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毒事件後,將軍府的氣氛緊繃得像一隨時會斷的弦。
正院內外加了十二名護衛,夜輪值,連只蒼蠅飛過都要被盤查。廚房更是禁地,除了周嬤嬤和幾個心腹,任何人不得靠近。謝明微親自盯着陸昭的飲食湯藥,每一道菜、每一碗藥都先驗過毒,才送到他面前。
陸昭的傷勢在精心調理下漸好轉,但臉色依舊蒼白。太醫囑咐至少還要休養半月,不可動武,不可勞。然而朝中局勢不等人——李尚書潛逃,其黨羽如驚弓之鳥,有的上書請罪,有的暗中串聯,朝堂上一片混亂。
這午後,陸昭靠在榻上看兵部送來的文書,眉頭越皺越緊。謝明微端藥進來時,見他面色不豫,輕聲道:“該喝藥了。”
陸昭放下文書,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苦澀讓他微微蹙眉。謝明微忙遞上蜜餞,他搖搖頭:“不必。”
“可是文書上有什麼不好的消息?”謝明微在他身邊坐下。
陸昭沉默片刻,道:“李尚書的案子牽連甚廣,朝中已有三位侍郎、五位郎中。陛下命武安侯主審,但……阻力很大。”
“有人阻撓?”
“嗯。”陸昭冷笑,“李尚書經營多年,門生故舊遍布朝野。這些人表面與他劃清界限,暗中卻在銷毀證據、轉移財產。武安侯那邊查得很艱難。”
謝明微若有所思:“那賬冊和信件……”
“是關鍵。”陸昭看向她,“周嬤嬤審了那些丫鬟幾,可有進展?”
“秋菊還沒找到,但另一個丫鬟鬆了口。”謝明微低聲道,“她說三夫人將賬冊和信件藏在了城外的一座莊子裏,具置只有她和趙岩知道。”
“莊子……”陸昭沉吟,“三嬸在城外有三處莊子,北山的溫泉莊、西郊的田莊、南邊的果園。會是哪一個?”
“我已經讓陸青帶人去查了,但需要時間。”謝明微頓了頓,“還有一事,那個丫鬟說,三夫人每月十五都會去城南的慈雲庵上香,風雨無阻。”
陸昭眼神一凜:“慈雲庵?”
“嗯,說是爲早逝的雙親祈福。”謝明微看着他,“但那個丫鬟偶然聽見三夫人和趙岩談話,提到‘庵裏很安全’。”
陸昭立刻明白了:“慈雲庵可能是個據點。三嬸信佛,去上香合情合理,不會引人懷疑。若有重要東西,藏在庵裏最安全。”
他正要起身,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謝明微忙扶住他:“你傷還沒好,別亂動。這事我去辦。”
“不行!”陸昭斷然拒絕,“太危險了。趙岩可能就藏在慈雲庵,你去了等於自投羅網。”
“我不自己去。”謝明微安撫他,“我讓周嬤嬤以將軍府的名義,去慈雲庵布施祈福,順便探探虛實。周嬤嬤精明能,不會打草驚蛇。”
陸昭猶豫片刻,終於點頭:“也好。但要讓陸青帶人暗中保護,一旦有異動,立刻撤回。”
“我知道。”
兩人正說着,春鶯在門外稟報:“將軍,夫人,二夫人來了。”
謝明微和陸昭對視一眼。自三嬸趙氏出事後,二嬸王氏一直很安分,今突然來訪,不知是何用意。
“請二嬸進來。”陸昭整理了一下衣襟,坐直身子。
王氏很快進來了,手裏提着一個食盒,笑容可掬:“昭兒,明微,聽說昭兒受傷了,我特意燉了參湯,給你們補補身子。”
謝明微起身接過食盒:“二嬸有心了。”
王氏在榻邊坐下,打量陸昭的臉色,關切道:“傷好些了嗎?太醫怎麼說?”
