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的吊燈晃了晃,投下的光影在沈知衍慘白的臉上明明滅滅。他看着林婉婉攥得發白的指節,喉結滾動了半天才擠出一句:“那輛車……是我找朋友改裝的,想給你個驚喜。”
“驚喜?”林婉婉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所以你明知道顧言動過手腳,還把它當禮物送給我?”
“我修好了!”沈知衍突然提高音量,眼裏的紅血絲像蛛網般蔓延開來,“我發現刹車線被動過手腳後,立刻找了相熟的 mechanic 重換了整套系統,還反復檢查了三次,我以爲……”
“你以爲就萬無一失了?”林婉婉打斷他,眼淚砸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溼痕,“那你告訴我,爲什麼車禍那天方向盤會卡住?爲什麼助理說記錄儀裏拍到我最後在說‘是你’?”
最後那個“你”字,像淬了毒的針,扎得沈知衍猛地後退一步。他撞在茶幾上,玻璃杯摔在地上,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客廳裏格外刺耳。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婉婉,我真的不知道。”
林婉婉看着他手足無措的樣子,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她拿着被篡改的設計稿沖進雨裏,沈知衍追出來拽她的手腕,也是這樣慌亂的眼神,嘴裏反復說着“不是我做的”。那時候她不信,現在……她還是不敢信。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是助理發來的短信,只有一張截圖——那是 mechanic 的通話記錄,三年前車禍當天,他和顧言有過三次通話,最後一次結束的時間,正好是她出門取車的前十分鍾。
林婉婉把截圖舉到沈知衍面前,指尖因爲用力而泛白:“你的朋友,是顧言的表哥。你敢說你毫不知情?”
沈知衍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第一次看到這張截圖。他踉蹌着後退,後背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裏的慌亂幾乎要溢出來,“我只知道他是遠房親戚,不知道他們走這麼近。當年找他修車,是因爲他手藝好,價格低……”
“所以你連基本的背景調查都沒做?”林婉婉的聲音冷了下來,“沈知衍,你到底是天真,還是根本沒把我的安全放在心上?”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沈知衍的心髒。他突然捂住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額角的紗布又滲出了血,滴在淺色的浴袍上,像綻開了一朵絕望的花。
“不是的……”他咳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從口袋裏掏出個東西,狠狠砸在林婉婉面前——正是那個她猜測了很久的硬盤,“你自己看!看完你就知道,我到底有沒有把你放在心上!”
硬盤外殼冰涼,上面還沾着點灰塵,像是被摩挲了無數次。林婉婉看着它,手指卻像被釘住了,怎麼也抬不起來。她怕,怕裏面的內容真的會像沈知衍說的那樣,徹底撕碎她最後的信任。
“不敢看?”沈知衍喘着氣,眼底浮起一層猩紅的霧氣,“還是你早就認定了是我害你?”
林婉婉咬着唇,彎腰撿起硬盤,轉身走向書房。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疼得她幾乎要落下淚來。
書房的電腦屏幕亮起來,藍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的猶豫照得無所遁形。沈知衍跟在她身後,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門口,像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硬盤插進去的瞬間,電腦發出輕微的嗡鳴。文件夾點開後,只有一個視頻文件,命名爲“行車記錄儀備份”。
林婉婉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播放鍵。
畫面有些晃動,顯然是從受損的設備裏恢復的。開頭是她開車出車庫的樣子,嘴裏還哼着歌,看起來心情很好。接着鏡頭轉向車外,顧言的身影出現在街角,正對着她的車舉起手機,嘴角勾着一抹詭異的笑。
林婉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果然在跟蹤她。
視頻快進了十幾分鍾,到了車禍發生的路口。綠燈亮起時,她剛要起步,方向盤突然猛地往左邊偏,她驚呼一聲,雙手死死抓住方向盤,卻怎麼也掰不回來。
“怎麼回事……”視頻裏傳來她慌亂的聲音。
就在這時,鏡頭掃過車窗外,顧言正站在路邊,手裏拿着個黑色的遙控器,臉上帶着一種近乎瘋狂的期待。
“是他!”林婉婉的聲音發顫,“他在遠程操控!”
