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辛苦。」
這四個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小石子，在林晴心裏漾開了一圈圈漣漪。她反復看着這條簡短的短信，指尖在冰涼的屏幕上摩挲，仿佛能透過這冰冷的科技產品，感受到發送者那一貫簡潔風格下，可能隱藏的一絲溫度。
這算什麼呢？是上級對下屬完成任務的例行告知，還是……一點點超越工作關系的認可？她甩甩頭，試圖驅散這些無謂的猜測。也許就像蘇婉說的，顧辰只是一個邊界感極強的人，工作之外，不宜過多解讀。
她回復了一個「應該的，學長也辛苦」後，便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移到周末的功課上。然而，書頁上的字跡卻像是會跳舞，總是不經意間就模糊成顧辰那雙深邃冷靜的眼睛，或是他昨晚語音裏略帶沙啞的沉穩聲線。
這種心神不寧的狀態一直持續到傍晚。天空不知何時積聚起了厚厚的烏雲，陰沉沉的，預示着一場大雨將至。林晴在圖書館查完資料，看着窗外的天色，決定趁雨還沒下來趕緊回宿舍。
剛走出圖書館沒多久，豆大的雨點就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先是稀疏的幾顆，隨即迅速連成一片密不透風的雨幕。狂風卷着雨水，斜斜地掃過，瞬間就打溼了她的帆布鞋和單薄的襯衫。
林晴低呼一聲，慌忙跑到最近一處教學樓的屋檐下躲避。雨勢極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屋檐下的狹窄空間根本抵擋不住肆虐的風雨，她的半邊身子很快就被飄進來的雨水淋溼了，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懊惱地看着絲毫沒有減弱跡象的暴雨，又看了看時間。從這裏跑回宿舍至少要十幾分鍾，肯定會被淋成落湯雞。打車？校園太大，這個位置又偏，幾乎沒有路過的出租車。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抱着胳膊，祈禱雨快點停。
天色迅速暗沉下來，路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更添了幾分淒清。偶爾有撐着傘的學生匆匆跑過，沒有人注意到屋檐下這個略顯狼狽的身影。一種孤立無援的委屈感悄悄爬上心頭，尤其是在經歷了幾天高強度的工作和那些擾人心緒的念頭之後。
就在林晴考慮要不要冒雨沖回去的時候，兩道刺眼的車燈穿透雨幕，由遠及近。一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來，車速不快，在經過她所在的屋檐下時，似乎遲疑地減緩了速度，甚至近乎停頓了一下。
林晴下意識地抬眼望去。雨水模糊了車窗，看不清裏面的情形。她並沒抱什麼希望，只覺得這車停得有些奇怪。
然而，幾秒鍾後，副駕駛的車窗緩緩降了下來。一張熟悉又清俊的臉龐出現在車窗後——是顧辰。
他穿着簡單的灰色針織衫，與平時襯衫革履的正式感不同，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意。但那雙眼睛依舊深邃，此刻正透過雨幕，帶着一絲顯而易見的意外，看着她。
“林晴？”他的聲音混雜着雨聲傳來，比平時似乎提高了一些，以確保她能聽見。
林晴完全愣住了，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她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這種狼狽的情況下遇到顧辰。“顧……顧學長？”她有些結巴地回應，下意識地把溼漉漉貼在額前的劉海往後捋了捋，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糟糕。
顧辰的視線在她被雨水打溼的頭發和單薄的衣服上快速掃過，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沒帶傘？”
“嗯……出來的時候還沒下。”林晴老實地回答，聲音因爲寒冷和尷尬帶着一點鼻音。
顧辰沉默了兩秒，目光掃過外面傾盆的大雨，又落回她身上，似乎在做某個決定。然後，他簡潔地開口：“上車。送你回去。”
他的語氣不是詢問，而是近乎直接的指令，帶着他慣有的不容置疑。
林晴的心髒猛地一跳。上車？和顧辰單獨待在密閉的車裏？這個念頭讓她瞬間緊張起來。“不……不用了學長，太麻煩你了，我等雨小一點就……”
“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顧辰打斷她，語氣平淡卻有力，“這裏風大，你會感冒。上車。”
他的話依舊簡潔，甚至有些生硬，但其中蘊含的意味卻不容拒絕。尤其是那句“你會感冒”，聽起來像是基於理性的判斷，卻莫名地戳中了林晴此刻脆弱的心防。
看着他那張在雨夜光線下顯得更加棱角分明的側臉，以及那雙平靜望着她的眼睛，林晴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她拉開車門，帶着一身溼漉漉的寒氣坐進了副駕駛。車內很幹淨，有淡淡的、像是雪鬆混合着書卷的味道，很好聞，和顧辰給人的感覺很像——冷冽，但沉靜。
“安全帶。”顧辰提醒了一句，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林晴趕緊拉過安全帶扣好，動作有些慌亂。車子平穩地駛入雨幕，雨刮器有節奏地左右擺動，刮開一片清晰的視野。車內異常安靜，只有空調細微的風聲和車外譁啦啦的雨聲。
林晴僵直地坐着，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她不知道該說什麼，眼睛只能直直地看着前方被車燈照亮的雨路，感覺每一秒都格外漫長。
忽然，她感覺到車內的溫度似乎升高了一些。她悄悄用餘光瞥向中控台，發現顧辰不動聲色地將空調溫度調高了幾度。然後，他又從後座拿過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看起來幹淨柔軟的灰色毛巾，遞到她面前。
“擦一下。”他還是言簡意賅，目光依舊專注地看着前方路況，仿佛只是完成一個順手的行爲。
林晴怔怔地接過毛巾，柔軟的觸感包裹着指尖，帶着一絲暖意。她低下頭，用毛巾輕輕擦拭着頭發和臉上的雨水，那股好聞的氣息更加清晰了。這一刻，所有的緊張和尷尬，似乎都被這條幹燥溫暖的毛巾，和這悄然升高的溫度，輕輕撫平了。
她偷偷側過頭，看向正在開車的顧辰。他側臉的線條在儀表盤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流暢，下頜線繃緊，神情專注。她忽然想起蘇婉的話，他或許邊界感很強，但似乎……並非真的冷漠無情。
車子很快停在了林晴的宿舍樓下。
“到了。”顧辰停下車，轉頭看她。
“謝謝學長！”林晴連忙道謝，將毛巾仔細疊好放在座位上，“毛巾我洗好了再還你。”
“不急。”顧辰淡淡應道。
林晴再次道謝，然後推開車門，快步跑進了宿舍樓門。直到站在溫暖的樓道裏，隔着玻璃門，她還能看到那輛黑色的轎車依舊停在原地，沒有立刻離開。
雨還在下，車燈在雨幕中暈染出兩團模糊的光。他就那樣靜靜地坐在車裏，是在確認她安全到達？還是在……想着什麼？
林晴的心，像是被這雨夜的潮氣浸潤，泛起一種潮溼而柔軟的悸動。她看着那輛車在原地停留了將近一分鍾，才緩緩啓動，駛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