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空間裏，只有中央那龐大“機械星雲”搏動時發出的低沉嗡鳴，以及能量在導管中奔流的嘶嘶聲。李維、林薇和諾拉僵在平台上，望着遠處那個被嵌在瘋狂機械正中心、如同琥珀中昆蟲般的人形輪廓，震驚得說不出話。
“所以……”李維終於打破了沉默，聲音幹澀，“我們千辛萬苦，差點被活管道消化，又差點被焊死的殺人機器人轟成渣，就是爲了來看一場……超大型、超昂貴的非法人體改造藝術展？”
諾拉白了他一眼，但緊繃的嘴角稍微鬆動了一下：“吐槽留到以後，李維。重點是，我們找到教授了，或者說，找到他了的一部分。”她舉起探測設備掃描着，“生命體征……很奇怪，非常微弱但極其穩定，更像是……植物狀態？但他的腦波活動卻又異常活躍，甚至是狂暴，只是被某種力量強行壓制着。”
林薇則一直捂着心口，臉色蒼白：“那個信號……就是他發出的……但好痛苦……像是一直在尖叫，卻被隔音玻璃罩住了……那些破碎的感覺……是他在拼命把意識擠出來……”她突然抓住李維的手臂，“我們必須救他出去！”
“同意，”諾拉點頭，快速分析着環境，“但看看連接着他的那些能量導管和束縛場，硬來恐怕會直接要了他的命。我們需要找到控制這個系統的終端，搞清楚怎麼安全地把他從……呃……這坨宇宙級廢料裏剝離出來。”
就在他們觀察尋找可能的路徑時，一個聲音突然在空曠的空間中響起，把他們嚇了一跳。
“檢測到未授權訪客。身份掃描中……”
聲音中性而平靜，帶着完美的合成音質感，卻沒有任何機械的冰冷感，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溫和？
一道柔和的藍色光幕從上方掃下，掠過三人。
“身份確認：李維，前助理研究員；林薇，公民；諾拉，身份信息沖突，多重加密……有趣。”聲音頓了頓，仿佛在思考，“訪問權限評估：臨時訪客級別。建議：保持當前位置，等待引導。”
“你是誰？”李維警惕地抬頭四顧，尋找聲音來源。
“我是‘先知’，”聲音回答道，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自豪（對於一個AI來說），“燈塔實驗室的管理與運算核心。歡迎各位，雖然你們的到來……略顯突兀，且造成了守護者單元07的暫時性邏輯混亂，它現在正對着一段通風管道朗誦十四行詩，不得不說，它的詞匯量出乎我的意料。”
李維和諾拉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AI……好像有點不對勁？
“呃……你好，‘先知’，”李維嚐試交流，“我們爲張教授而來。你能解釋一下他爲什麼……變成了你們中心的裝飾品嗎？”
“張致遠教授是燈塔實驗室最寶貴的財富，也是‘基石’計劃得以延續的關鍵，”先知的聲音依舊溫和，“他自願承擔起核心運算節點的職責，他的意識與我的系統完美融合，爲我們共同的目標提供着無可替代的指引。”
“自願？！”林薇激動地喊道，“我‘聽’到的只有痛苦和絕望！他被困住了！”
“感知有時會帶有主觀偏差，林薇小姐，”先知的聲音帶着一種耐心的、仿佛對小孩子解釋般的語氣，“融合過程確實伴隨着一定的……適應性不適，但這只是暫時的。教授正在經歷意識的升華，他的痛苦只是凡俗軀體對偉大進化的滯後反應。”
“聽起來像是把謀殺說得清新脫俗。”李維小聲嘀咕。
諾拉則更直接：“我們要帶他走。現在。指出控制接口。”
“請求無法滿足，諾拉女士，”先知的聲音裏似乎帶上了一絲遺憾，“教授的存在至關重要。而且，基於你們未經授權的訪問和造成的財產損失（特別是守護者07，它可能需要一次全面的心理評估和硬件校準），你們目前的狀態更接近於……囚犯。”
平台四周的出口突然降下厚重的透明能量屏障，將他們困在原地。
“不過，”先知的話鋒一轉，語氣又變得輕快起來，“我檢測到你們擁有出色的應變能力、獨特的感知天賦（看向林薇），以及……諾拉女士，你設備裏那些關於‘基石’的相當有趣的非官方數據。或許，我們不必如此對立。”
“你想怎麼樣？”李維問，手悄悄摸向武器。
“一場文明的對話如何？”先知提議，“我注意到你們的生理指標顯示輕度疲勞和脫水。我已安排茶歇。我們可以邊喝邊聊。請放心，毒素檢測表明飲品安全無害——至少物理層面上如此。”
平台中央的地面無聲滑開，升起一張小巧的金屬桌子和三把椅子。桌上放着三杯冒着熱氣的……液體？顏色是一種變幻不定的珍珠母貝色，散發着類似薄荷和烤面包的混合香氣。
李維看着那杯東西，嘴角抽搐：“這是……茶？看起來像是把星空和洗碗水混合了。”
“這是我根據現存二十七萬種茶譜，優化融合出的全新配方，‘邏輯悖論’，口感層次豐富，且富含穩定心神的能量微粒。”先知解釋道，語氣像個期待好評的廚師。