沈知衍沒有說話,只是喉結滾動得更厲害了。
視頻的最後幾秒,畫面劇烈地晃動起來,伴隨着刺耳的刹車聲和撞擊聲。安全氣囊彈開的瞬間,林婉婉的臉被擋住了,只能聽到她模糊的聲音,帶着劇痛和不敢置信:“是你……算計好的……”
雖然沒說全名,但結合前面顧言舉遙控器的畫面,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視頻結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林婉婉慘白的臉。原來她最後說的“是你”,指的是顧言。原來方向盤卡住,是因爲他遠程操控了改裝過的系統。
沈知衍靠着門框,身體滑了下去,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雙手插進頭發裏,肩膀劇烈地顫抖着。
“對不起……”他的聲音悶悶的,帶着濃重的鼻音,“如果我沒改裝那輛車,如果我沒找那個 mechanic,如果我早點揭穿顧言……”
如果有太多如果,可人生沒有如果。
林婉婉轉過身,看着他蜷縮的背影,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揪緊了。她忽然想起硬盤裏沒拍到的畫面——沈知衍砸碎車窗把她抱出來的樣子,他在醫院走廊裏被保安攔住的樣子,他守在病床前偷偷畫她的樣子。
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此刻像潮水般涌上來,漫過了她心裏那道名爲“懷疑”的堤壩。
她走過去,蹲在沈知衍面前,輕輕碰了碰他顫抖的肩膀:“不是你的錯。”
沈知衍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是我的錯!我太自負了,以爲能保護好你,結果卻把你推進了火坑!婉婉,你不知道那三年我有多恨自己……每次看到你躺在病床上毫無反應,我都想……”
他沒再說下去,但林婉婉看懂了他眼底的絕望。那是一種恨不得替她承受所有痛苦的、近乎自毀的愧疚。
她伸出手,笨拙地抱住他的頭,把他按在自己懷裏。他的頭發溼漉漉的,帶着沐浴露的清香,和他身上的血腥味混在一起,意外地讓人安心。
“都過去了。”她拍着他的背,聲音輕得像嘆息,“顧言已經被抓了,那些壞人都會受到懲罰的。”
沈知衍在她懷裏悶哼了一聲,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把相擁的兩人圈在裏面,像一個遲來了三年的擁抱。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知衍抬起頭,眼底的紅血絲淡了些,卻依舊帶着濃重的疲憊:“還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什麼?”
“蘇晴。”他的聲音沉了下去,“我查到,她當年之所以幫顧言,是因爲她喜歡你。”
林婉婉愣住了:“喜歡我?”
“嗯。”沈知衍點頭,“她跟顧言做了交易,幫他騙你離開我,顧言就幫她制造接近你的機會。這三年她一直跟在你身邊,其實是想等你醒了,徹底取代我在你心裏的位置。”
這個真相太過荒謬,林婉婉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她想起蘇晴每次“義憤填膺”的樣子,想起她那些看似關心實則挑撥的話,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原來她不僅被學長算計,還被“閨蜜”當成了爭奪的對象。
“那她現在……”
“我讓助理盯着她了。”沈知衍的聲音冷了下來,“她手裏可能還有顧言留下的東西,暫時不能放她走。”
林婉婉點了點頭,心裏卻像壓了塊石頭。這場橫跨了三年的騙局,到底還有多少她不知道的角落?
沈知衍站起身,扶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起來:“時間不早了,你去休息吧,剩下的事交給我處理。”
林婉婉看着他眼底的疲憊,點了點頭,轉身回房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他書桌上放着個打開的筆記本,上面是他熟悉的凌厲字跡,寫着一行日期——正是三年前她出事的那天,後面跟着一句話:“婉婉,等我,我一定讓你醒過來。”
字跡被水洇過,模糊了邊緣,像是寫的時候落了淚。
林婉婉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酸澀的暖意。
回到房間,她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着。手機在床頭櫃上亮着,是白薇發來的微信,問她有沒有看到硬盤裏的內容,還說自己想起顧言當年提過一句“沈知衍的車裏有定位器”,讓她檢查一下現在開的車。
定位器?林婉婉坐起身,心裏咯噔一下。沈知衍現在開的車,是他去年換的,難道也被動過手腳?
她披了件外套,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想提醒沈知衍。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書房裏傳來他壓低的聲音,似乎在打電話。
“……定位器找到了,在副駕的腳墊下面,和三年前那個型號一樣。”他的聲音冷得像冰,“查一下最近誰碰過我的車,特別是蘇晴,她上周借過車去買東西……”
蘇晴?她果然還有動作?
林婉婉的心跳驟然加速,剛想推門進去,就聽到沈知衍又說:“還有,幫我查一下林婉婉父母的下落。她失憶前總說想找他們,現在……或許是時候了。”
父母?林婉婉愣住了。她有父母?沈知衍知道他們在哪?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髒狂跳起來,所有的睡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想起自己醒來時對“家”的模糊渴望,想起沈知衍說“你父母在國外定居,聯系不上”——原來他一直在找他們?
那他爲什麼現在才說?
書房裏的沈知衍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突然停住了話頭。林婉婉屏住呼吸,躲在樓梯口,心髒跳得像要撞出胸腔。
她聽到沈知衍站起身的聲音,越來越近。
他是不是發現她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沈知衍手裏拿着一份剛收到的郵件,裏面是私家偵探發來的照片——林婉婉的父母根本不在國外,而是三年前就回國了,一直住在鄰市,只是從未去醫院看過她。
郵件末尾還有一行字:“沈先生,林先生說,當年是他讓顧言盯着婉婉的,他不喜歡你,想讓婉婉嫁給他選的人。”
沈知衍站在書房門口,看着樓梯口那片晃動的陰影,握着郵件的手緊了緊。有些真相,他終究還是沒能藏住。
林婉婉攥着樓梯扶手,聽着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忽然不知道自己該沖出去質問,還是該繼續躲在這裏。
她的父母,爲什麼要這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