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篝火的火光也漸漸黯淡下去,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風中明滅。
憐夜獨自坐在帳篷外,警惕地守護着這片小小的營地。
在其中一個帳篷裏,諾埃拉和赫莉亞並排躺着,卻毫無睡意。
“赫莉亞姐姐,”諾埃拉在黑暗中輕聲問道,“爲什麼這裏明明是人類世界和魔界的交界,治安卻反而這麼好呢?”
(赫莉亞姐姐的故事裏,這種地方都充滿了魔物和不懷好意的強盜。)
聽到這個問題,赫莉亞在黑暗中笑了笑。
“這一切的原因嘛……”她故意拉長了語調,用一種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道,“可能都是因爲我吧?”
“因爲赫莉亞姐姐?”諾埃拉的語氣中充滿了困惑。
“在邊界地帶,人口販賣和綁架其實是常有的事。”她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大概在你這麼大的時候吧,有一次我因爲貪玩,沒有跟師父報備就一個人跑了出去,結果……就被那些人販子給抓到了。”
“當時的我還以爲,自己肯定要被當做奴隸賣掉了。但是師父,他找到了我,把我救了回來。”
赫莉亞頓了頓,仿佛又回到了那個不堪的午後。
“師父把我救回來之後,並沒有責怪我。但是從那以後,這個村子附近,就悄悄地多了很多變化。”
“變化?”諾埃拉好奇地問道。
“嗯,”赫莉亞的聲音變得低沉了些許,“那可以說是師父唯一一次‘失控’。那天晚上,他把我交給師母照顧,然後就一個人出門了。”
“在那之後,這片邊界地帶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山賊團夥、人販子據點,幾乎在一夜之間,就被徹底屠門。”
“那陣子的動靜甚至大到驚動了王都,騎士團派人來調查,但所有目擊者都只說看到了一個戴着面具的黑色影子,現場除了血跡,就只剩下被廢掉四肢、嚇得神志不清的犯人。”
“從那件事以後,王國內的整體治安直接好上了一大截。”
赫莉亞打趣地笑了笑,語氣又恢復了輕鬆:
“雖然那些人販子和奴隸商人只是轉入了更深的暗處,他們的情報網和關系網很復雜,單靠師父一個人也沒能將他們連根拔起。”
“但是呢,地下世界裏流傳着一個說法,說那些家夥對我、希婭、安琪兒和星琉的臉以及師父教過的孩子們比對村裏任何一個村民的臉都還要熟記於心。”
諾埃拉靜靜地消化着這個信息,這個故事裏的憐夜,與她平時所見的那個溫柔甚至有些天然呆的憐夜截然不同,卻又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是憐夜告訴你的嗎,赫莉亞姐姐?”
赫莉亞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是哦。師父他才不會主動提起這種事呢。”
(他總是這樣,把最沉重的東西都自己一個人扛着,從不向我們炫耀。)
“是我臨近畢業的時候,師公偷偷告訴我的。”赫莉亞的聲音帶着一絲懷念,“師公說,既然我選擇了當冒險者這條路,就免不了會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冒險者裏魚龍混雜,裏面也混雜着不少盜賊和山賊。”
“所以他才告訴我這件事,讓我好好記住,師父傳授給我的劍,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揮動。”
黑暗中,赫莉亞結束了這個沉重的話題,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輕快。
“好了,不說這些了。今晚你是想和我一起睡,還是去找師父呀?諾埃拉?”
諾埃拉的小臉瞬間糾結了起來,一邊是剛剛分享了秘密、讓她覺得無比親近的赫莉亞姐姐,另一邊是她最依賴、最想待在他身邊的憐夜。
看着她那副左右爲難的可愛模樣,赫莉亞了然地笑了。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也差不多到我和師父換班守夜的時間咯。”
她在諾埃拉的額頭上留下了一個溫暖的吻。
“晚安,諾埃拉。”
說完,赫莉亞便輕手輕腳地起身,拉開帳篷的拉鏈,向着外面那道孤單守護着營地的身影走去。
帳篷的拉鏈被輕輕拉開,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是憐夜。
他以爲諾埃拉已經睡着了,動作放得極輕。
然而,一個溫暖的小身影卻猛地撲進了他的懷裏。
諾埃拉緊緊地抱着他,小臉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膛。憐夜微微一愣,隨即用臂膀將她回抱住。
(是在等我嗎?又回到這裏,果然還是會害怕吧。)
他心中滿是憐惜,輕輕地拍撫着她的後背。
(這就是憐夜的懷抱。爲了我,可以與世界爲敵的、我的憐夜。)
諾埃拉在黑暗中,感受着這份獨屬於她的安心感。
帳篷內的空間並不寬敞,諾埃拉主動向憐夜的懷裏縮了縮,尋找着最安心的位置。
憐夜自然地將她攬得更緊了一些,輕聲安撫道:“沒事的,諾埃拉,這裏很安全。”
(奇怪,周遭應該沒什麼強大的魔物才對,爲什麼諾埃拉還是這麼害怕?難道……是還有我感知不到的存在嗎?)