“好多了,勞二嬸掛心。”陸昭語氣平淡。
王氏嘆口氣:“這次的事……真是嚇人。老三媳婦也真是糊塗,怎麼能做出那種事?連累咱們整個將軍府都跟着丟臉。”
她說着,壓低聲音:“昭兒,不是二嬸多嘴,老三媳婦雖然做錯了事,但畢竟是自家人。若是能網開一面……”
“二嬸,”陸昭打斷她,“通敵叛國,按律當誅。這不是家事,是國事。”
王氏臉色一僵,訕訕道:“是、是二嬸糊塗了。只是想着……想着終究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會害一家人。”謝明微溫聲道,“二嬸,三嬸勾結外敵、誣陷將軍時,可曾想過我們是一家人?”
王氏啞口無言,只得轉移話題:“不說這個了。對了,老夫人那邊,你們去看了嗎?西院走水後,老夫人受了驚嚇,這幾精神都不太好。”
“每都去請安。”謝明微道,“太醫開了安神湯,已經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氏起身,“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休息了。昭兒好好養傷,有什麼需要盡管跟二嬸說。”
送走王氏,謝明微打開食盒,裏面是一盅參湯,還有幾樣精致點心。她用銀針一一試過,無毒。
“二嬸這是來試探的。”她蓋上食盒,“想看看你對三嬸的事到底是什麼態度。”
陸昭冷笑:“她向來明哲保身,這次也不例外。不過也好,她不來摻和,省得麻煩。”
謝明微卻不這麼想。王氏看似溫和,實則精明。在這個時候來示好,未必沒有別的打算。但她沒說出來,只是將食盒交給春鶯:“拿去廚房溫着,晚膳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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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周嬤嬤帶着幾個丫鬟婆子,備了香燭供品,前往慈雲庵布施祈福。
慈雲庵在城南五裏處,依山而建,青瓦白牆,古樹掩映,是個清靜所在。庵主靜雲師太五十來歲,面容慈和,聽說將軍府來布施,親自到山門迎接。
“阿彌陀佛,將軍夫人有心了。”靜雲師太雙手合十,“請代老尼謝過夫人。”
周嬤嬤還禮:“師太客氣。我家夫人說,將軍受傷,特來爲將軍祈福,願將軍早康復。”
一行人進了庵堂,上香拜佛,布施銀錢。周嬤嬤一邊與靜雲師太寒暄,一邊暗中觀察。庵裏尼姑不多,約莫十來人,個個低眉順目,誦經念佛,看起來並無異常。
布施完畢,靜雲師太請周嬤嬤到禪房用茶。茶是庵裏自種的野茶,清香撲鼻。
“師太這庵堂真是清靜。”周嬤嬤環顧四周,禪房布置簡樸,只有一桌一榻,牆上掛着觀音像,“我家夫人信佛,改定要來上香。”
“夫人若來,老尼定當掃榻相迎。”靜雲師太微笑,“說來也巧,前些子貴府三夫人也常來上香,爲家人祈福。”
周嬤嬤心頭一跳,面上不動聲色:“三夫人信佛虔誠,我們都知曉。”
“是啊。”靜雲師太嘆道,“三夫人每月十五必來,風雨無阻。每次來都要在藏經閣待上半,說是要抄經祈福。老尼見她心誠,便準她去了。”
藏經閣?
周嬤嬤記下這個信息,又聊了幾句,便告辭了。走出庵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慈雲庵在秋陽光下寧靜祥和,但不知爲何,她總覺得那青瓦白牆下,藏着不爲人知的秘密。
回府後,周嬤嬤將所見所聞一五一十稟報。謝明微聽後,沉吟道:“藏經閣……確實是個藏東西的好地方。佛門清淨地,尋常人不會去搜,而且有靜雲師太打掩護,更安全。”
陸昭道:“但若是藏在藏經閣,趙岩何必還要留那些丫鬟活口?直接滅口不是更安全?”
