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風是在傍晚時分近的。
椿正在剪輯晚上的直播視頻時，手機突然震動——是緊急氣象警報。她點開，深紅色的警告框彈出來：「台風第9號預計午夜登陸，最大風速35米/秒，請做好防災準備。」
窗外，天色已經變了。
下午還晴朗的天空，此刻被鐵灰色的雲層覆蓋。風開始變大，楓樹的枝葉瘋狂搖晃，發出譁啦啦的聲響，像無數只手在焦急地拍打。
椿起身檢查門窗。二樓的所有窗戶都確認關緊後，她猶豫了一下，走到樓梯口。
一樓的情況呢？
朔知道台風要來嗎？他房間的窗戶關了嗎？那些老舊的窗框，有些已經變形，用力才能關嚴——
她不該管這些的。他是成年人，能照顧好自己。
但風越來越大。院子的雜物被吹得乒乓作響，不知道是誰家的塑料桶滾過石板地。遠處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在狂風中顯得扭曲而遙遠。
椿咬了咬下唇，還是下了樓。
走到一樓門口，她抬起手，又放下。該說什麼？“要台風了，記得關窗”？這太像母親對孩子的叮囑了。
但萬一他沒關呢？雨水滲進來會損壞榻榻米，牆紙會發黴，電路可能——
她輕輕敲了敲門。
沒有回應。
又敲了一次，重一點。風聲太大，可能聽不見。
還是沒有回應。
他不在家？
椿看了眼時間：18:47。這個時間，他通常應該在房間。但今天台風要來，也許他提前出門采購物資了？
她轉身準備上樓，又停住。試着扭了扭門把手——鎖着。
這讓她稍微安心。至少他出門前鎖了門，應該會記得關窗。
回到二樓，風力已經增強到可怕的程度。整棟房子都在輕微震動，窗戶玻璃嗡嗡作響。遠處傳來什麼東西被吹倒的巨響，接着是汽車警報器的尖鳴。
椿拉上所有窗簾，打開燈。昏黃的燈光在搖晃的窗簾上投出不安的影子。她檢查了應急物品：手電筒、蠟燭、打火機、瓶裝水、糧。都放在容易拿到的地方。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母親：
「小椿，新聞說台風很嚴重，你一個人沒問題嗎？門窗都關好了嗎？要不要來酒店住一晚？」
椿回復：「沒事，都準備好了。別擔心。」
發送後，她盯着屏幕。母親很快回了「小心」，然後是一個擁抱的表情包。
她放下手機，坐到沙發上。風聲像野獸的嚎叫，一陣緊過一陣。房子發出各種陌生的聲響——木梁的呻吟，瓦片的碰撞，排水管裏積水流動的咕嘟聲。
孤獨感突然涌上來，冰冷而沉重。
這種天氣，一個人待在老房子裏，聽着世界在窗外崩潰——二十五年來她經歷過很多次，但從未像今天這樣感到脆弱。
也許是因爲她知道，樓下現在有另一個人。或者說，應該有。
但他在嗎？
如果不在，他在哪裏？在台風中的某個地方，回不來？
如果在，爲什麼一點聲音都沒有？連走路的聲音都沒有？
椿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黑暗恐懼症的症狀開始浮現——心跳加速，呼吸變淺，指尖發麻。醫生說過，這是童年創傷的後遺症：七歲那年，父母吵架出門，把她一個人鎖在家裏，偏偏遇上停電的台風夜。她在黑暗的儲藏室裏哭到失聲，直到半夜才被鄰居發現。
從那以後，黑暗、封閉空間、巨大的噪音——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就是她的噩夢。
風聲更大了。有什麼重物砸在屋頂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椿驚得跳起來。
啪——
啪、啪——
不是一聲，是連續好幾聲，從不同方向傳來。緊接着——
咔。
所有的燈，瞬間熄滅。
不是漸暗，是徹底的、完全的黑暗。所有的燈光、電器的指示燈、路由器的小綠燈——全部消失。世界沉入純粹的黑色，只有窗外偶爾劃過的閃電，在瞬間照亮瘋狂搖晃的樹影。
椿僵在原地。
呼吸停止了。血液凍結了。耳邊只剩下自己放大的心跳，和窗外狂風的咆哮。
儲藏室。黑暗。打不開的門。七歲的自己蜷縮在角落，哭喊着爸爸媽媽，但沒有人來。
不。
不——
她摸索着朝記憶中的位置移動，膝蓋撞到茶幾邊緣，疼痛讓她稍微清醒。手電筒，手電筒在抽屜裏——
又一道閃電。雷聲幾乎同時炸響，震得玻璃譁啦作響。椿尖叫一聲，蹲下身，雙手捂住耳朵。
沒用。雷聲穿透手掌，穿透骨頭，直接敲在心髒上。
完了。她要崩潰了。就在這裏，現在。
然後，她看見了光。
不是閃電。是穩定的、溫暖的光，從樓梯的方向漫上來。
起初只是微弱的一小片，然後慢慢擴大，變成晃動的、橙黃色的光暈。
腳步聲。很輕，但在絕對的安靜中清晰可辨。一步一步，踩在木樓梯上，吱呀，吱呀。