懷中的諾埃拉只是發出了一聲滿足的鼻音。
“嗯。”
第二天清晨,憐夜如同生物鍾般準時醒來。
他一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懷中諾埃拉那張恬靜安詳的睡顏。
(睡得很熟呢。看來昨晚沒有做噩夢。)
他心中一暖,不自覺地露出了微笑。
似乎是察覺到了憐夜的視線,諾埃拉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也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沒有絲毫剛睡醒的迷茫,仿佛一醒來就能確認自己正身處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憐夜,是要起床煮早餐了嗎?”她的聲音還帶着一絲軟糯的鼻音。
“嗯。”憐夜溫柔地應了一聲。
“我要幫忙。”諾埃拉立刻從他懷裏坐了起來。
憐夜看着她那副幹勁十足的模樣,笑着點了點頭,“好。”
清晨的湖畔籠罩着一層薄薄的霧氣,空氣清冽而溼潤。
憐夜帶着諾埃拉來到湖邊,用湖水洗漱。諾埃拉學着他的樣子,用小手捧起水,認真地清洗着自己的臉蛋。
洗漱完畢後,兩人便開始爲早餐忙碌起來。
憐夜將昨夜篝火的餘燼重新引燃,架起了行軍鍋,諾埃拉則在一旁有模有樣地幫忙,將昨天剩下的一點獸肉用小刀仔細地切成碎末。
憐夜從儲物袋裏,取出了一小袋飽滿的白米。
(在野外,早上喝一碗熱乎乎的肉粥,最能暖和身體,也方便孩子們消化。)
他將米淘洗幹淨後放入鍋中,加入了足量的水,然後將諾埃拉切好的肉末也一並放了進去,開始耐心地熬煮。
(只要能幫上憐夜的忙,做什麼都可以。)
諾埃拉乖巧地坐在一旁,爲火堆添着柴火,時不時看着憐夜忙碌的側臉。
就在肉粥的香氣開始漸漸彌漫開來時,守了下半夜的赫莉亞伸着懶腰,從營地的另一頭走了過來。
她看着在晨曦中一同忙碌的憐夜和諾埃拉,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早上好,師父!”
“早上好呀,諾埃拉。”
“早上好,赫莉亞。”憐夜一邊攪拌着鍋裏的粥,一邊抬頭回應道。
“早上好,赫莉亞姐姐。”諾埃拉也停下了手中的活,乖巧地問好。
…………
熱氣騰騰的肉粥溫暖了每個人的胃,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討論着今天的安排,氣氛溫馨而又熱鬧。
赫莉亞小口卻又迅速地將碗裏的粥喝完後,打了個哈欠。緊接着,她便毫不客氣地往旁邊一躺,將腦袋舒舒服服地枕在了憐夜的大腿上。
“赫莉亞,剛吃飽就睡可不是好習慣哦。”憐夜看着她那副愜意的模樣,無奈地說道。
“知道啦師父……”赫莉亞半閉着眼睛,嘟囔着嘴,聲音裏滿是濃濃的困意。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她還是有些不情願地坐了起來。不過,她只是換了個姿勢,轉而將頭輕輕地靠在了憐夜的肩膀上,找了個舒服的角度,再次閉上了眼睛。
看着她這副既聽話又耍賴的模樣,憐夜寵溺地笑了笑,伸出手,安撫性地撫摸着她那火紅色的長發。
(赫莉亞姐姐……好大膽。)
(果然就和赫莉亞姐姐說的一樣,和憐夜相處得有話直說和主動出擊才行!)
一旁的諾埃拉默默地喝着粥,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結束了愉快的野營,一行人開始踏上返程的路。
走在隊伍最後面的,是憐夜和赫莉亞。更準確地說,是赫莉亞正趴在憐夜的後背上,雙手環着他的脖子,臉上滿是幸福滿足的表情。
“這是下半輪守夜的特別獎勵!”她如此美其名曰。
憐夜拗不過她,只好無奈地背着這個已經長大了的“孩子”,穩步地走在林間小道上。
(赫莉亞的體重……比我想象中要輕很多。看來在外面冒險,吃了不少苦吧。)
他背着赫莉亞,牽着諾埃拉的手,帶着嘰嘰喳喳的孩子們,順利地回到了劍術館。
(還好,白天的魔物和威脅相對來說比較少。不像黑夜,總感覺還有些我感知不到的存在,讓人放心不下。)
回到劍術館後,孩子們依舊興奮地討論着這次露營的趣事。
在正式解散前,憐夜將這次打獵剩下的一些處理好的禽肉分裝好,讓每個孩子都帶一份回家。
“拿回去給爸爸媽媽嚐嚐吧,就當是這次野外訓練的成果。”
“謝謝師父!”孩子們歡天喜地地接過了禮物。
送走了孩子們,憐夜才背着依舊趴在他背上、似乎已經睡熟了的赫莉亞,走進了她的房間。
他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到床上,爲她蓋好被子。
看着她那張帶着一絲孩子氣的睡顏,憐夜不禁露出了寵溺的笑容。
(真是的,還是和小時候一樣,一點都沒變。)
他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地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