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器架晃動,幾把劍砸落。秦慕雪眼角一跳,身體本能地向右偏移半步,左手同時抬起,掌心向上一托,正好接住那柄直沖頭頂劈下的鐵劍。
劍身冷硬,撞在她掌心發出一聲悶響。她穩住手腕,沒有鬆手,也沒有後退。監考弟子愣了一下,隨即快步上前接過劍,重新回架子。
她理了理袖口,呼吸放慢。剛才那一瞬,她看清了自己出手的速度——比在藥鋪時快了許多。這具身體經過這些子的磨合,已經能跟上她的反應。
她轉身走向答題案台,腳步平穩。筆墨已備好,空白卷軸攤開。監考弟子站在一旁,抬手指着香爐:“線香燃盡前交卷,超時無效。”
她點頭,提筆寫下第一個字。
第一題是三號盒中的靈草。鋸齒葉,紫脈,辛烈氣味。她寫“凝氣藤”,用途是疏通經絡,常用於養元丹主料。筆尖落下,答案清晰。
第二題七號莖斷面星芒紋,久聞昏沉。她判斷有毒,解法是用青鹽水浸泡三,再以低溫烘去毒。
前十題很快答完。她抬頭掃了一圈牆上的木盒,目光落在十五號位。黑色短,表面裂紋細密。她在藥鋪見過兩次,掌櫃說過遇易腐,但處理得當可提煉安神成分。
第十六題正是此物。她寫下名稱“夜枯”,並注明“若受變軟則不可用,須在采收當以陰火烘”。
時間過半,香爐裏的線香燒到中段。她筆速未減,反而更穩。
第七十九題完成,她略作停頓。第八十題出現在眼前:四十八號盒中葉片薄如蟬翼,光下透出淡金脈絡,夜間微光自生。請判斷是否爲‘月華露葉’,並說明依據。
她盯着題目,手指握緊筆杆。
這不是真品。真正的月華露葉她在空間裏見過——漂浮在泉水上方,光暈流轉均勻,葉緣弧度柔和。而眼前這枚雖然形似,但金脈偏向左側,邊緣過於尖銳,且微光閃爍不定。
她寫下:“非真月華露葉。真品夜間光暈應布滿全葉,此物僅左半發光;葉緣應呈圓弧狀,此物偏尖銳。實爲金絲苔染色僞造,常用於冒充珍稀藥材。”
最後一題答完,她放下筆。
監考弟子走來收走卷軸,快速翻看一遍,抬頭看了她一眼。“時間到。你可以出去了。”
她起身,走向門口。手指剛觸到劍鞘,殿外傳來一陣動。
考核長老站在高台邊緣,手中玉冊合攏,目光正朝這邊投來。他身旁的執事弟子捧着答卷快步走上台階,將卷軸遞了過去。
長老翻開第一頁,眉頭微動。繼續往下看,神情逐漸變化。當他看到“金絲苔染色僞造”一句時,手指在紙面輕輕一頓,低聲說了句什麼。
執事弟子沒聽清,湊近問:“長老?”
“無事。”長老合上卷軸,目光再次掃向殿內。
秦慕雪已經走出門,站在候考區原位。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尖還有些發麻。剛才答題時太過專注,現在才感覺到心跳加快。
她把流螢劍抱在前,布巾纏得有些鬆,她用拇指壓了壓線頭,重新繞緊一圈。
旁邊考生開始議論。
“剛才那個穿補丁衣裳的,出來這麼早,是不是一道都沒答完?”
“不可能,我看見她寫了大半卷。”
“你別忘了她是第十一個進的,現在才過半炷香,前面那些人還沒出來呢。”
話音剛落,辨識殿門再次打開。一名藍衣青年踉蹌走出,臉色發白,手裏捏着斷成兩截的筆。
“我沒寫完……求讓我補……”
監考弟子攔住他:“超時即廢,不得補答。”
青年搖晃兩步,靠在牆上。其他考生陸續出來,有人喜形於色,有人垂頭喪氣。大部分人都卡在七十題左右,能答到八十的寥寥無幾。
秦慕雪安靜坐着,耳邊傳來越來越響的議論聲。
“聽說有個考生提前交卷,而且全部答完了。”
“誰啊?不會是李家那位吧?”
“不是,是個女的,穿得像藥鋪打雜的。”
“不可能!那種出身的人怎麼可能懂這麼多靈草!”
“可她真出來了,就在那邊坐着。”
人群視線齊刷刷轉向她。
她抬起頭,目光平靜掃過那些驚訝的臉。沒有人再說話。
片刻後,執事弟子從高台下來,走到她面前。
“長老讓你過去一趟。”
她站起身,跟着那人走向高台。腳步不快,也不慢。
長老站在原處,手中拿着她的答卷。見她走近,他沒有開口,只是又翻了一遍卷子,然後抬起眼。
“你說四十八號盒中之物是僞造的?”
“是。”
“依據何在?”
“光暈分布不均,葉形不符,且無真品特有的溼潤感。”
長老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在哪學的這些?”
“藥鋪做事時學的。”
“哪家藥鋪?”
“城西濟仁堂。”
長老眼神微閃,似乎想起了什麼。他不再追問,只說:“回去等着,後續會有通知。”
她行禮退下。
回到候考區,她重新坐下。周圍人看她的眼神變了。剛才還帶着輕蔑的藍衣青年,此刻遠遠避開她的視線。
她低頭看着劍柄,指腹摩挲着布巾的結扣。這一次,她沒有閉眼回憶洛千山的話。她知道,自己已經不需要靠別人的話語支撐。
香爐裏的最後一縷煙熄滅。
遠處鼓聲響起,準備開啓下一關試招。
她剛把手從劍柄上移開,忽然感覺腳邊有動靜。
低頭一看,一只灰褐色的小蟲正從地面縫隙爬出,背甲泛着暗綠光澤,六足細長,正緩緩向她右腳邊的一株矮草靠近。
那草原本青綠,被蟲子觸碰後,葉片迅速泛黃萎縮,像是瞬間失了生機。
她皺眉,伸手撥開草葉。蟲子受驚,轉頭鑽進石縫,消失不見。
她盯着那片枯死的草,慢慢收回手。
這時,一道身影從側方走來,在她面前蹲下。那人穿着與其他考生相同的練功服,但袖口繡着一圈銀邊,指節修長,右手虎口有一道淺疤。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點粉末撒在枯草上。粉末接觸葉片的瞬間,冒出一絲極淡的白煙。
“這是‘蝕靈蠱’留下的痕跡。”他低聲說,“有人想毀你下一關要用的東西。”
她看着他,聲音很輕:“你是誰?”
他沒回答,只將瓷瓶塞進她手裏。
“別讓任何人碰你的草。”
說完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