“也許……那些丫鬟也不知道具置。”謝明微推測,“三嬸只告訴她們東西藏在慈雲庵,但具體在哪裏,只有她和趙岩知道。靜雲師太可能也不知內情,只是收錢行個方便。”
“有道理。”陸昭點頭,“但藏經閣是庵中重地,我們的人不方便去搜。除非……”
“除非有正當理由。”謝明微接過話,“比如……庵裏進了賊,需要搜查。”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當夜,慈雲庵“進賊”了。
幾個蒙面人翻牆而入,直奔藏經閣,動靜不大,卻剛好驚動了庵中尼姑。靜雲師太匆忙起身,命人報了官。
京兆府的衙役很快趕到,搜遍了整個庵堂,卻一無所獲。賊人早已逃之夭夭,只留下幾個模糊的腳印。
這事驚動了武安侯。他親自帶人再次搜查,這次更加仔細——每一層書架、每一卷經書、每一塊地磚都不放過。
最後,在藏經閣三樓的一個暗格裏,找到了一個紫檀木盒。
盒子裏正是趙氏與朝中官員往來的賬冊和信件,還有她與李尚書、陳文遠密謀的書信。鐵證如山。
武安侯連夜進宮稟報。皇帝震怒,當即下旨:趙氏通敵叛國,罪無可赦,三後問斬。其黨羽一律嚴查,絕不姑息。
消息傳到將軍府時,已是深夜。
謝明微正在爲陸昭換藥,聞言手一抖,藥粉灑了些許。
“陛下……下旨了?”她輕聲問。
陸昭點頭,神色復雜:“三嬸罪有應得,但……”
他沒有說下去,但謝明微明白。畢竟是血脈親人,縱然有錯,走到這一步,難免唏噓。
“老夫人那邊……”她擔心道。
“已經讓周嬤嬤去守着。”陸昭嘆息,“祖母年紀大了,受不住這樣的打擊。”
話音未落,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丫鬟慌慌張張跑進來:“將軍!夫人!不好了!老夫人……老夫人暈過去了!”
陸昭和謝明微同時起身。陸昭牽動了傷口,疼得臉色一白,卻咬牙道:“去西院!”
兩人趕到西院時,老夫人已經醒了,靠在床上,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周嬤嬤和太醫守在床邊,見他們來,低聲道:“老夫人剛才聽說三夫人的事,一口氣沒上來就……”
陸昭走到床前,跪下:“祖母,孫兒不孝。”
老夫人緩緩轉過頭,看着他,眼中泛起淚光:“昭兒……你三嬸她……真的……”
“證據確鑿。”陸昭聲音低沉,“祖母,國法不容情。”
老夫人閉上眼,淚水順着臉頰滑落:“作孽啊……作孽……”
謝明微上前,爲老夫人拭淚,柔聲道:“祖母保重身子。您若是垮了,將軍會更難過。”
老夫人握住她的手,哽咽道:“明微……你是個好孩子。這個家……以後就靠你和昭兒了。”
“孫媳知道。”
這一夜,將軍府無人入眠。
三房院裏傳來壓抑的哭聲——趙氏的兒女得知母親被判斬刑,悲痛欲絕。二房那邊悄無聲息,王氏閉門不出。
正院裏,陸昭和謝明微對坐無言。
燭火跳動,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明微,”陸昭忽然開口,“若有一,我也……”
“不許說。”謝明微打斷他,眼中含淚,“你不會。我們會好好的,一輩子都好好的。”
陸昭將她擁入懷中,聲音沙啞:“好,不說。”
窗外秋風呼嘯,卷起落葉。
三後,趙氏問斬。
那天,陸昭沒有去刑場,謝明微陪他在書房抄經。一筆一劃,爲逝者超度,也爲生者祈福。
傍晚時分,陸青回來了,神色凝重。
“將軍,三夫人……臨刑前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陸青猶豫片刻,低聲道:“她說……‘趙岩會爲我報仇的’。”
陸昭手中的筆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洇開一團。
謝明微握住他的手:“別擔心。我們會找到他,在他動手之前。”
陸昭看着她堅定的眼神,心頭涌起一股暖流。他點點頭,繼續抄經。
筆尖遊走,字跡端正:
“願逝者安息,願生者安寧。”
夜色漸深,燭火搖曳。
將軍府的這一頁,終於翻過去了。
但新的篇章,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