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餘燼與權柄
黃天彪潰退揚起的塵土尚未完全落定,碼頭上的歡呼與痛哭便已交織成一片悲愴的樂章。勝利的滋味並非甘甜,而是混雜着濃烈血腥與灼痛喉嚨的硝煙。夕陽的餘暉如同潑灑的赭紅顏料,將這片狼藉的戰場、每一個喘息的生命、乃至渾濁的河水,都浸染得沉重而悲壯。
林文山拄着那根已經沾染了暗紅血漬的竹篙,左臂上傳來的劇痛此刻才如同遲來的潮水,洶涌地沖擊着他的神經。他低頭看了看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皮肉翻卷,鮮血仍不斷滲出,順着指尖滴落在被踩踏得稀爛的泥地上。他沒有出聲,只是撕下早已破爛不堪的衣擺,用牙咬住一端,右手配合着,試圖進行簡單的包扎,動作因爲失血和脫力而顯得有些笨拙和顫抖。
“哥!你受傷了!”林國明第一個沖到他身邊,他臉上混合着敵人的血和汗水,左額角也有一道血痕,但精神卻處於一種殺戮後的極度亢奮狀態。他看到林文山手臂上那恐怖的傷口,眼睛瞬間紅了。
“死不了。”林文山的聲音沙啞低沉,他推開林國明想要攙扶的手,目光掃過整個碼頭,“先救傷員,清點人數。”
他的命令將沉浸在復雜情緒中的人們拉回了現實。歡呼聲迅速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沉重和緊迫的行動。還能動彈的人開始忙碌起來,小心翼翼地翻動倒地的同伴,辨認着生死,將還有氣息的傷員抬到相對幹淨的空地上。女人們也從祠堂裏跑了出來,看到碼頭上橫七豎八的傷者和少數幾具已經失去生息的軀體,頓時哭喊聲一片,但很快,她們便強忍悲痛,撕開自己的衣襟,拿出家裏備着的、效果有限的草藥,投入到搶救之中。
文慧臉色蒼白如紙,她跑到林文山身邊,看到他手臂的傷勢,眼淚瞬間涌了出來,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沒有哭出聲,而是顫抖着拿出相對幹淨的手帕,幫着林文山重新包扎。
“我沒事,去幫忙照顧重傷的。”林文山對她擺了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阿強帶着幾個人開始清點。結果很快出來,帶着血的冰冷:林家這邊,當場死了三個,都是平日裏老實巴交的族叔,重傷失去行動能力的超過十人,幾乎人人帶傷,輕傷不計其數。而黃天彪那邊,留下了五具屍體,受傷被遺棄的也有七八個,此刻正躺在血泊中發出微弱的呻吟。
看着那三具被並排放在一起、蓋上破草席的族人屍體,以及周圍一片哀鴻遍野的景象,勝利帶來的那一點點虛幻的振奮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錐心的痛楚和沉甸甸的責任。這三條人命,是爲了他林文山的決策,爲了守護宗族而付出的代價。
“把…把我們的人,先抬回祠堂。”林文山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請…請赤腳醫生過來,盡全力救!”他知道,村裏的赤腳醫生水平有限,對於重傷員,恐怕也是凶多吉少。
“那幾個黃天彪的人呢?”林國明指着地上那些受傷的敵人,眼中凶光閃爍,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要不……”
“不準動他們!”林文山厲聲喝道,牽動了傷口,讓他眉頭緊鎖,但眼神卻銳利如刀,“把他們拖到一邊,簡單包扎一下,別讓他們死了。”
“爲什麼?他們殺了我們的人!”林國明不解,甚至有些憤懣。
“殺了他們,除了泄憤,有什麼用?”林文山冷冷地看着他,“留他們一條命,是給黃天彪看的,也是給外面所有人看的!我們林家,不是嗜殺成性的土匪!我們是被逼反抗,但做事留一線!真要都殺了,這仇就再也化不開了,官方那邊,我們也徹底沒了轉圜的餘地!你想讓林家被定性成殺人如麻的匪幫嗎?”
林國明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再說什麼,但臉上的不服氣顯而易見。在他看來,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
林文山不再理會他,轉向阿強:“繳獲的武器清點一下,集中保管。碼頭盡快清理出來,不能耽誤明天的營生。”
“是,山哥。”阿強沉穩地應下。
夜幕降臨,林家祠堂成了臨時的救治中心和靈堂。
三具棺木(臨時用門板和老木湊合而成)停在祠堂中央,香煙繚繞,幸存的族人們,無論男女老幼,大多聚集在此,氣氛壓抑而悲戚。低沉的哭泣聲、傷者的呻吟聲、以及族老們沉重的嘆息聲交織在一起。
林文山的左臂被赤腳醫生用土方子勉強處理了一下,敷上了厚厚的草藥,用布條緊緊捆扎住,依舊隱隱作痛。他沒有待在安排給他休息的偏房,而是堅持來到了祠堂正堂。
他走到那三具棺木前,默默地站了許久。火光跳躍,映照着他年輕卻已刻上風霜與狠厲的臉龐,那上面沒有眼淚,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重和冰冷。
三叔公在族人的攙扶下走了過來,他看着林文山,又看看那三具棺木,長長地嘆了口氣:“文山啊…這一步,終究是踏出去了,也見了血,死了人…”
林文山轉過身,對着三叔公,也對着祠堂裏所有的族人,緩緩地,但清晰地開口:
“三叔公,各位叔伯兄弟,嬸嬸嫂子。今天,我們林家,死了三個好漢子,傷了幾十個兄弟。這血債,記在我林文山頭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悲戚或茫然的臉。
“但是,我想問大家一句,今天如果我們不拼,不反抗,黃天彪會放過我們嗎?我們的碼頭,我們的生路,還能保住嗎?”
