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振山在耳房的土炕上翻了個身，舊席子被他蹭得咯吱響。
他閉上眼，腦子裏全是徐蘭在那瓜地裏哭的樣子。
她那白得晃眼的脖子，還有被汗溼透的小褂，一直往他鼻子裏鑽。
夢裏，他正扛着徐蘭往那深山溝裏走，誰也找不着。
徐蘭伏在他背上，溫熱的呼吸噴在他後頸窩裏。
“振山哥，你帶俺走吧。”
他聽見徐蘭在他耳邊小聲地求他。
他正想回頭親在那張紅嘴唇上，耳房門被拍得震天響。
“振山！這都幾點了！還不起床！”
劉母的聲音隔着門板傳進來，把那點溫香軟玉驚得淨淨。
劉振山睜開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心裏空落落的。
他翻身坐起來，只穿着條大褲衩，露出一身硬邦邦的肌肉。
等他洗漱完走到堂屋，發現桌上擺了兩碗白面糊糊，還有一盤子鹹菜。
劉母正跟一個穿紅戴綠的老娘們坐在一起，嘀嘀咕咕說着什麼。
那是村裏的媒人，王大嘴。
“振山起來了？快，快坐下。”
王大嘴瞧見劉振山，那雙小眼珠子直放光。
劉振山沒吭聲，拉過板凳坐下，端起碗就往嘴裏灌。
“振山啊，嬸子給你物色了一個，是大楊村的。”
王大嘴放下手裏的煙袋鍋子，臉上的褶子全堆到了一起。
“那女子剛喪偶，沒孩子，模樣長得跟畫裏人似的。”
劉振山頭也沒抬，悶着聲回了一句。
“不看。”
劉母在一旁急了，拍了下桌子。
“你這孩子，快三十了還不成家，想等啥呢？”
劉振山放下碗，臉色沉得嚇人。
“俺說過，這幾年不想這事。”
王大嘴還不死心，屁股往劉振山那邊挪了挪。
“哎喲，那劉寡婦家底厚，帶過來的嫁妝管保讓你少奮鬥十年。”
“她屁股大，一看就是生兒子的料，你劉家不就盼着抱孫子嗎？”
劉振山冷冷地瞅了她一眼。
“俺缺那點嫁妝錢？”
王大嘴被噎得半天沒說話。
劉母嘆了口氣，把一個白面饅頭塞到劉振山手裏。
“振山，你是不是還惦記着河邊救人的事？”
“支書家的小翠確實名聲受損了，你要是真覺得虧欠，娶她也行。”
劉振山心裏一陣煩躁。
“誰也不娶，別再跟俺提這茬。”
他說完站起身，抬腳就往外走。
“你給俺站住！”
劉母也火了，站起來指着他的背影喊。
“你成天往李家那院子裏鑽，別以爲俺不知道！”
“你是不是看上徐蘭那喪門星了？”
這話一出，屋裏的空氣都涼了幾分。
王大嘴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劉振山停住腳，慢慢轉過頭，眼睛裏透着一股狠勁。
“娘，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說。”
劉母不依不饒，幾步走到他跟前。
“徐蘭那是啥人？男人在外面不回家，婆婆又是個毒辣的。”
“你一個民兵隊長，跟她攪和在一起，你是想讓全村人戳你脊梁骨？”
劉振山看着自家老娘，心裏那股火怎麼也壓不住。
他伸手拿過桌上的瓷杯子，狠狠摜在地上。
“啪”地一聲，杯子碎成了渣。
王大嘴嚇得一激靈，差點從凳子上掉下來。
“俺的婚事俺自己說了算。”
劉振山的聲音低得嚇人，像是在嗓子眼裏磨出來的。
“誰要是再往她身上潑髒水，別怪俺翻臉不認人。”
劉母看着地上的碎片，氣得渾身直哆嗦。
“你……你這是被那狐狸精勾了魂了！”
劉振山沒理會身後的哭叫，大步流星出了家門。
他在街上晃蕩了兩圈，心裏總覺得不踏實。
徐蘭在那狼窩裏，肯定沒飯吃。
想到張桂芬那張老臉，他恨不得再去給她兩個大嘴巴子。
他轉過頭，又跑回自家後廚，趁着劉母還在堂屋跟王大嘴哭訴，飛快地摸了兩個剛出鍋的白面饅頭。
饅頭還燙手，被他塞進了懷裏。
他懷揣着這兩個饅頭，腳步飛快地往李家院子跑。
路過瓜地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那枯的秧子。
賣完這茬瓜，他得想個辦法把徐蘭弄出來。
要是再這麼耗下去，這小媳婦非得被李家那幫畜生折磨死。
等他到了李家門口，正好看見張桂芬端着盆髒水往外潑。
“喲，劉隊長又來視察了？”
張桂芬冷哼一聲，斜着眼瞅他。
劉振山沒理她，徑直往西屋走。
“徐蘭，賣瓜去了。”
他在門外喊了一聲。
屋裏沒動靜。
他心裏一緊，直接推開了門。
徐蘭正縮在炕角納鞋底，瞧見他進來，嚇得手裏的針差點扎了指頭。
“你怎麼又來了……”
徐蘭小聲嘟囔着，眼神卻不自覺地往他身上飄。
劉振山反手關上門，從懷裏掏出那兩個還帶着體溫的饅頭。
“拿着，趁熱吃了。”
他把饅頭塞進徐蘭手裏。
徐蘭捧着那白生生的饅頭，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俺不能要，你娘看見了該吵你了。”
“讓你吃就吃，哪那麼多廢話。”
劉振山蹲在炕沿邊，盯着她還在紅腫的胳膊。
“張桂芬要是再敢動你，你記得喊俺。”
徐蘭咬了一口饅頭，那股麥香味讓她肚子裏咕嚕響了一聲。
她低着頭，眼淚啪嗒啪嗒掉在饅頭上。
“振山哥，你別對俺這麼好，俺怕還不起。”
劉振山伸手抹掉她臉上的淚，粗糙的指甲蓋刮得她生疼。
“誰讓你還了？吃完換身像樣的衣裳，跟俺去鎮上賣瓜。”
他正說着，外頭傳來了張桂芬罵罵咧咧的聲音。
“就知道躲屋裏偷懶，也不怕爛了腸子！”
劉振山站起身，冷冷地朝外頭看了一眼。
他拽着徐蘭的手腕，把她從炕上拉起來。
“走，跟俺出去。”
兩人剛走出西屋，就撞見了正翻箱倒櫃的張桂芬。
張桂芬那雙毒蛇一樣的眼睛，一下子就盯住了徐蘭手裏還沒吃完的饅頭。
她的老臉瞬間擰成了一團，聲音尖得像指甲刮鍋底。
“好哇！徐蘭你這小賤貨，學會偷家裏的糧食貼補野漢子了？”
她沖上來就要搶那半個饅頭。
徐蘭下意識地往劉振山身後躲。
張桂芬撲了個空，對着劉振山就嚷嚷開了。
“劉振山，你看看你帶的好頭！把俺家兒媳婦都教成賊了！”
“這是白面饅頭啊！俺這個當婆婆的都沒舍得吃一口，她哪來的？”
劉振山橫在徐蘭身前，像堵牆一樣把張桂芬擋住。
“俺給的，你有意見？”
張桂芬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你給的？你憑啥給她？你跟她到底鑽了多少回高粱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