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衛員小張的話音一落，院子裏輕鬆的氣氛一下子就沒了。
服務社主任。
這四個字的分量，跟家屬院裏平聊閒天的嫂子們可不一樣。
那可是管着全團物資調配的人物，軍嫂們平時見了他，都得小心翼翼的陪着笑，生怕哪句話說不對，自家這個月的肉票就少了。
他親自上門，肯定沒好事。
沈知梨把那幾張毛票按回枕頭底下，臉上的笑也收了起來，但眼神依舊清亮。
她伸手拍了拍陸崢繃緊的胳膊，聲音很穩：“別慌，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陸崢沒出聲。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子直接擋在了沈知梨和門口中間，一動不動。他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眼神銳利，擺出了一副隨時準備動手的戒備姿態。
不到十分鍾，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穿着四個兜部服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身後還跟着一個拿筆和本子的小事。
男人頭發用發油梳得整整齊齊，臉頰很瘦，鼻梁上架着副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在院子裏掃了一圈，目光很精明。
他就是服務社的王主任。
“陸團長在家啊。”
王主任笑着打招呼，但那笑意看着很假，他的視線越過陸崢，直接落在了屋裏牆角那堆東西上。
紅糖、雞蛋、蘋果……這些在服務社都要憑票限量供應的緊俏貨，在這裏卻堆了不少。
“王主任有事？”陸崢的聲音硬邦邦的，一點沒有請人進屋的意思。
“是有點事。”王主任推了推眼鏡，目光從那堆東西上挪開，看向陸崢身後的沈知梨，“這位就是沈知梨同志吧？聽說你最近在家屬院，很活躍啊。”
這話的調子不陰不陽，明顯是來找茬的。
“我聽說，沈知梨同志手很巧，會做一種香胰子，還跟院裏的嫂子們換了不少東西？”
王主任的聲調高了一些，像是抓到了什麼把柄。
“沈知梨同志，你知不知道，私下進行商品交換，尤其還是用自制產品，這叫什麼？”
他一個字一個字的說，音量不大，卻讓整個院子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叫，投機倒把！是挖社會主義牆角！這問題，很嚴重！”
這話一出，院子外頓時鴉雀無聲。
連過來想看熱鬧的田春花，都嚇得把探出的腦袋縮了回去。
這年頭，沾上“投機倒把”四個字，輕的要被批評教育、全團通報，重的可是要被抓起來的！
陸崢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剛要開口反駁，衣袖卻被身後一只手輕輕扯住。
沈知梨從陸崢的身後走了出來。
她臉上沒有一點驚慌，反而皺了皺眉，一雙淨的杏眼望着王主任，透出幾分委屈和不解。
“王主任，您這話可真是天大的冤枉。”
她轉身進屋，很快拿出一個本子，雙手遞了過去：“主任您看，這是我們的記錄。”
王主任懷疑的接過本子。
封面上是一行娟秀的鋼筆字：軍屬衛生互助學習小組活動記錄。
翻開第一頁，記錄着某月某，李紅梅同志提供豬胰髒五斤，用於衛生香胰子試制；某月某，田春花同志提供皂角三斤……
後面是分發記錄，誰家領了一塊，用來做什麼，都寫得一清二楚。
至於那些雞蛋紅糖，則被歸在“組員互助物資”一欄，後面用括號寫着是嫂子們“心系小組發展，自願贊助小組活動”的。
“王主任，您也是知道的，咱們部隊訓練多辛苦，戰士們流汗多，個人衛生問題就很重要。”
沈知梨的語速不快，但吐字清晰，條理分明，像是在做工作匯報。
“我瞧着嫂子們用的肥皂鹼性大，傷手還洗不淨，就想着琢磨個土方子，改善一下大家的衛生條件。”
“我一個人精力有限，就找了紅梅嫂子她們幾個幫忙，大家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這怎麼能是投機倒把呢？”
她話頭一轉，腰背挺直了幾分。
“我們這是響應上級號召，提高軍屬思想覺悟和生活質量，爲部隊後勤建設添磚加瓦呀！”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把事情的性質從“投機倒把”直接抬高到了“爲部隊做貢獻”。
王主任拿着那個記錄本，翻來覆去的看，一個字的錯都挑不出來。
他本來是接到孫麗華的舉報，特意來敲打這個風頭正盛的團長媳婦，順便看看能不能把香胰子的方子弄到手，給服務社增加收入。
誰知道這女人看着嬌弱，腦子和嘴皮子卻厲害得很。
他要是再揪着不放，倒顯得他這個服務社主任的思想覺悟，還沒有一個家屬高。
“咳。”王主任咳一聲，把本子還給她，臉色有些僵硬，“既然是互助小組，是好事，那就要發揚光大嘛。”
“主任說得是！”沈知梨順着他的話往上說，眼睛一亮。
