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
陸沉淵打開面前的箱籠,拿出裏頭的藥材一樣樣把玩。
太醫院的吳院使拿着藥材清單,雙眼冒着興奮的精光:“白夫蘭色赤入血,熏陸香療傷止痛,川芎行氣活血……妙極,妙極!”
“按照這個清單,老臣有信心,三年便能研制出護心丹!”
陸沉淵挑眉:“三年?”
吳院使:“畢竟是救命奇藥,各種藥材的劑量、藥效要經過多輪驗證才能達到最佳效果……能制出護心丹的人,真是天縱奇才!”
天縱奇才?
陸沉淵把這四個字在舌尖滾了滾。
暗自嗤笑一聲。
她可真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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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太後聽說姜渺丟了一只箱籠,便叫人查了一圈,有小內侍說:“皇上把一只箱籠要走了。”
許太後略沉吟,徑直去了文華殿。
已經夜深了,陸沉淵還在看奏折。
兒子這麼勤政,她覺得很欣慰,後半生有依靠了。
別人都說她有天大的福氣,本來就是個普通軍戶的女兒,被選中飛上枝頭做了平王妃。
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些年有多艱難。
丈夫平王當年奪嫡失敗,被哥哥孝宗皇帝放逐到貧瘠的德安府就藩,府中的下人全都是監視他們的。
最艱難的時候,丈夫身上的衣服,都得她一針針縫制,吃的飯菜,喝的水,都得小心翼翼。
丈夫的兩個同母弟弟,全都無子暴斃,封地被朝廷收回。
而她和丈夫的孩子一個都養不活。
直到孝宗過世,她膝下才養活了兩女一子。
可丈夫的身體早垮了,四十歲出頭便撒手人寰。
好在老天有眼,孝宗獨子絕嗣,皇位砸到了兒子頭上,苦子終於快熬到頭了。
前幾年奪權最厲害的時候,大女兒也死了。
兒子夠爭氣,要手腕有手腕,要眼光有眼光,唯獨感情和子嗣方面,有些不順。
她今年已經五十二了,連孫子的影都沒見着。
許太後:“皇後這胎,你心裏可有數?”
陸沉淵:“嗯。”
許太後索性打開話匣子,“她是楊閣老的人,楊閣老雖然告老還鄉四年了,可他的勢力還在……”
“雲南的叛亂可能也跟楊家脫不了系,楊閣老那個狀元兒子,不就在雲南流放嗎?”
“……你得提防楊家借着皇後這一胎重振旗鼓,卷土重來……”
“……皇後這一胎,不能留。”
陸沉淵沒有任何反應。
許太後嘆了口氣,知道顧雪晴是他心尖兒上的人,也不再多說,話題一轉。
“今天花園裏的刺,可查清幕後主使了?”
陸沉淵皺了下眉,“還在查。”
“姜渺的箱籠,你拿來做什麼?小姑娘家家的,急得快哭了,快還給人家吧。”
陸沉淵只是淡淡應聲:“嗯。”
許太後看了他一會兒,還是忍不住道,“好端端的,你嘛毀人家名聲?還說她抱着你喊夫君……你忘了當年大婚前定人選,你剛把她名字遞到禮部,結果第二天她就被人推進湖裏,差點丟了性命……別再禍害人家小姑娘了。”
陸沉淵面不改色心不跳:“母後冤枉我了,是皇後放出的謠言,跟我可沒半點兒關系。”
許太後翻了個白眼。
黑心肝的臭小子。
她都打聽到了,是御前的人傳出來的。
沒他的授意,誰敢傳這個謠言?
許太後揉了揉眉心,“她無意進宮,看在她父母爲我們鞠躬盡瘁的份兒上,就別再把她牽扯進來了,讓她嫁個好人家,平平安安過子去吧。”
陸沉淵凌厲的側臉線條緊繃着。
宮燈的柔和光芒照在男人輪廓分明的臉上,將凸起的眉骨和鼻梁照亮,眼睛卻陷於幽暗的陰影之中。
許太後早就習慣了他這個拽樣,知道他的沉默就是拒絕。
她的語氣輕了許多,“沉淵,你是不是在怪母後?”
“當初如果不是爲打壓張太後,向楊閣老妥協,你爭一把,或許可以娶你喜歡的女孩子做皇後。可那時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我娘家幫不上半點忙,除了你的婚事,哪有讓楊閣老與張太後反目的可能……”
男人神色平靜:“無所謂,娶哪個都一樣。”
許太後抹了抹眼睛。
或許吧。
楊閣老倒台四年了,他照舊獨寵顧雪晴,誰不誇他一句用情至深?
既然娶誰都一樣,姜渺對他而言,就無關緊要了。
許太後目的達到,見夜色已深,囑咐他好好保重身體便離開了。
夜晚的文華殿分外寂靜,陸沉淵的心情卻更加煩躁。
還有一些奏折沒看,他已經不在狀態,索性去淨房洗澡。
他有點羨慕姜渺,許太後能對她真心實意考慮。
這份純粹,於他而言,很奢侈。
許太後畢竟不是親娘。
他們是休戚與共的盟友,是家人,卻沒有母親那種無條件的偏愛。
他早已習慣,也並不奢望,這種清晰的邊界反而讓他覺得放鬆。
至高的權力寶座,帶來的也是至高的孤獨和寒冷。
現在這樣,已經很好了。
二十歲的男人肩膀寬闊,既有男人的硬朗線條,也有少年的清瘦。
成天和最聰明的那群人勾心鬥角,他早就學會了不動聲色,運籌帷幄。
他像是直接跳過了少年時代。
十幾歲時,同齡人忙着聲色犬馬,紅塵裏打滾,他卻已經在權力的夾縫裏小心求存。
能活着就很好了。
御膳房送來的餐食,經過層層把控,也有小內侍試吃。
他還是養了一只叫“霜眉”的貓。
別人都說他很喜愛霜眉,吃的喝的,都要給霜眉分一口。
登基七年,死掉的霜眉已經有十二只。
好在最近這只養了兩年多,還活蹦亂跳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和霜眉,哪個能活得更久一點。
可既然還活着一天,他就不想一直這樣像個木偶活着,什麼都用利益衡量。
是個人,心裏總要有點念想。
就像天上的月亮,觸不可及,卻總是讓人念念不忘。
仲春時節,夜晚氣溫有些寒涼。
男人火力足,早就用冷水洗澡了。
冰冷的水流劃過他凌厲的下頜線,蜿蜒過突起的喉結,急轉直下,沒入肌理分明的小腹,激起一片寒栗。
心裏的煩躁也稍稍減輕。
回到床邊躺下,他順手拿起枕邊放着的一本小手冊。
娟秀的簪花小楷寫着各種藥材名字,卻沒寫用量。
最後一頁的“一個月”三個字被重點圈出。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陸沉淵,大壞蛋。
男人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睫毛緩慢而沉重地眨了一下。
他把小手冊蓋在臉上。
淡淡的墨香縈繞在鼻尖。
還有一絲幽香。
像她身上常有的徘徊花香氣,極淡。
男人閉上眼睛,鬼使神差地,輕輕嗅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