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雲那夜從範府回來得很快。範夫人雖是擔憂,但聽聞是王雲親自來報信,又見他言語鎮定,只說宮中急務,請師兄們前去商議,便也強自安下心來,還再三感謝他深夜奔波。
然而,當王雲回到相府時,那輪曾照耀着團圓宴的明月,此刻卻顯得無比清冷。府內一片寂靜,下人們都屏息凝神,不敢高聲。張夫人還在花廳裏坐着,燈也未熄,顯然是在等消息。王雲上前寬慰了幾句,便回到了自己的院落。
他躺在床上,卻是輾轉反側,無論如何也睡不着。窗外月華如水,但他的心頭卻如同壓着一塊巨石。宮中究竟發生了何等大事,需要在中秋子夜急召丞相與工部尚書?兩位師兄徹夜未歸,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翌日,天色未明,王雲便起身了。相府依舊安靜得可怕。他照常前往翰林院,卻發現往日井然有序的衙署彌漫着一種詭異的躁動。同僚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議論着什麼,見他到來,又立刻散開,眼神閃爍。
很快,消息便如野火般不脛而走,從宮禁的縫隙中漏出,迅速點燃了整個京城的茶肆酒樓。
“聽說了嗎?昨兒個晚上,出大事了!” “可不是嘛!宮裏都傳遍了,說是陛下……陛下中秋微服私訪,遇……遇刺了!” “噓!小聲點!是真的嗎?我的天爺……” “千真萬確!說是生死未卜啊!宮裏現在亂成一鍋粥了!” “誰幹的?這麼大膽子?” “還能有誰?都在傳,是莊鴻年間那位蕭和蕭守靜丞相的餘黨!當年蕭相倒台,牽連甚廣,這是來報復了!”
零零碎碎的謠言如同破碎的鏡片,每一片都折射出部分令人心驚膽戰的事實。王雲走在衙署的回廊裏,聽着那些壓抑的、卻又無孔不入的議論聲,心中那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皇帝遇刺,生死未卜,前朝餘孽……任何一個詞都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他試圖從這些碎片中拼湊出真相,卻只覺得寒意刺骨。
接下來的兩天,整個京城都籠罩在一種人心惶惶的氛圍中。宮門緊閉,禁軍巡邏的力度明顯加強,街市上的行人都步履匆匆,面帶憂色。朝會暫停,所有官員都處於一種無所適從的等待狀態。王雲在翰林院也無法安心公務,每一次有宦官前來,都能引起一陣緊張的騷動。
兩日後的傍晚,王雲散值回到相府,終於聽到了那個他期盼又恐懼的消息——張子策回來了。
他幾乎是跑着來到書房。只見張子策獨自坐在案後,官袍未換,臉上是難以掩飾的疲憊,眼窩深陷,仿佛這兩天蒼老了好幾歲。書房內沒有點燈,暮色將他籠罩在一片晦暗之中。
“師兄!”王雲急切地喚了一聲。
張子策抬起頭,看到是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站起身,走到門口,屏退了左右侍立的仆人,並親自將書房的門緊緊關上。
書房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兩人沉重的呼吸聲可聞。
張子策轉過身,沒有走向書案,而是徑直來到王雲面前。他沒有看王雲的眼睛,目光落在虛空處,然後,他做了一個讓王雲心頭狂跳的動作——他微微俯下身,將嘴唇湊到王雲的耳邊。
一股混合着疲憊、焦慮與某種決絕的氣息撲面而來。王雲甚至能感覺到師兄身體的微微顫抖。
然後,他聽到了那如同驚雷般,卻又被壓得極低、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附耳低語:
“陛下……中秋遇刺……已然身亡。”
轟!王雲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張子策的聲音還在繼續,低沉而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王雲的耳膜:“是一群死士……下手狠絕,現場……毫無線索可查。”
王雲僵在原地,動彈不得。皇帝……駕崩了?盛安元年,登基不足一年的新君,竟以如此突兀、如此慘烈的方式離開了?
“如今朝中無君,” 張子策的聲音帶着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聖上……亦無子嗣。”
按照常理,國不可一日無君,此時本該由群臣商議,從宗室中另立新君。張子策直起身,退開半步,在昏暗的光線中凝視着王雲,語氣變得更加沉重:
“但,莊鴻皇帝有三位皇後,也就意味着有三位嫡子。除已故的思清陛下,尚有齊王黃思才與楚王黃思策。按禮部規矩,當立更年長的齊王。”
他話鋒猛地一轉,聲音裏透出極大的困擾與謹慎:“可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太上皇,空相大師,他仍在世!”
“雖然出家,但太上皇法體猶存。立君此等關乎國本的大事,理論上就不該由我們這些臣子來決定!這是僭越!” 張子策的拳頭無意識地握緊了,“朝堂之上,如今誰也不敢率先提及此事,生怕一言不慎,便招來滅頂之災。”
“而空相大師……他在皇覺寺閉關了,誰也不見。沒有他的明旨,我們……我們又能如何?” 張子策長長地、疲憊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迷茫,“現在朝堂之上,當真是群龍無首。局面……非常微妙,也非常復雜。”
王雲呆呆地聽着,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皇帝暴斃,太上皇避世,繼承人懸而未決,權臣束手……這簡直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死局!帝國的航船,在失去船長後,不僅沒有找到新的舵手,甚至連海圖都丟失了,正漂向一片充滿暗礁與風暴的未知海域。
書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有窗外漸漸濃鬱的夜色,如同墨汁般滲透進來,將師徒二人,乃至整個相府,整個京城,都吞噬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