“其實我正有這個打算！我準備開個制胰學習班，把我這點手藝，免費教給咱們院裏所有的嫂子！讓大家都能用上淨好用的香胰子，也算是爲咱們部隊的衛生工作，盡一份力！”
這話一出，王主任徹底沒話說了。
人家都要免費開班教學了，你還能說什麼？說她斂財？
他只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沈知梨同志這個覺悟很高嘛！值得表揚！那你們就好好搞，服務社這邊，精神上支持你們！”
說完，就帶着小事灰溜溜的走了。
王主任前腳剛走，後腳整個家屬院就炸開了鍋。
“聽見沒？知梨要免費開班教大家做香胰子！”
“天呐！那可是獨門秘方啊！聞着那麼香，就這麼白教了？”
“快去報名！晚了就沒位置了！”
不到一個鍾頭，陸家院子外面的大榕樹下就擠滿了人，兩個團的家屬，凡是能走動的都來了，嘰嘰喳喳的比過年還熱鬧。
沈知梨也不含糊，直接在院牆上貼了張大紅紙，上面用毛筆寫着“制皂培訓班報名須知”。
李紅梅嗓門大，主動當起了宣傳員，扯着嗓子喊：“都看清楚了啊！知梨說了，學技術，不收一分錢！但是——”
她粗壯的手指重重的戳在紅紙上的一行字上，加重了音量。
“這做香胰子得用油，得用料，還得燒火，這些都是損耗！所以，每位報名的學員，需要交兩斤黃豆，或者等價的糧票、布票，作爲‘材料損耗費’！不願意交的，知梨也不強求！”
這話一出，原本興奮的人群裏起了動。
“啥？還要交東西？”
“不是說免費嗎？怎麼變相還要錢？”
一個尖利的聲音從人群裏冒了出來，正是剛剛告密失敗的孫麗華。
她今天看沈知梨被主任叫走，以爲她要倒大黴，心裏正高興，沒想到轉眼間人家就成了被表揚的先進典型，心裏那股火憋得她肺都要炸了。
“沈知梨，你這算盤打得也太精了吧！嘴上說得好聽，還不是想借機撈錢？兩斤黃豆！你怎麼不去搶！”
“就是！剛被主任表揚覺悟高，轉臉就收東西，臉皮也太厚了！”幾個跟着孫麗華的也跟着起哄。
院子裏，沈知梨正拿着個搪瓷缸子喝水，聽到這話，她慢悠悠的放下缸子，走了出來。
她今天穿了件自己做的白襯衫，配了條黑色的及膝裙，頭發用一簪子鬆鬆挽在腦後，看着淨又利落，很有女教員的氣質。
她走到紅紙前，手裏不知何時多了細長的竹枝。
她沒看孫麗華，只是用竹枝輕輕的敲了敲那張紅紙，聲音清冷，卻足以讓每個人都聽清。
“第一，我沒求着你們來學。想學的，就按規矩來；不想學的，現在就可以回家做飯了，門在那邊。”
“第二，我的時間很寶貴，我的手藝更有價值。這兩斤黃豆，買的不是香胰子，是我站在這裏教你們的時間和技術。你們要是覺得自己的臉，自己的手，還沒這兩斤黃豆值錢，那當我沒說。”
她停頓了一下，視線終於落在了孫麗華身上，那目光冷得沒有半點溫度，看得孫麗華心裏直發毛。
“第三……孫麗華是吧？你，還有你身後那幾個，不想交，可以。”
她拿起掛在牆上的報名冊和筆，當着所有人的面，找到孫麗華等幾人的名字。
然後，狠狠的，劃了兩道斜杠。
動作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從今天起，我的學習班，永遠不歡迎你們。現在，請你們離開我的院子。”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番舉動鎮住了。
誰都沒想到，平時那個總是笑眯眯、說話溫溫柔柔的沈知梨，板起臉來，竟然有這樣迫人的氣場。
孫麗華的臉漲得通紅，她想撒潑，可對上沈知梨那雙冷冰冰的眼睛，那些髒話一個字都罵不出來，最後只能在衆人鄙夷和看好戲的指指點點中，拽着她那幾個跟班，狼狽的跑了。
這一招雞儆猴，效果顯著。
剩下的軍嫂們再不敢有二話，一個個老老實實的排隊報名，交黃豆的交黃豆，交票的交票，生怕自己也被劃掉名字。
第一堂課，就設在院裏搭的棚子下。
沈知梨在前面放了塊小黑板，她拿着粉筆，從豬胰髒的化學成分講到皂化反應的基本原理，講得深入淺出。
“……所以，爲什麼孫麗華嫂子那一鍋會炸，就是因爲她加了草木灰，鹼性過強，又沒有控制好溫度，導致反應過於劇烈……”
台下的軍嫂們聽得一愣一愣的，沒想到做個肥皂還有這麼多門道。
她們看着台上那個自信從容、侃侃而談的沈知梨，眼裏漸漸全是崇拜。
陸崢訓練結束路過，腳步就停住了。
他看着棚子下小媳婦侃侃而談的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眼睛都移不開了。
他聽見身邊的小戰士們壓低了聲音議論。
“乖乖，嫂子也太有文化了！還會什麼……化學反應！”
“是啊，咱們團長真有福氣，娶了個仙女回來。”
陸崢聽着這些話，嘴角不自覺的上揚，心裏比自己打了勝仗還驕傲。
一堂課結束，軍嫂們熱情高漲的散去，準備回去實踐。
沈知梨剛收拾好東西，收發室的劉大爺就小跑着過來了，神情帶着幾分不同尋常的嚴肅。
“知梨啊，有你的加急電報！”
電報？
沈知梨心頭一跳。
這個年代，除非是十萬火急的大事，否則沒人會花這份錢。
她接過那張薄薄的紙，在手裏卻感覺沉甸甸的，上面是來自老家縣城的字樣。
她拆開電報，目光落在上面短短一行字上。
下一秒，沈知梨的臉色，驟然一變。
