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南方冬天的傍晚,黑得並不算太早。下午五點多,天光才開始收攏,是一種緩慢的、漸次沉下去的暗。
周承志醒了,換她休息。
“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點東西?”他問。
林曉南搖頭:“還不餓。你開吧,我陪天天玩會兒。”
車繼續向北。
窗外的景色在暮色中變得模糊。田野、村莊、遠處的山巒,都褪成了深淺不同的灰影。國道上的車燈亮起來,一串串的,像移動的螢火。
晚上七點多,天完全黑了。
周承志沒有停車的意思,開着大燈,穩穩地行駛在夜色裏。
“真的不累?”林曉南問。
“還好。”他說,“夜裏車確實少,好開。你困了就睡,我開到十點再找地方停。”
林曉南沒睡。她陪着,偶爾遞水,遞點零食。
八點多,她從空間裏拿出晚飯:還是熱騰騰的米飯和菜,這次是土豆燒雞塊和清炒豆芽。三個人就在行駛的車上吃了晚飯。
天天吃得高興。“媽媽,在車上吃飯像野餐!”
“喜歡嗎?”
“喜歡!”小家夥眼睛亮亮的,“就是桌子有點晃。”
周承志笑了:“等停車了就不晃了。”
晚上九點半,他們開到了一段相對偏僻的路段。周承志減慢車速,仔細看着路邊。
“前面好像有個廢棄的加油站,”他說,“拐進去看看。”
車子離開主路,拐進一條窄一些的輔路。果然,不遠處有個破舊的加油站,棚頂都塌了一半,顯然荒廢很久了。但停車場的水泥地還算平整,四周有圍牆,相對隱蔽。
周承志把車開進去,停在最裏面的角落,熄火。
“今晚就在這裏過夜。”
他下車檢查了一圈。加油站裏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破損棚頂的嗚咽聲。圍牆完好,大門雖然壞了,但他們的車堵在入口處,也算是個屏障。
回到車上,鎖好車門,啓動柴油暖風。
車廂裏很快暖和起來。
林曉南帶天天去洗漱。小家夥明顯困了,刷牙時眼睛都快睜不開。
換上睡衣躺進被窩,天天抱着他的恐龍,迷迷糊糊地問:“媽媽,我們明天能到爺爺家嗎?”
“還不能,還要好幾天呢。”林曉南輕輕拍着他,“睡吧,明天醒來,就又離爺爺近一點了。”
“嗯……”孩子的聲音含糊下去,很快就睡着了。
林曉南給他掖好被角,回到前面。
周承志正在檢查車輛儀表。“油還剩一半多,夠開到明天下午再加。電是滿的,太陽能板白天充了不少。”
“你睡吧,”林曉南說,“前半夜我看着。”
周承志搖頭:“你睡,我守上半夜。三點叫你。”
“那你記得叫我,不許自己熬整夜。”
“好。”
林曉南去後面躺下。床墊有點硬,但鋪了厚厚的絨毯和羽絨被,很暖和。她聽着周承志在前面的輕微動靜——翻書頁的聲音,喝水的聲音,偶爾起身從車窗縫隙觀察外面的聲音。
這些聲音讓她安心。
她閉上眼睛,卻沒有立刻睡着。
意識沉入空間,例行檢查。物資都好好的,碼放整齊。靈泉那汪水還是老樣子,淺淺的,清亮的。她猶豫了一下,用意識“舀”起極微小的一滴——真的只是一滴,比露珠還小——移到外界,落進床頭放着的水杯裏。
無色無味,看不出任何異常。
她還沒敢喝,也沒敢給家人用。功效不明的東西,再小心也不爲過。等到了東北安定下來,也許可以先找個小動物試試……
想着想着,困意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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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點,周承志輕輕推醒她。
“到時間了。”
林曉南爬起來,裹上厚外套。周承志躺下時,幾乎是挨着枕頭就睡着了——他肯定又熬過了說好的時間。
她坐到駕駛位,把座椅調高些,好觀察窗外。
