低語,或許只是他一時興起的惡作劇,或者,僅僅是對“老同學”一種略顯突兀的關照。她不敢,也不能,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
然而,命運似乎並不打算讓她輕易逃脫。
一個周五的晚上,冷雨敲打着窗戶,圖書館裏燈火通明,彌漫着咖啡因和緊張的氣息。林梔和登山社的成員們在小組討論室進行最後一次項目方案梳理,結束時已近深夜十一點。
雨勢未歇,反而更大了些。林梔沒帶傘,站在圖書館大廳的玻璃門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燈光和匆匆跑過的身影,有些發愁。
“沒帶傘?”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林梔身體一僵,緩緩回頭。
陸沉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手裏拿着一把黑色的長柄傘,身上帶着室外進來的微涼溼氣。他看着她,眼神在圖書館明亮的燈光下,顯得比平時要認真些。
“……嗯。”林梔低聲應道,心裏亂成一團。怎麼又是他?
“走吧,順路,送你一段。”他語氣自然,仿佛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不、不用了,我等雨小一點……”林梔下意識地拒絕。
陸沉卻已經撐開了傘,走到門邊,回頭看她,眉頭微挑:“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還是說,你怕我?”
激將法,很低級,但對此刻心慌意亂的林梔意外有效。
“誰怕了!”她脫口而出,說完就後悔了,但看着他已經踏入雨中的背影,只能硬着頭皮跟了上去。
傘不算很大,爲了避雨,兩人不可避免地靠得很近。林梔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混合着雨水、煙草和一點點薄荷的氣息,手臂偶爾會因爲步伐不一致而輕輕碰到他堅實的小臂,每一次觸碰都像微弱的電流,讓她心跳失衡。她盡量縮着肩膀,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雨水在傘面上敲打出密集的聲響,隔絕了外界的喧囂,也放大了傘下這方寸之間的沉默和尷尬。
走了一段,快到林梔宿舍區時,陸沉突然開口,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模糊:“其實,高中畢業那天,我後來翻過那本數學書。”
林梔的呼吸驟然停止,腳步像被釘在原地。雨水斜掃過來,打溼了她的褲腳,她卻渾然不覺。
他……他說什麼?
他翻過那本數學書?
那他……看到了?!
巨大的恐慌和羞恥感瞬間淹沒了她,血液仿佛逆流,臉頰在寒冷的雨夜中變得滾燙。她猛地抬頭看向他,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和無處遁形的慌亂。
陸沉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着她。傘下的空間有限,他的目光深邃,牢牢鎖住她,像是要看清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我看到那張紙條了。”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驚雷一樣在她耳邊炸開,“粉色的,上面寫着——‘今天見到你,忽然很想帶你去可可西裏看看海。’”
他頓了頓,看着她驟然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嘴唇,眼神復雜難辨,繼續問道,聲音低沉而清晰:
“林梔,那句話,是你寫的,對嗎?”
雨還在下,冰冷地拍打着傘面,也拍打着林梔搖搖欲墜的世界。她所有的僞裝,所有小心翼翼築起的防線,在這一刻,被他這句直接的問話,擊得粉碎。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承認嗎?那意味着她隱藏了多年的秘密徹底暴露,意味着她將在他面前無所遁形。否認嗎?可他那篤定的眼神,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最終,所有的勇氣在那一刻耗盡。她沒有回答,只是猛地低下頭,用力推開他撐着傘的手,像一只受驚的鹿,頭也不回地沖進了密集的雨幕之中,飛快地跑向宿舍樓,甚至顧不上那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了她的衣服。
陸沉站在原地,握着傘,看着她倉皇逃離的背影消失在雨夜和宿舍樓的門後,沒有去追。
雨水順着傘沿滑落,在他腳邊匯成小小的水窪。他低頭,看着自己空着的那只手,仿佛還能感受到剛才她推開他時,那冰涼而顫抖的觸感。
果然是她。
那個字跡娟秀,帶着青澀靦腆的短箋。
那個在畢業典禮上,遞給他數學書時,指尖微涼,眼神躲閃的女生。
那個在圖書館,被他靠近就臉紅,寫錯筆記的女生。
那個此刻,因爲被他戳破心事,慌亂逃走的女生。
他之前只是懷疑,是秦悠悠偶爾提及林梔高中時似乎有些關注他,是那次醉酒後她模糊的囈語,是重逢後她種種不自然的反應,讓他將線索一點點串聯起來。而今晚,她的反應,無疑是最好的 confirmation。
陸沉抬起頭,任由冰涼的雨絲打在臉上,試圖驅散心頭那抹奇異而陌生的悸動。
他鬼使神差地想起,高考前那個下午,她認真給他講題時低垂的睫毛,和那句輕輕的“加油”。
想起剛才在雨中,她靠近時身上淡淡的、像梔子花一樣的清香。
想起她此刻,可能在宿舍裏,因爲秘密被發現而驚慌失措、或者難過得掉眼淚的樣子。
心裏某個堅硬的角落,似乎悄然鬆動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好奇,想知道那個寫下“可可西裏”的女生到底是誰。可現在,知道了是她,事情似乎變得……不一樣了。
“可可西裏……”他低聲重復着這個地名,嘴角勾起一個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淡的弧度。
原來,她想去那裏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