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風裹着雨後的涼意,刮在臉上像細沙在磨。林婉婉站在樓梯口,看着不遠處背對着她的顧言。
顧言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轉過身來,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擔憂:“婉婉,你來了。”
他手裏果然拿着個黑色的U盤,在風裏晃了晃,像在炫耀戰利品。陽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眼底那點不易察覺的急切照得無所遁形。
林婉婉握緊手機,指尖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驅散那股莫名的恐慌:“行車記錄儀……真的在裏面?”
“當然。”顧言走近幾步,把U盤遞過來,指尖有意無意擦過她的手背,“這裏面不僅有車禍當天的畫面,還有沈知衍在你出事前跟蹤你的證據。婉婉,你看完就知道,他對你的好全是裝的。”
跟蹤?林婉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起沈知衍說“我去找你解釋”,難道在顧言眼裏,那就是跟蹤?
她沒接U盤,目光落在顧言身後的欄杆上——那裏空蕩蕩的,剛才瞥見的那枚帶血的梔子花項鏈不見了。
“你身後的項鏈呢?”她脫口而出。
顧言的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變,隨即笑了笑,語氣自然得像在說天氣:“什麼項鏈?你看錯了吧。天台風大,我們還是找個地方看記錄儀吧。”
他越是回避,林婉婉心裏的疑團就越大。她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就在這說。記錄儀裏到底有什麼?”
顧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眼裏閃過一絲不耐,很快又被溫柔覆蓋:“婉婉,你怎麼了?是不是沈知衍跟你說了什麼?他那個人最擅長顛倒黑白……”
“他說設計稿是你換的,說你聯合白薇設局。”林婉婉打斷他,聲音有些發顫,“他還說,車禍那天你在醫院跟醫生說……那不是意外。”
最後幾個字出口,顧言的臉色“唰”地白了,像被人兜頭澆了桶冰水。他攥着U盤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眼神裏的溫柔瞬間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的陰鷙。
“他胡說!”顧言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被戳穿的慌亂,“是他血口噴人!婉婉,你怎麼能信他的話?當年要不是他搶了你的功勞,你怎麼會……”
“當年到底是誰搶了誰的功勞?”
沈知衍的聲音突然從樓梯口傳來,冷得像淬了冰。林婉婉猛地回頭,看見他不知何時跟了上來,額角的紗布又滲了血,順着下頜線往下滑,在脖子上洇出一小片紅。
他手裏捏着個東西,離得遠了看不清,只覺得那東西在陽光下閃了閃,像是金屬的光澤。
顧言看到沈知衍,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瞬間炸了:“沈知衍!你跟蹤我們?!”
“我是來把婉婉帶回去的。”沈知衍走到林婉婉身邊,不動聲色地把她往身後拉了拉,眼神像淬了毒的刀,直直射向顧言,“顧言,你敢不敢把U盤裏的內容當衆放出來?”
“有什麼不敢?”顧言梗着脖子,手卻下意識往口袋裏縮,“但這裏沒電腦,我看你是故意找茬!”
“誰說沒電腦?”沈知衍從隨身的包裏拿出個平板電腦,屏幕亮着,上面赫然是顧言和白薇的聊天記錄界面——“設計稿已換,評審會定能讓林婉婉身敗名裂”“沈知衍那邊我會拖住,你放心”……一行行字,像烙鐵,燙得人眼睛疼。
顧言的臉色徹底沒了血色,踉蹌着後退一步,撞在欄杆上:“你……你什麼時候……”
“你以爲三年前刪了記錄就沒人知道了?”沈知衍冷笑一聲,又調出一段音頻,正是林婉婉上午在書房聽到的那段,顧言得意的聲音在天台上回蕩,“白薇的設計稿有抄襲嫌疑,你以爲把鍋甩給婉婉,就能瞞天過海?”
風突然停了,天台上只剩下音頻裏顧言的聲音在盤旋。林婉婉看着顧言慘白的臉,心髒像被一只手攥緊了——原來他不僅設計陷害,還早就計劃好了要毀掉她的名聲。
“不是的……婉婉你聽我解釋……”顧言慌了神,伸手想去拉林婉婉,卻被沈知衍一腳踹開。
“別碰她!”沈知衍的眼睛紅得嚇人,像頭被激怒的困獸,“三年前你害她出車禍,三年後還想騙她,顧言你算什麼東西?!”
顧言被踹得撞在欄杆上,疼得齜牙咧嘴,眼裏卻燃起一股瘋狂的恨意:“我害她?沈知衍你敢說你沒責任?!當年要不是你非要跟她爭那個項目,她根本不會熬夜改設計稿,我怎麼會有機會……”
“所以你承認是你做的了?”沈知衍步步緊逼,手裏的平板屏幕一直對着顧言,“那車禍呢?你敢說跟你沒關系嗎?”
