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井台邊,水桶擱在腳旁,秦慕雪低頭盯着水面倒影。昨夜掌櫃抓住她手腕的一幕還在腦子裏回響。銅杖還放在廚房角落,她沒再碰它。
她提起桶,轉身走開,腳步比平時快半分。路過曬架時,眼角掃過地上那片溼痕,已經了,邊緣卷起一點灰土。她沒停,也沒多看。
回到廚房,案台上那本炭筆記冊還在原地。她抽出最後一頁,用指甲在“別急”兩個字上劃了一下,紙面裂開細縫。她把冊子塞進櫃底,起身去取今要用的藥筐。
剛出門,就在台階前看見了那個人。
洛千山站在陽光裏,衣角被風吹得輕輕擺動。他沒有穿門派制式長袍,只一身青灰短打,腰間掛着一個布囊。看見她出來,他點了點頭。
秦慕雪腳步一頓,袖口微微收緊。玉瓶貼着手腕,冰涼。
“你還記得我。”他說。
她點頭。“是你救了我。”
“藥鋪的人說你最近常來丹房。”他語氣平淡,像是隨口一問,“掌櫃讓你控火?”
“試了兩次。”她說,“我不太穩。”
他看着她,目光不躲也不。“那你現在能做什麼?”
她沒回答。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麼說。靈泉的事不能提,玉瓶裏的水也不能說,她能做的,只是讓快燒壞的藥材重新活過來。可這話講出去,沒人會信。
“你會御器嗎?”他換了問題。
“不會。”她答得直接,“沒人教。”
他從布囊裏取出一物,遞過來。
是一柄短劍,青鞘,劍身不出三尺。她沒接。
“拿着。”他說,“這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是能保命。”
她抬頭看他。
“我知道你在怕什麼。”他說,“你怕欠人情,怕被人盯上,怕一舉一動都被人看穿。可你總得有個的東西。”
她還是不動。
“我不是掌櫃。”他聲音沒變,“我沒有追着問你那些草爲什麼死而復生。我只看到你活着不容易,也看到你想活下去。”
風從巷口吹進來,掀動她的衣領。她終於伸手,接過劍。
劍入手輕,比她想的還要輕。鞘身有幾道淺紋,摸上去有些粗糙,但握感正好。
“它叫流螢。”他說,“不重,出鞘快,適合躲閃。你力氣小,不用強攻。”
她低頭看着劍,手指順着鞘身滑了一圈。
“爲什麼給我這個?”
“因爲我見過太多人死在不會跑的路上。”他說,“你也一樣。你現在能控火,說明有點靈氣,可光有這點本事,不夠。”
她沉默。
“你不想謝我?”他問。
“謝謝。”她說了,聲音不大,但清楚。
他點頭,像是早就知道她會說。
她站在原地,把劍橫在身前,試着調整握法。左手扶鞘,右手扣柄,拇指頂開卡扣——動作生疏,但沒出錯。
“你練過?”他問。
“看過別人練。”她說,“以前在書上。”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退後一步,給她騰出空間。
她試着拔出一寸劍刃。銀白的鋒口露出,映着天光,不刺眼,卻亮。
“每天練半個時辰。”他說,“先學收劍,再學出劍。別一開始就想着砍人。”
她點頭。
“還有。”他從懷裏摸出一塊布巾,“裹在劍柄上,手出汗容易滑。”
她接過,布是舊的,洗過很多次,軟。
她把布纏上劍柄,一圈,兩圈,打了個結。手指壓緊最後一道褶皺。
“你接下來打算去哪兒?”他問。
“還沒定。”她說,“藥鋪還能待幾天。”
“別太久。”他說,“掌櫃已經看出你不簡單。他沒揭你,不代表別人也不會看。”
她抬眼。
“我不是警告你。”他說,“我是說,你該爲自己打算了。有劍在手,至少能選往哪走。”
她把劍回鞘中,抱在前。
遠處傳來集市的喧鬧聲,有人吆喝賣菜,有孩子跑過石板路,踢起塵土。她站在這裏,抱着一把不屬於她的劍,卻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非逃不可。
“你還會來嗎?”她忽然問。
“看你能不能活到下次見面。”他說完,轉身走了。
她沒追問他這話什麼意思,也沒喊他回來。她就站在藥鋪門口,看着他的背影穿過人群,走進街角的樹影裏,然後消失。
風又吹起來,把她的頭發吹到臉側。她抬起手,把發絲別到耳後,另一只手始終沒鬆開劍。
她低頭看劍柄上的布巾,指腹摩挲着打結的地方。線頭有點翹,她用指甲壓了壓。
然後她鬆開左手,單手握住劍柄,抬起,橫在身前。
手臂有點抖,但她沒放下。
她換了個姿勢,左腳往前邁一小步,膝蓋微彎,劍尖朝前。
這是書上寫的起手式。
她保持這個動作,呼吸慢慢放平。
路過的行人看了她一眼,加快腳步走開。她不在乎。
她又試了一次出劍,手腕一抖,劍刃彈出半尺,停住。
收回。
再出。
第三次的時候,動作順了些。
她停下來,把劍抱緊。
遠處山道上有塵土揚起,像是有人趕路。她沒去看是誰。
她只是把劍抱得更穩了些,手指一扣緊鞘身。
太陽升到頭頂,照在她背上。她站着沒動。
劍在手裏,沒滑,也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