祠堂裏一片寂靜,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
“不能!”林文山自問自答,聲音陡然提高,帶着一種斬釘截鐵的決絕,“黃天彪只會變本加厲!今天死的,可能就不止三個!我們林家的女人,可能就要受辱!我們林家的根,可能就要被他刨斷!”
“今天這血,這命,是爲了我們林家能活下去,是爲了我們的子孫後代,不用再像今天這樣,被人拿着刀槍堵在家門口,任人宰割!”
他的話語如同重錘,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悲傷依舊,但一種被壓抑的憤怒和不甘,也開始在沉默中滋生。
“死去的兄弟,是我們林家的英雄!他們的家小,從今天起,由族裏供養!他們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只要我林文山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讓他們受委屈!”
這話一出,祠堂裏不少人都動容了。尤其是那三個死者的家屬,更是忍不住放聲痛哭,但那哭聲裏,除了悲傷,似乎也多了一絲依靠和慰藉。
“受傷的兄弟,族裏出錢,盡全力醫治!以後落下殘疾,幹不了重活的,族裏養着!”
林文山繼續宣布,一條條,一款款,清晰明確,將戰後撫恤的責任,牢牢地扛在了自己肩上,也綁定了整個宗族的利益。
“從今天起,碼頭所有的收入,除去必要的開支,一半存入族中公賬,用於撫恤、發展和應對不時之需!另一半,按照出力大小,分給所有爲守護碼頭出過力的族人!”
利益分配!這是凝聚人心最實際、也最有效的手段!之前襲擊黃家坳分錢,還只是小範圍核心成員,而這一次,則是面向所有參與了保衛戰的族人!這意味着,守護碼頭不再僅僅是義務,更與每個人的切身利益緊密相連!
果然,這話一出,祠堂裏的氣氛明顯發生了變化。悲傷依舊,但一種新的、名爲“希望”和“歸屬”的東西,開始在人們眼中閃爍。跟着文山,不僅能活命,還能過得更好!
林文山看着衆人神色的變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最後說道:“黃天彪今天退了,但他絕不會甘心!更大的風雨,可能還在後面!我們要做的,不是害怕,是抱成團,握緊手裏的家夥,讓自己變得更硬,更狠!讓任何人,都不敢再輕易招惹我們林家!”
“對!抱成團!”
“聽文山的!”
“跟他們幹到底!”
零星的呼喊再次匯聚,這一次,少了悲愴,多了同仇敵愾的決心。經此一役,林文山在族內的威望,已經不再是依靠三叔公的支持或個人勇武,而是建立在實實在在的戰績、承擔責任的魄力以及與所有人利益攸關的分配制度之上。一種新的、以他爲核心的權力結構,在這血與火的洗禮後,悄然成型,並且更加穩固。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心甘情願。
祠堂角落裏,林老四看着被衆人簇擁、仿佛散發着無形光環的林文山,嘴角撇了撇,低聲對旁邊人道:“說得比唱得好聽…撫恤?分錢?錢從哪兒來?還不是要大家夥一起擔風險…惹了黃天彪,以後還有安生日子過嗎?”
他的聲音很小,但在逐漸安靜下來的祠堂裏,還是被附近一些人聽到了。有些人臉上也閃過一絲疑慮。
林文山似乎並沒有聽到,或者說,他並不在意。他深知,在任何團體中,都難免有雜音。關鍵在於,主導的聲音必須足夠強大,足夠有利可圖。
他交代完事情,便拖着疲憊而傷痛的身體,走出了祠堂。外面夜涼如水,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林國明跟在他身後,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哥,剛才老四在那兒說怪話…”
“聽到了。”林文山語氣平淡,“不用管他。水至清則無魚。只要大部分人跟我們走,幾個雜音翻不起浪。”
他停下腳步,望向漆黑一片的、黃家坳的方向,目光冰冷。
“國明,傳話下去,從明天起,碼頭、客運線、集市,我們的人要加倍警惕。黃天彪吃了這麼大虧,不會就這麼算了。另外…想辦法,把我們手裏有‘硬家夥’(指土制炸藥)的消息,悄悄放出去。”
林國明眼睛一亮:“哥,你是要…”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林文山淡淡道,“讓他猜,讓他怕。在他摸清我們底細之前,不敢再輕易發動這種規模的進攻。給我們爭取時間。”
“明白了!”林國明用力點頭,他現在對林文山已是心服口服外加佩服。
林文山抬頭看了看漆黑的夜空,沒有星光,只有無盡的深邃。
內部的權柄初步鞏固,外部的強敵暫時退卻卻威脅更甚,官方的陰影依舊懸在頭頂。
前路,依舊布滿荊棘。
但他知道,林家這艘船,已經在他的強行操控下,駛入了驚濤駭浪之中。他能做的,只有握緊舵輪,在血與火的航道上,尋找那一線生機。
他抬起未受傷的右手,輕輕撫過左臂上厚厚的繃帶,那裏傳來的痛楚,清晰地提醒着他現實的殘酷,也磨礪着他愈發堅韌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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