“車禍是意外!”顧言吼道,聲音卻在發顫,“是她自己開車不專心!”
“那行車記錄儀呢?”林婉婉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兩人都安靜了下來,“你不是說有記錄儀嗎?放出來。”
顧言的臉色變了變,眼神躲閃:“設備損壞了,只有片段……”
“什麼片段?”沈知衍追問,“是不是有你在車禍現場的片段?是不是有你看着她撞上去卻不呼救的片段?”
“不是的!”顧言突然激動起來,猛地從口袋裏掏出個東西,狠狠往地上砸——正是那個黑色的U盤,“根本沒有什麼記錄儀!是我騙你們的!沈知衍,我就是看不慣你裝深情!你明明當年就打算放棄婉婉,去國外找白薇,現在又回來裝什麼好人?!”
U盤在地上滾了幾圈,掉進排水口裏,“咚”的一聲沒了蹤影。
林婉婉看着空蕩蕩的排水口,腦子“嗡”的一聲——他果然在撒謊。那他爲什麼要費這麼大勁騙她來天台?就爲了跟沈知衍吵架?
不對。林婉婉猛地看向顧言剛才掏U盤的口袋,那裏鼓鼓囊囊的,似乎還藏着什麼。
“你口袋裏是什麼?”她問。
顧言臉色一變,下意識捂住口袋:“沒什麼……”
“我看看。”沈知衍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掏,顧言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突然推開他,轉身就往樓梯口跑。
“攔住他!”沈知衍喊道,自己也追了上去。
林婉婉反應過來,下意識伸出腿,顧言跑得太急,被絆了個趔趄,口袋裏的東西掉了出來——不是別的,正是那枚她剛才瞥見的、沾着暗紅色痕跡的梔子花項鏈。
項鏈落在地上,吊墜裂開了一道縫,裏面似乎卡着什麼東西,在陽光下閃了閃。
林婉婉的呼吸驟然停住。這枚項鏈……爲什麼會在顧言身上?吊墜裏卡着的是什麼?
顧言看到項鏈掉了,臉色徹底白了,也顧不上逃跑,撲過去就要撿。沈知衍眼疾手快,先一步把項鏈攥在手裏。
“這是什麼?”沈知衍捏着項鏈,指尖撫過那道裂縫,臉色越來越沉,“這是婉婉的項鏈嗎?”
“不是!”顧言急得眼睛都紅了,“是我撿的!”
“撿的?”沈知衍冷笑,“撿的項鏈會藏在口袋裏?會沾着血跡?”
他說着,用指甲摳了摳吊墜的裂縫,從裏面掉出個小小的芯片,只有指甲蓋大小,上面還連着幾根細如發絲的線。
“這是……錄音芯片?”林婉婉認出這是微型錄音設備,以前在工作中見過。
沈知衍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像是明白了什麼,猛地看向顧言:“你什麼時候放進去的?你想錄什麼?”
顧言看着那枚芯片,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又瘋又癲:“沈知衍,你以爲你贏了嗎?我早就錄下了你承認設計稿是你泄露的錄音,只要我把它交給媒體,你就身敗名裂了!婉婉也會徹底討厭你!”
“你僞造錄音?”沈知衍的聲音冷得像冰,“就像你當年僞造分手信息一樣?”
“是又怎麼樣?”顧言的眼神變得偏執,“只要能把婉婉留在我身邊,我什麼都做得出來!沈知衍,你根本不懂我有多喜歡她,從高中第一次見她,我就……”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趕來的警察打斷了。幾個穿着制服的警察沖上天台,迅速控制住顧言:“顧先生,我們接到報案,你涉嫌三年前一起商業詐騙案和故意傷害案,請跟我們走一趟。”
顧言掙扎着,嘴裏還在喊:“婉婉!你信我!是沈知衍陷害我!他才是壞人!”
林婉婉站在原地,看着顧言被押走的背影,心髒像被挖空了一塊,又冷又麻。原來那個記憶裏溫文爾雅的學長,竟然藏着這麼扭曲的執念。那些所謂的“溫柔”,不過是精心編織的陷阱。
警察走後,天台上只剩下她和沈知衍。風又開始吹,卷起地上的灰塵,迷了她的眼。
沈知衍走到她身邊,把那枚帶血的項鏈遞給她:“這不是你的那條。”
林婉婉接過來,指尖觸到那冰涼的金屬和幹涸的血跡,胃裏一陣翻騰:“它爲什麼會在顧言手裏?上面的血……”
“可能是你的。”沈知衍的聲音很低,帶着一絲後怕,“車禍那天你流了很多血。或許是他從現場撿的,一直帶在身上。”
林婉婉捏着項鏈,指腹摩挲着裂開的吊墜,忽然想起什麼:“你剛才說……報案的是你?”
