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把手輕輕動了一下,秦慕雪的手指立刻收攏,指甲掐進掌心。她沒抬頭,也沒出聲,只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遍。外面的人停了幾息,腳步聲又慢慢退了下去。
她等了一盞茶的時間才起身推門進屋。油燈還在桌上,火苗微弱地晃着。她反手關門,背靠在門板上閉了閉眼,隨即走到床邊坐下。袖袋裏的種子還在,燥,沒有被動過。
意識沉入識海,泉水中央的漩渦比剛才更明顯了些,一圈圈緩慢旋轉,像被什麼牽引着。幼苗葉片上的青輝也亮了一點,系纏繞的光暈微微顫動,仿佛感應到了什麼。她盯着看了片刻,迅速收回神識,睜眼時已恢復平靜。
天剛亮,她就提桶去井邊打水。晨風有點涼,吹得衣角貼在腿上。院子裏沒人,曬架空着,藥櫃的門關得好好的。她把水倒進缸裏,聽見身後有腳步聲走近。
“你起得早。”
聲音不高,但清晰。秦慕雪轉身,看見一個年輕男子站在院門口,穿淺灰長衫,腰間掛劍。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卻一直落在她手上。
是洛千山。
她低頭看自己端着的木桶,水面還泛着波紋。“習慣了。”
洛千山走近幾步,視線掃過她的臉。“聽說你前些子差點死在崖底。”
“有人把我救回來的。”她說,“我醒來就在屋裏了。”
“傷得不輕。”他看着她,“可你現在走路很穩,說話也不喘。按理說,斷骨還沒那麼快好。”
秦慕雪放下桶,拍了下手。“養了這麼多天,總歸要好一些。”
洛千山沒接話,只點了點頭。他轉頭看向角落那張黑木桌,禁靈匣還擺在上面。“陳伯說你碰過一株止血草,後來那草活了。”
“我只是試了試。”她說,“沒想到能成。”
“用了什麼方法?”
“用了一點從崖底帶回來的泥。”她語氣平穩,“澆上去的。”
洛千山看着她,眼神沒變。“那泥呢?”
“沒了。”她說,“全用在那株草上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覺得這世上的事,靠運氣能活多久?”
秦慕雪抬眼看他。
“能活下來是好事。”他說完,轉身走向內堂,“但我勸你,別把別人當傻子。”
她沒動,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才重新提起桶往廚房走。
上午她在廚房洗藥材,兩個夥計進來取葉。她低着頭活,耳朵卻聽着他們的對話。
“昨天那位公子又來了。”一個說,“就是之前送人來的那個。”
“他問你什麼沒有?”另一個壓低聲音。
“問那個女的平時做什麼,有沒有亂跑。”
“她能去哪兒?”第一個夥計笑,“整天擦櫃子掃地,話都不多說一句。”
“可那株草是真的不對勁。”第二個搖頭,“連老藥修都說不清是怎麼回事。”
“說不定真是運氣好。”第一個擺手,“咱們別管了,反正和我沒關系。”
兩人走了。秦慕雪把最後一把寒心葉放進竹簍,手指在簍邊頓了一下。
中午她回房休息,剛進門就發現窗台多了塊帕子。白布,疊得整整齊齊,一角還沾着點灰。她記得早上出門時這裏什麼都沒有。
她拿起帕子看了看,放在桌上。
下午她被安排去翻曬曬架上的藥材。太陽正烈,她蹲在地上一筐筐倒出來攤開。眼角餘光瞥見洛千山站在屋檐下,手裏拿着個瓷杯,像是在喝茶。
她動作沒停,也沒抬頭。
等她收拾完準備回廚房,路過井台時,發現地上有道淺痕。像是劍鞘蹭過的印子,直通向藥櫃後面的小巷。她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
傍晚收工前,陳伯叫住她。
“明天開始,你可以碰藥材了。”他說,“但只能處理普通品級的,不能碰靈草。”
“我知道規矩。”她點頭。
“別讓我後悔這個決定。”陳伯看着她,“也別讓別人找到話說。”
她應了一聲,提着空簍回屋。
天黑後,她鎖上門,坐在床邊。油燈點燃,火光照在牆上,影子跟着晃了一下。
她閉眼進入識海。
泉水的漩渦還在,而且比白天更深了些。幼苗已經長到兩寸高,葉片邊緣的青輝連成一片,像是裹着一層薄光。她伸手虛觸它的影子,感覺到一絲溫熱。
正要退出時,泉水突然輕輕一震,漩渦轉得快了一瞬。
她猛地睜開眼。
窗外沒有人,夜很靜。
但她知道,剛才那一震,不是自然發生的。空間和外界有某種聯系,而剛才,有人靠近了它感應的範圍。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打水。剛走到井邊,就看見洛千山站在曬架旁,手裏拿着一張紙。
他抬頭看她。“你在崖底的時候,有沒有見過這種葉子?”
紙上畫着一片細長的草葉,頂端分叉,像魚尾。
秦慕雪搖頭。“沒見過。”
“有人在北坡發現了類似的植株。”他說,“但那地方本來不該長這東西。而且……”他頓了頓,“那株草的部有靈氣循環的痕跡,和你那株止血草很像。”
她看着他。“你想說什麼?”
“我想知道,你是真不知道,還是不想說。”他收起紙,“我已經問過三個采藥人,他們都說最近幾天,藥鋪周圍的靈草生長速度變快了。雖然不明顯,但確實存在。”
“那你懷疑是我做的?”
“我不懷疑。”他說,“我只是在查。”
她提着桶站了一會兒。“你要查什麼?”
“查一個明明該死的人,爲什麼能活。”他看着她,“查一株枯草,爲什麼能重生。查一個連家都記不得的人,爲什麼對藥性懂得比夥計還多。”
她沒說話。
“你不用回答。”他轉身要走,“但下次我說話的時候,希望你能認真聽。”
她站在原地,直到他走出院子。
中午她在廚房切藥材,手指穩定,動作熟練。夥計進來拿藥,隨口說了一句:“剛才那位公子又來問你了,問你平時有沒有記筆記。”
她停下刀。“你們怎麼說?”
“說沒見過。”夥計笑,“你哪有紙筆啊。”
她點點頭,繼續切。
晚上她回到屋裏,發現門縫底下塞了張紙條。展開看,上面寫着一行字:**井台東側第三塊石板下,有東西在動。**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紙條燒了。
熄燈後,她沒立刻睡。意識沉入識海,泉水的漩渦比之前更大了些,幼苗的光暈已經擴散到整片葉片。她伸手觸碰它的影子,感覺到一股輕微的拉力,像是有什麼在另一端等着。
她收回手,睜開眼。
窗外月光斜照進來,落在桌上的帕子上。
她坐了很久,最後起身吹滅油燈。
黑暗中,她聽見遠處傳來一聲輕響,像是石頭落地的聲音。
她沒動,也沒出聲。
但右手悄悄探進袖袋,握住了那粒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