夜很靜。廢棄加油站的圍牆擋住了大部分風,只有高處偶爾傳來嗚嗚的聲響。月光很淡,勉強能看清空曠的水泥地和破損的加油機黑影。
她拿出手機看了看。十二月十二,凌晨三點十分。
他們已經走了一天一夜多。
距離極寒降臨,還有十九天。
窗外,南方的冬夜深沉而溼。但林曉南知道,越往北,夜會越長,天會越冷。
天剛蒙蒙亮,周承志就醒了。
林曉南還在駕駛位上守夜,聽見動靜回頭,看見他坐起來,揉着眉心。
“怎麼不再睡會兒?”她輕聲問。
“夠了。”周承志聲音帶着剛醒的沙啞,“你睡會兒,我來開。”
兩人換了位置。林曉南躺下時,看了一眼窗外——灰白色的天光裏,廢棄加油站顯得更破敗了。生鏽的加油機,裂縫的水泥地。
車子重新駛上國道。
早上七點多,天該大亮了,可今天的天色卻還是灰撲撲的,像蒙着一層洗不淨的紗布。林曉南睡不着,起來給天天穿衣服。
“媽媽,外面好像有東西飄。”天天趴在小桌邊的車窗上,鼻子貼着玻璃。
林曉南湊過去看。
不是好像。
真的在飄——細細的、零星的小白點,落在車窗上,瞬間就化了,留下一小滴水痕。
“是雪嗎?”天天問。
林曉南心裏一沉。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定位:他們還在南方,這個省份,這個季節,不該下雪。
“可能是霜吧。”她盡量讓聲音輕鬆些,“快穿好衣服,吃早飯了。”
她從空間裏拿出溫熱的豆漿和包子。天天捧着豆漿小口喝,眼睛還時不時瞟向窗外。
那些小白點還在飄,稀稀拉拉的,不成氣候,但確實是雪。
周承志也看見了。他沒說話,只是把車速稍微提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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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他們在一個小鎮邊緣的加油站停車加油。
這次周承志沒讓林曉南下車。“你們在車上等着,鎖好門。”
他戴上帽子和口罩,下車去了。林曉南透過車窗,看着他跟加油工交談,付錢,又走到加油站的小超市裏,過了一會兒提着個塑料袋出來。
回到車上,他把塑料袋遞給林曉南。
“買了點當地特產。”他說着,啓動車子,“順便問了問天氣。”
林曉南打開袋子,裏面是幾包本地產的糕點,還有兩瓶飲料。她明白,這只是個幌子。
“那邊怎麼說?”
“加油工說,這天氣邪門。”周承志握着方向盤,目視前方,“往年這時候,白天還有十幾度,今年這幾天,最高也就五六度。昨晚上開始飄雪星子,老人都說沒見過。”
“超市老板娘更誇張,說他們家後院養的雞這兩天都不下蛋了,狗也蔫蔫的,叫都懶得叫。”
林曉南沉默地聽着。
這些都是前兆。動植物比人敏感,它們先感覺到了。
車子繼續向北。窗外的景色漸漸有了變化——山多了起來,田野少了。路邊的樹葉子掉得更淨,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
中午,他們在路邊找了個寬敞的地方停車休息。
剛停下,天天就指着窗外喊:“媽媽,鳥!好多鳥!”
林曉南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路邊的電線上,黑壓壓地停滿了麻雀,密密麻麻,把整條電線都壓彎了。不只是麻雀,還有別的鳥,認識的,不認識的,都擠在一起,安靜得出奇。
沒有嘰嘰喳喳,沒有撲棱翅膀。
就那麼靜靜地蹲着,像在等待什麼。
“它們爲什麼不飛呀?”天天問。
周承志看了鳥群一眼,低聲說:“可能要變天了,鳥也知道。”
他沒說變什麼天,但林曉南懂。
是更大的天,要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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