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黑色的轎車,安靜得像一頭蟄伏的黑豹,與周圍軍區的綠色和粗糙格格不入。
車上下來的男人,蘇文豪,趙國邦的七個兄弟中排行老三,也是最有錢的那一個。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那句“是這個幼兒園,配不上我閨女”,說得雲淡風輕,卻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裏。
王老師張着嘴,忘了哭。
雷震和顧南風的火氣,也被這股突如其來的“鈔能力”給澆熄了一半。
“你來什麼?”雷震的語氣不善。
“我再不來,我閨女就要被你們兩個糙漢子養成野人了。”蘇文豪看都沒看他們,徑直走向教室。
他無視了滿地的狼藉和縮在牆角發抖的孩子們,走到講台前,蹲下身,試圖讓自己和那個坐在桌子上的小丫頭平視。
“安安,還記得三爹嗎?”他的聲音溫和,與雷震的咆哮、顧南風的張揚截然不同。
小七歪着頭,打量着這個新來的“綠衣服”。他身上沒有穿綠衣服,而是一身黑色的,滑溜溜的布料。他聞起來,不像雷震那樣帶着汗味和味,也不像顧南風那樣帶着天空和風的味道。
他聞起來……像錢。
一種淨的、帶着墨水和紙張的、讓她陌生的味道。
小七沒說話,只是晃了晃小短腿,順手接過猴子遞來的一瓣花生仁,塞進嘴裏,嘎嘣脆。
蘇文豪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他站起身,對着嚇傻的王老師,用一種商量但又不容拒絕的語氣說道:“王老師,感謝你們今天的照顧。安安第一次來,給大家添麻煩了。”
他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塞到王老師手裏:“這點錢,給孩子們買點新玩具,壓壓驚。另外,明天我會讓工程隊過來,給幼兒園捐建一個全新的遊樂場,滑梯、秋千、蹺蹺板,要最好的。”
王老師捏着那個沉甸甸的信封,感覺像在做夢。
雷震和顧南風的臉都黑了。這王八蛋,一來就用錢砸人,顯得他們倆多無能!
處理完幼兒園的事,蘇文豪直接抱起小七,無視了她的掙扎,像抱一個珍貴的瓷器一樣,把她穩穩地放在自己那輛黑色轎車的後座上。
“上車,回家。”他對另外兩個黑着臉的爹說。
回到雷震那間簡陋的宿舍,氣氛更加詭異。
雷震一屁股坐在床邊,生着悶氣。顧南風靠在門框上,抱着胳膊,冷眼旁觀。
蘇文豪則打開了他帶來的好幾個大箱子。
那場面,讓雷震和顧南風都看直了眼。
一整箱一整箱的進口玩具。能自己走路的鐵皮機器人,金發碧眼的洋娃娃,還有一整套小女孩過家家用的、做得跟真的一樣的迷你廚具。
在1979年,這些東西,別說見,很多人聽都沒聽說過。
“安安,來,看三爹給你帶了什麼?”蘇文豪把一個包裝最精美的洋娃娃拿了出來,那娃娃穿着華麗的裙子,眨着藍色的眼睛。
“喜歡嗎?她會唱歌。”蘇文豪按了一下娃娃背後的開關。
一陣刺耳的、走了調的電子音樂響了起來。
小七被這聲音得往後縮了縮。
她看着那個不會動、沒有體溫、還發出怪聲的“小人”,小小的臉上全是嫌棄。
這東西,有什麼用?不能吃,不能打架,還這麼吵。
蘇文豪又拿出一個五顏六色的塑料小汽車。
小七接過來,用手指戳了戳,硬的。她拿到鼻子下聞了聞,一股刺鼻的味道。
她不喜歡。
她隨手一扔,小汽車滾到了床底下。
蘇文豪臉上的笑容,出現了一絲裂痕。他不信邪,又打開一盒進口巧克力。
小七聞了一下,扭開了頭。
半個小時後,雷震的宿舍地上,堆滿了各種昂貴的、花花綠綠的“垃圾”。
小七對它們沒有表現出任何興趣。她甚至都沒多看一眼。
她只是坐在地上,把那從顧南風那裏“繳獲”來的紅色塑料繩,一圈一圈地纏在自己的手指上,玩得不亦樂乎。
蘇文豪深受打擊。
他叱吒商海,無往不利,他堅信錢能解決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問題。可今天,他引以爲傲的“金錢攻勢”,在一個三歲半的娃娃面前,輸得一敗塗地。
他輸給了……一破塑料繩。
雷震在旁邊看得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得臉都紅了。
顧南風則是毫不掩飾地“嗤”了一聲,那表情仿佛在說:看吧,傻了吧?我帶來的金雕她都要,你這些破爛玩意兒算什麼?
挫敗感讓蘇文豪有些煩躁。他頹然地坐在椅子上,下意識地抬手,開始盤捻自己手腕上戴着的一串手串。
那是一串顏色深沉、油脂飽滿的珠子,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着幽幽的光澤。
一股沉靜、悠遠的香氣,在空氣中若有若無地飄散開來。
一直低頭玩繩子的小七,鼻子突然動了動。
她抬起頭,黑亮的眼睛,精準地鎖定了蘇文豪手腕上的那串珠子。
那股味道,她聞過。在山裏,一些被雷劈過的、腐朽了很久的老樹芯裏,就有這種味道。這種木頭,點着了之後,煙不嗆人,還很香,能驅趕蚊蟲。
小七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邁開小短腿,走到蘇文豪面前。
蘇文豪一愣,隨即心裏涌起一陣狂喜。
她終於對自己帶來的東西感興趣了!雖然不是玩具,但也是個好的開始!
他看着小七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的手腕。
“安安喜歡這個?”蘇文豪連忙把手串擼下來,獻寶似的遞到她面前,語氣裏帶着一絲討好,“這個好,有品位!這可是……”
他正想炫耀一下這串價值連城、千年難遇的奇楠沉香。
小七卻伸出小手,指着那串足以在北京換一套四合院的古董手串,用一種極其認真的、帶着幾分欣喜的語氣,給出了她的評價。
“木頭。”
她湊上去,用力地吸了一口香氣,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着蘇文-豪,說出了她對這件寶貝的最終用途。
“香。要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