“嗯。”沈知衍點頭,“我查到他不僅換了你的設計稿,還挪用了公司的資金,夠他判幾年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三年前我就想報案,但那時候你還在昏迷,我怕官司會影響你休息,就一直拖着。現在你醒了,該了的賬,總要了。”
林婉婉看着他額角的血跡,忽然想起他剛才追顧言時奮不顧身的樣子。這個男人,總是這樣,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連報個案都要考慮她的處境。
“沈知衍,”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着哭腔,“對不起……我以前好像真的很笨,被人騙了那麼久。”
“不怪你。”沈知衍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動作溫柔得像在碰易碎的瓷器,“是我沒保護好你。”
風穿過天台,帶着遠處的喧囂,卻吹不散兩人之間這片刻的安靜。林婉婉看着沈知衍眼底的紅血絲,忽然覺得那些被遺忘的三年,他過得或許比她更苦。
她正想說些什麼,手機突然響了,是個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國外。
她猶豫了一下,接了起來,裏面傳來一個溫婉的女聲,帶着點歉意:“請問是林婉婉小姐嗎?我是白薇。關於三年前的項目,我有些事想跟你說……”
白薇?她怎麼會打電話來?
林婉婉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看向沈知衍。他的臉色微變,眼神裏閃過一絲警惕。
“你想說什麼?”林婉婉問。
白薇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當年的設計稿……確實是顧言逼我換的。但我最近整理舊物時,發現了一樣東西,可能和你車禍有關。是一個行車記錄儀的備份硬盤,顧言當年落在我這裏的,我一直沒敢交給別人……”
行車記錄儀的備份?!
林婉婉的心髒猛地一縮,攥着手機的手緊得發白:“硬盤在哪裏?”
“我已經寄回國了,收件人是你。”白薇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我剛才收到消息,快遞在中轉站丟失了。而且……我查到,顧言在你出事前,買過一份大額意外險,受益人是他自己。”
意外險?受益人是他自己?
林婉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凍住了。原來顧言不僅策劃了設計稿事件,甚至可能早就預謀了車禍?那他今天騙她來天台,是不是也想……
“婉婉?”沈知衍察覺到她的不對勁,扶住她的肩膀,“怎麼了?”
林婉婉抬起頭,看着他擔憂的眼神,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白薇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記憶裏最恐怖的那扇門——她忽然想起車禍前幾秒,方向盤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根本轉不動。
那不是意外。真的不是意外。
手機那頭的白薇還在說什麼,但林婉婉已經聽不清了。她的目光落在沈知衍手裏的那枚帶血的項鏈上,突然發現吊墜裂縫裏,除了芯片,似乎還卡着一小片布料的碎屑,是深藍色的,質地很特別,不像是她衣服上的。
這碎片是誰的?
“婉婉,你沒事吧?”沈知衍的聲音帶着急切。
林婉婉搖了搖頭,視線卻離不開那片碎屑。她忽然想起顧言剛才跑的時候,外套袖子好像破了個洞,露出裏面的深藍色內襯……
難道車禍現場,他離她那麼近?近到能讓布料碎屑掉進項鏈裏?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陣劇烈的頭痛淹沒了。她捂着頭,疼得彎下腰,眼前閃過無數混亂的畫面——刺眼的車燈,顧言扭曲的臉,還有一聲模糊的、帶着笑意的“終於……”
和沈知衍口袋裏那段錄音裏的聲音,一模一樣。
“硬盤……”林婉婉忍着頭痛,抓住沈知衍的手,聲音發顫,“我們必須找到那個硬盤。”
沈知衍看着她蒼白的臉,又看了看她手機上的通話記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冰冷,像結了冰的湖面:“我去找。”
他扶着林婉婉往樓梯口走,腳步很快,卻很穩。林婉婉靠在他懷裏,能清晰地聽到他急促的心跳,和他口袋裏那個硬物硌在她胳膊上的觸感——她忽然想起他剛才手裏那閃着光的東西,好像和白薇說的“硬盤”形狀很像。
他是不是早就拿到了硬盤?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按了下去。可沈知衍口袋裏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走到樓下時,林婉婉無意間瞥見小區公告欄上貼着張尋物啓事,找的是一個深藍色的背包,失主姓名那一欄,寫着顧言的名字。
而那背包的布料,和她項鏈裏的碎屑一模一樣。
她的心髒驟然收緊。
顧言的背包裏,到底裝了什麼?爲什麼會出現在車禍現場?又爲什麼會丟失?
沈知衍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順着她的視線看了一眼,不動聲色地擋住了她的視線:“別看了,我們回家。”
林婉婉看着他緊繃的側臉,忽然覺得,白薇的快遞丟失,或許不是意外。而沈知衍口袋裏的東西,可能藏着比顧言的陰謀更讓她心驚的秘密。
那個所謂的“備份硬盤”,到底在不在他手裏?裏面又藏着怎樣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