椿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一個人影站在樓梯口。
佐久間朔。
他手裏拿着一支粗蠟燭，燭光在他臉上跳躍，照亮了他緊抿的唇，和鏡片後專注的眼睛。他穿着深色的居家服，頭發有些亂，像是剛從床上起來。
看見蹲在地上的椿，他停下腳步。
兩人在燭光中對視。風聲、雨聲、雷聲——所有的聲音都退到背景裏。世界縮小到這個房間，這縷燭光，和這兩個人。
朔先動了。
他慢慢走過來，腳步很輕，像怕驚擾什麼。在距離椿兩米的地方停下，蹲下身，保持視線與她平行。
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字，調至最大字體，屏幕轉向她：
「停電。我在。安全。」
白色的光在黑暗中刺眼。椿盯着那行字，呼吸還是亂的，但心跳開始慢慢回落。
他在。
安全。
簡單的詞，但在此刻，是救命的繩索。
朔等了幾秒，見椿沒有反應，又打字：
「你有蠟燭嗎？」
椿點頭，指向抽屜。朔起身，小心地舉着蠟燭走過去，拉開抽屜，找到蠟燭和打火機。他點了三支，一支放在茶幾上，一支放在餐桌上，一支拿在手裏。
然後他走回來，重新蹲下，打字：
「還怕嗎？」
燭光中，他的表情很平靜，沒有憐憫，沒有好奇，只是平靜的詢問。這反而讓椿感到安心。
她搖頭，又點頭，最後小聲說：“……怕黑。”
朔點點頭，像是明白了。他思考了一下，打字：
「我陪你。直到電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沙發另一頭坐下。距離不遠不近，大概一米五。他把蠟燭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幾上，然後從口袋裏掏出那個深藍色的便籤夾，還有筆。
他翻開新的一頁，開始寫。
椿看着他。燭光勾勒出他側臉的線條，睫毛在眼下投出長長的影子。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風雨聲中顯得格外安定。
他寫了很久。椿沒有問，只是看着。呼吸慢慢平穩，心跳恢復正常。窗外的台風還在怒吼，但在這個有光的角落裏，她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終於，朔寫完。他撕下那頁紙，遞過來。
不是便籤大小，是筆記本的一整頁。上面寫滿了字。
椿接過，借着燭光閱讀：
「關於台風夜的建議：
1. 手電筒放在隨時能拿到的地方
2. 準備電池式收音機，收聽災害信息
3. 窗戶用膠帶貼米字形，防止玻璃破碎
4. 浴缸放滿水，備用
5. 重要物品裝進背包，隨時可撤離
6. 如果害怕，可以數數。數呼吸，數雨滴，數任何東西。讓大腦專注於具體的事物。
我以前也怕台風。因爲工作時經歷過工地事故，在台風天。腳手架倒塌的聲音，很像雷聲。
後來我發現，恐懼是因爲“未知”。當你了解台風的路徑、強度、持續時間，當你做好所有能做的準備，恐懼就會變成“警惕”。警惕是好的，它讓你活下去。
你不是一個人在害怕。很多人都怕。這不可恥。
今晚我會在樓下。如果你需要，敲三下地板。我會上來。
佐久間 朔」
椿讀完最後一個字，抬起頭。
朔安靜地看着她，燭光在他眼中跳動。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眼神深處，有一種很深的、克制的溫柔。
他把自己的恐懼攤開給她看，不是爲了比誰更慘，而是爲了說：我懂。你不是怪胎。這很正常。
椿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不是崩潰的哭，是某種緊繃的東西突然鬆開後的釋放。
她用手背擦掉眼淚，小聲說：“謝謝。”
朔搖頭，在便籤上寫：
「該說謝謝的是我。你的茶碗蒸，是我這周吃過最好的東西。」
椿破涕爲笑。這種時候，他還在說這個。
窗外的風似乎小了一點。雨依然大，但不再像之前那樣瘋狂地敲打窗戶。燭光在房間裏投出溫暖的、晃動的影子，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在牆上偶爾交疊。
椿抱着膝蓋，看着燭火。朔繼續在便籤上寫什麼，但這次沒有遞給她，像是在寫記。
沉默再次降臨，但這次的沉默不一樣。它柔軟，包容，像一件溫暖的舊毛衣，裹住兩個在台風夜裏暫時靠岸的人。
椿數着蠟燭融化的滴數。一滴，兩滴，三滴……
數到一百二十七時，她輕聲說：“你……要不要喝茶？我有一包很好的玉露。”
朔抬起頭，眼睛在燭光中亮了一下。他寫：
「你泡的那包？」
“嗯。”
「榮幸之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