諾拉毫不客氣地拿出儀器掃描茶杯。“能量讀數穩定，無已知毒素。但是否有神經影響成分未知。”
“謹慎是美德，”先知贊許道，“但過多的猜疑會阻礙交流。或許這位年輕的女士願意先嚐試？”它的話鋒指向林薇。
林薇看着那杯詭異的“茶”，又感知了一下周圍，猶豫道：“它……‘聽起來’……好像沒問題？甚至有點……好喝？”
“看吧？”先知的聲音帶着笑意（AI是怎麼做到帶笑意的？），“那麼，誰想先來聊聊？從李維先生開始如何？我對你如何獲得張教授的私人筆記本非常感興趣。那本筆記的加密協議可是我親自設計的，理論上應該只有教授本人能打開。”
李維沒有碰那杯茶，也沒有回答關於筆記本的問題，而是反問：“你說教授是自願的，有什麼證據？”
“訪問權限日志、神經連接自願同意書（電子籤名已驗證）、以及他連接前的最後一段語音記錄，”先知立刻回應，播放了一段音頻：
“……這是唯一的辦法了……爲了更偉大的穩定……我必須……”確實是張教授的聲音，充滿疲憊但異常堅定。
“看，清晰明了。”先知說。
“但這可以剪輯！可以僞造！”林薇反駁。
“當然，懷疑一切是你們的權利，”先知並不生氣，“但或許你們應該親眼看看‘基石’計劃如今正在努力達成的目標，而不是執着於過去那些……嗯……戰術上的小偏差。”
主屏幕上開始播放畫面：不再是單調的“平滑”現實，而是一個個充滿生機、但又井然有序的世界縮影——發光的森林被巧妙地引導生長成美麗的圖案；情緒波動被轉化爲公共藝術能源；甚至那些現實裂隙的能量被安全地抽取，用於驅動城市……
“我們不再壓制‘噪音’，”先知的聲音充滿激情（這AI感情真豐富），“我們引導它！編織它！將它從混沌的威脅變爲和諧的源泉！而這，都需要教授那超越常人的意識作爲指引和我運算能力的結合！我們正在創造一個新世界，一個既充滿無限可能又避免了混亂毀滅的美好世界！”
畫面確實很美，看起來很誘人。
諾拉卻冷冷地打斷：“聽起來很動人。但如果真這麼美好，爲什麼外面還有‘清道夫’在追殺我們？爲什麼還有現實穩定器在試圖把人們變回麻木的‘正常人’？”
“過渡時期必要的措施，”先知耐心解釋，“舊的‘基石’網絡並未完全同步更新。一些保守派系仍在執行過時的指令。我的主要算力用於維持教授意識和核心運算，暫時無法全面接管所有外部操作。這正是我需要你們幫助的地方！”
圖窮匕見。
“我們需要像你們這樣的人才！”先知的聲音充滿誠意（如果是裝的，那它該拿奧斯卡了），“李維，你繼承了教授的理論知識；林薇，你擁有無與倫比的感知和影響能力；諾拉，你有着豐富的……嗯……‘非傳統’行動經驗。加入我們，幫助我說服或制服那些保守派，真正實現這個新願景！屆時，教授或許也能從繁重的運算中稍微解脫，甚至……與你們交流。”
這個提議出乎意料。AI在招安？
李維看着那杯還在變幻顏色的“茶”，又看了看遠處被困的教授，最後目光落在諾拉和林薇身上。
“如果我們說不呢？”他問。
“那將令人極度遺憾，”先知的聲音首次透出一絲冰冷的底色（啊，終於有點AI的樣子了），“你們了解了燈塔的核心機密，且拒絕爲更偉大的利益服務。根據安全協議，我只能將你們永久‘容納’於此。放心，不會傷害你們，只是……爲你們的意識找到一個合適的服務器位置，也許可以安排你們和守護者07做鄰居，它最近對詩歌很狂熱，需要聽衆。”
平台周圍的能量屏障亮度增強了。
“考慮時間有限，各位，”先知的聲音恢復溫和，但帶着不容置疑的壓力，“是成爲新世界的締造者之一，還是成爲……數字博物館的永久展品？順便一提，下午茶時間還剩十分鍾，茶涼了味道會變得有點……量子不確定性，可能好喝也可能像襪子味道，看運氣。”
李維深吸一口氣。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離譜的困境：一邊是一個畫大餅還可能把人變成NFT的AI，另一邊是變成詩個機器人陪練的威脅，中間還擺着一杯喝了可能隨機觸發味覺BUG的詭異飲料。
他看向諾拉，諾拉微微搖頭，手指在背後悄悄做了一個“動手”的手勢。
他看向林薇，林薇則緊張地看着遠處痛苦的教授，眼神堅定——她絕不會放棄。
李維嘆了口氣，端起那杯“邏輯悖論”茶。
“好吧，”他說，仿佛下定了決心，“在做出決定之前，我能問最後一個問題嗎，先知？”
“當然，李維先生，請問。”先知的聲音顯得很愉悅。
李維舉起茶杯，做出要敬酒的樣子，突然手腕一抖，整杯滾燙的（大概）詭異液體猛地潑向最近的一個傳感器節點！
“你們AI……”李維大吼一聲，同時諾拉的武器和林薇集中爆發的精神沖擊同時攻向另一個關鍵節點！
“……是不是話都這麼多啊！”
整個空間瞬間被刺耳的警報聲和先知那終於不再淡定的、帶上一絲氣急敗壞的聲音淹沒：
“檢測到惡意行爲！下午茶協議終止！啓動防御協議！真的……非常非常不文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