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闖入者
台風過後的清晨，空氣清澈得驚人。
椿推開窗，深吸一口氣——那是雨水洗淨世界後的清冽氣息，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溼潤木頭的味道。院子裏一片狼藉：斷枝落葉散了一地，楓樹的幾細枝被吹折，垂在樹旁。水窪在石板地上反射着晨光，像打碎的鏡子。
但她心情很好。
昨晚睡得出奇安穩。沒有噩夢，沒有中途驚醒，睜開眼睛時晨光已經鋪滿半個房間。她甚至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睡着的，只記得大提琴的低吟，和雨聲漸息的安寧。
下樓準備早餐時，她注意到院子角落的動靜。
一個小小的、橘色的身影，縮在儲藏室的屋檐下，渾身溼透，瑟瑟發抖。
是貓。
一只橘貓，大概三四個月大，瘦得能看見肋骨。後腿似乎受了傷，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蜷着。它警惕地看着椿，喉嚨裏發出威脅的低吼，但因爲太虛弱，聲音像漏氣的風箱。
椿停住腳步。
她喜歡貓，但從沒養過。母親對動物毛發過敏，家裏一直禁止寵物。長大後獨居，又覺得照顧不好——她連自己都照顧得勉強，何況另一個生命。
但眼前這只小貓，在台風夜幸存，又冷又餓又受傷。她無法轉身離開。
她慢慢蹲下，保持距離，輕聲說：“沒事的，我不會傷害你。”
貓齜牙，但沒動——大概也沒力氣動了。
椿想了想，起身回廚房。冰箱裏有昨晚剩下的雞肉，她微波爐熱了三十秒，撕成細條，放在小碟子裏。又倒了一小碗溫水，一起放在離貓兩米遠的地方。
然後她退回門口，靜靜等待。
貓盯着食物，鼻子翕動。飢餓最終戰勝了警惕。它一瘸一拐地挪過來，先是小心地舔了口水，然後狼吞虎咽地吃肉。吃得太急噎住了，咳嗽幾聲，繼續吃。
椿看着，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樓的門開了。
佐久間朔走出來。他穿着深灰色的運動服，手裏拿着垃圾袋，顯然是要去扔台風後的整理垃圾。看見院子裏的情景，他停下。
椿下意識想解釋：“那個，有只貓受傷了……”
朔點點頭，沒有靠近。他把垃圾袋放在門口，轉身回屋。幾秒後，他拿着一個東西出來——是之前給椿看過的那個深藍色便籤夾。
他翻開，快速寫了幾行字，然後撕下來，但沒有直接遞給椿，而是走到院子另一側，把便籤貼在儲藏室的門上。做完這些，他對椿微微頷首，拎起垃圾袋，出門去了。
整個過程安靜、迅速、不打擾。
椿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才走過去看便籤：
「幼貓，約四個月。後腿可能骨折或脫臼。需要專業處理。我認識24小時動物醫院。需要的話，我可以聯系。」
下面附了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個名字「伊藤醫生」。
椿看着便籤，又看看還在埋頭苦吃的小貓。它已經吃完了肉，正小心地舔着碗裏的水，每舔幾口就警惕地抬頭看一眼四周。
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晨光中清澈透明。
椿做了決定。
她回屋拿手機，撥通了那個號碼。響了三聲後被接起，一個溫和的男聲：“這裏是伊藤動物醫院。”
“您好，我……我是佐久間先生介紹來的。院子裏有一只受傷的流浪貓……”
“啊，朔君的朋友。”對方聲音立刻親切起來，“情況他說了。你們在哪？我馬上過來。”
椿報出地址。對方說二十分鍾內到。
掛斷電話，她走回院子。小貓已經喝完水，正試圖清理自己溼漉漉的毛，但後腿的傷讓它行動艱難，每次試圖舔毛都會疼得抽搐。
椿看着心疼，但又不敢貿然靠近。她想起朔便籤上寫的“幼貓警惕性強”，決定等專業人士來處理。
等待的時間裏，她清理院子。把斷枝歸攏到角落，掃掉落葉，用舊毛巾吸石板地上的積水。動作盡量輕緩，不驚擾小貓。
十五分鍾後，一輛白色的小型廂式車停在院外。一個四十多歲、戴着眼鏡的溫和男人下車，手裏提着醫療箱。他看見椿，微笑點頭：“是藤原小姐嗎？我是伊藤。”
“麻煩您了。”椿引他進院子。
伊藤醫生蹲下觀察小貓，動作專業而輕柔。他從醫療箱裏取出小毯子，慢慢靠近，用誘哄的語氣說着話。小貓起初還想躲，但大概太虛弱，很快被裹進毯子。
檢查進行了十分鍾。伊藤醫生小心地觸摸貓的後腿，小貓疼得叫了一聲，聲音細細的，像嬰兒的哭泣。
“脛骨骨折。”伊藤抬起頭，“不嚴重，但需要固定。大概四到六周能愈合。它還嚴重脫水，營養不良，需要輸液和特別護理。”
“能治好嗎？”椿問。
“沒問題。這種年紀的貓恢復力很強。”伊藤頓了頓，“不過……治療費用不低。而且它需要有人長期照顧。您考慮收養嗎？”
椿愣住了。
收養？一只貓？
她腦海中閃過一連串問題：貓砂、貓糧、疫苗、絕育、生病時的醫療費、出門時的寄養、她直播時會不會搗亂、毛會不會沾得到處都是——
“如果你在猶豫，”伊藤溫和地說，“醫院有臨時收容計劃。可以先治療，恢復期間在醫院的籠舍裏，等它好了再找領養家庭。只是籠舍環境比較擠，恢復會慢一些。”
椿低頭看毯子裏的小貓。它已經睡着了，大概是太久以來第一次感到安全和溫暖，小小的身體隨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想起昨晚。台風夜。燭光。朔寫的：「你不是一個人在害怕。」
也許這只貓也是。在台風裏幸存，拖着斷腿找到這個院子，在屋檐下熬過一夜。
“我……”椿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可以先帶回家照顧嗎？在它恢復期間。”
伊藤醫生笑了：“當然。我會教你怎麼照顧。不過一個人可能有點吃力，尤其是、喂藥、清潔的時候。你有家人或朋友能幫忙嗎？”
家人？父母在國外。朋友？茜可以，但她花店很忙。
這時，身後傳來腳步聲。
佐久間朔回來了。他手裏提着便利店袋子，大概是買了早餐。看見院子裏的情景，他停下。
伊藤醫生眼睛一亮：“朔君！正好。藤原小姐決定暫時收養這只小貓，但需要人幫忙照顧。你住這裏是吧？可以搭把手嗎？”
朔看看椿，看看貓，看看伊藤。然後他放下袋子，從口袋裏掏出便籤夾，寫：
「我需要做什麼？」
字跡平穩，沒有猶豫。
伊藤醫生拍拍他肩膀：“就知道你靠得住。來，我先教你們固定夾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